第120章 一場豪賭 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暮色四合, 楚南生回到居所時庭院靜悄悄的,只有廊下燭火照映著階前。
她在窗前坐下,白日裡顧長舟那番語重心長的叮囑仍在耳畔縈繞不絕, 她心底還是存著不安, 暗自盤算著, 待謝硯回來就問問他顧長舟到底甚麼情況。
等了許久卻等到謝硯的近侍匆匆趕來,恭敬對她通傳:“主上遣卑職前來告知少女君, 今夜軍務冗繁恐需至深夜方能歸府,囑少女君不必牽掛, 早些安歇。” 楚南生聞言點頭應下。那近侍離開後,她獨自用了暮食,又讓秋水陪著在庭院中散了會兒步便歇下了。只是輾轉間,總難全然放下心來。
夜半時分, 睡意正濃。楚南生忽覺身側一暖, 隨即落入一個堅實而溫熱的懷抱。熟悉的清冽漫過鼻尖, 是謝硯回來了。她緩緩睜眼,謝硯對她一笑:“吵醒你了?”說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覆上她的眼睫, 低聲哄道:“乖, 繼續睡。”說罷,另一隻手輕輕拍她後背,似在安撫她的睡意。
便是這麼片刻,楚南生已然看清他眉宇間的倦意。她心頭一軟,轉過身抬手輕輕圈住謝硯腰際,將臉在他胸前蹭了蹭。謝硯扭頭吹滅燭火, 二人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大亮,謝硯悠悠轉醒時身側已空,卻聞見屋內飄來一縷淡淡的粥香。
楚南生正好進屋, 見他醒來,笑著和他打招呼:“你醒了。”
見謝硯坐起身來,她取過一旁的衣冠為他穿戴。謝硯伸手捏捏她:“怎的起這般早?不多睡片刻?”
楚南生一邊替他系玉帶一邊說:“見你近日操勞,便想著早點起來給你熬碗養生粥,補補身子。”
謝硯喉間溢位一聲低笑,心底暖意翻湧,抬手摟住身前忙碌的小娘子:“娶了娘子就是好啊!”想了想又裝模作樣補充一句,“這般瑣事,交由下人去做便是,何必你親自費心。”
楚南生一笑,拉他去了外間,二人對坐而食,粥香氤氳。她一邊佈菜,一邊問:“夫君,昨日我見了顧將軍,與他攀談了幾句,總覺得他神色異樣,似有一去不歸之意,你……是不是給顧將軍派了甚麼危險的任務?”
謝硯舀粥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思索,但很快回答:“我確實給顧長舟派了任務,不過...... 按說不至於太過兇險。”說罷,他眉峰微挑,反問:“你怎會這般問?他對你說了甚麼?”
楚南生斟酌著措辭,籠統回答說:“他並未明說,只是閒談間的語氣與神色總讓我心頭不安,似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謝硯聞言,眉頭蹙起陷入沉思。
他並非嫉妒楚南生對顧長舟的關切,他清楚顧長舟的性子 —— 沉穩內斂,素來謹言慎行,若非事出有因,絕不會輕易流露心思。這般想來,他心中也添了幾分擔憂,只是按既定計劃,顧長舟昨日傍晚便已離開黃州城外的雲澤水軍大營,奔赴目的地而去,此刻早已走遠了,縱使想尋也無從找起。
二人匆匆吃完飯,謝硯起身要前往雲澤水營。楚南生也隨之起身:“我已有多日未曾前往水營醫署查視,今日便隨你一同前往,也好看看那邊的情形。”
謝硯聞言點點頭,伸手牽過她,二人並肩往外走去。
行至林中景居所附近時,楚南生目光掃過庭內,見他正抱著突突坐在廊下曬太陽,她開口喚他:“師傅,我與世子要去雲澤大營,您要不要一起到軍醫署瞧瞧?”
林中景聞言,放下懷中突突,緩緩起身:“同去看看也好。”
三人一同出了黃州城,快馬加鞭,不多時便抵達雲澤水營外。
尚未進入,已聞營內喧囂沸揚,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與硝煙味。原來,謝軍水路前鋒由李典率領,自昨日起便與孫軍纏鬥不休。一夜鏖戰之下,衝突早已掙脫小規模試探的程度,愈演愈烈。兩岸營壘劍拔弩張,殺氣騰騰,一場惡戰是箭在弦上。營門處,正有一隊鏖戰歸來的將士,入營暫作休憩,衣袍上的血汙很是能看出幾分戰事的慘烈。
甫入營門,負責陸地防務的徐晃匆匆趕來,他一身戎裝染著塵沙,躬身行禮:“主上,您來了!今日兩軍摩擦絕非尋常,敵軍打法兇悍異常,全然沒了往日的試探之意。看其架勢,好似是要孤注一擲,與我軍決一死戰,來勢極為洶洶。”
謝硯神色一沉,抬步登上營中高臺極目遠眺。只見對岸陸軍水營排布得錯落有致,壁壘森嚴,船隻列陣整齊,進退有序,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架勢。
他眉峰皺得更緊,心底暗忖 —— 昨日他與諸將探討戰術至深夜,原定計劃本是以試探為主,探清鄭宇是否真的在前線坐鎮。即便尺度稍大,也絕無決戰之意。可今日看來,對方這是識破了他們的意圖,想要將計就計?
這般想來,謝硯便覺得他此前派白展護送荀氏回王都,此刻軍中少了一位得力臂膀,未免有些輕率。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徐晃:“壺口一帶,可有異動?”
徐晃躬身回道:“回主上,壺口一帶暫無異常。只是柴桑大營近期頻繁有醫官進出,行蹤神秘,不知是不是有甚麼蹊蹺。”
話音剛落,便見另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快步而來,正t是公孫羊。
公孫羊見了謝硯躬身行禮:“主上,屬下已探明 —— 鄭宇就在對岸水營親自督戰,我軍斥候親眼所見,絕無差錯!”
徐晃在旁眉頭一蹙,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他果然沒回吳郡!不過他這是幾個意思?難不成今日便要跟我們拼個你死我活?”
公孫羊捋須補充:“屬下探得,這位鄭都督舊疾復發,似乎情形甚重。”
謝硯聞言,眼底掠過銳利的光芒,緩緩開口:“無論他為何急於出戰,明著出牌,就是要以自身為餌引我大軍下場。既然如此,緣由便不重要。”
徐晃心頭一凜:“主上他這般刻意引誘,背後必定藏有後招!”
“後招在蒙摯。”公孫羊淡淡開口,捋須補充:
“屬下認為其中關節在於:蒙摯明面上是陸謀派來柴桑接替鄭宇執掌大軍的人,而鄭宇則因被陸謀懷疑回去吳郡休養 —— 這是江東對外放出的明訊。但鄭宇知道,我軍絕不會相信這樣的流言蜚語,因此他又虛虛實實,故意不隱匿自己仍在柴桑督戰的蹤跡,直至今日露出行蹤不再掩藏。如此這般迂迴曲折,全是為了將我等目光集中在他本人身上,而模糊蒙摯的行蹤,讓天下人都誤以為蒙摯根本還在吳郡,這正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的計策。”
徐晃聞言扭頭看向江對面:“鄭宇此次這般大張旗鼓、以身為餌,並非要與我軍死拼,難道實際是要掩人耳目,讓蒙摯暗中蟄伏,待我軍主力盡出、陷入纏鬥之際,率奇兵半路突襲?”
謝硯聞言,反倒笑了起來:“既他這般費盡心機,那我便成全他。”
話音落,謝硯不再耽擱,轉身便往營房而去。營房之內,楚南生見他要穿鎧甲出征,趕忙上前替他系甲帶。
謝硯垂眸,目光溫柔地落在她的發頂,看著她憂心的模樣,眼底悍然氣勢褪去。待楚南生繫好最後一處甲扣,謝硯忽然伸手,將她緊緊一抱,低頭覆上她的唇,急切的吻沒有平日的剋制親得楚南生快喘不上氣才鬆開手。
“等我回來。”說罷,謝硯抬眸看向身側侍立的侍衛,“定要護好少女君,若有半分差池,提頭見我!”
說罷,謝硯深深再看楚南生一眼,毅然轉身而出,翻身上馬揚鞭離去。身後大軍緊隨其後,朝著對岸陸軍水營疾馳。
這是一場孤注一擲的豪賭。
謝硯看到了鄭宇的急切 —— 不知道和他的身體狀況是不是有關,對方行為有些急於求成,想要畢其功於一役。而謝硯決意將計就計,投入主力,賭的便是蒙摯是鄭宇的後手,謝軍能在鄭宇精心佈置的陷阱裡反將一軍。
如若能成,江東便再無屏障。
如若不成 ...... 沒有這種如若。
楚南生站在營前,靜靜目送謝硯的身影消失於煙塵之中。她壓下心中不安,想了想,轉頭對身後的軍醫吩咐道:“即刻傳令軍醫署,備齊所有外傷治療器具,清點藥材,隨時待命。”
林中景也走了過來,捋須說:“我也去看著。”
而此時,自昨日便悄然潛出黃州的顧長舟,正率一支精銳弩兵,隱於豫章至雲澤間一處狹窄水道的側翼險地。此處崖壁陡絕,草木蔥蘢,一側是壁立千仞的危崖,一側是奔湧湍急的江濤,地勢險峻,正是“陸對水”半渡而擊、出奇制勝的絕佳之所。
他此行身負密令 —— 阻擊謝硯預判將從此處暗渡,趁鄭宇牽制謝軍主力之機,給予謝硯致命一擊的蒙摯水軍。
若謝硯所判沒錯,他將待蒙摯大軍行至此處時,以重型弩機遠端狙殺、火油焚擊敵船,徹底截斷其馳援之路,了絕鄭宇後路。
顧長舟負手立於隘口之巔,衣袂被江風獵獵吹動,他目光如炬,沉沉凝望著滔滔江面。其身後,精銳弩兵斂聲屏氣、嚴陣以待,弩箭已張,弦上待發,火引油彈亦擺放就緒,人人神色肅然,只待將軍一聲令下便要雷霆出擊。
與此同時,雲澤至柴桑一線的水面上,謝硯已親率大軍,乘風破浪,直撲對岸陸軍水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