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臨別贈毒 “少女君,等我回來。”
書房之內, 輿圖鋪展於案。謝硯端坐案後,被擾了情致的不悅盡數顯露在他緊繃的唇角與微蹙的眉心裡。
李典感覺自己當是招惹了主上不快,摸摸鼻頭, 沒敢吭聲。
白展看始作俑者那副德行, 只好當先開口:“主上, 屬下適才碰到侵擾敵軍回來的李將軍,才知道壺口敵軍的打法較以往有了極大變化, 其部屬章法、進退節奏,都帶著鄭宇的用兵痕跡, 這與您此前判斷的‘鄭宇未真正返回吳郡’的結論一致。結合近來線報,屬下疑心鄭宇並未如外界所傳那般被陸謀召回吳郡,反倒暗中坐鎮柴桑。這些時日,吳郡境內沒有一人真正見過鄭宇, 反倒是蒙摯似有重歸吳郡之兆, 行蹤詭秘, 令人難辨虛實。”
謝硯目光沉沉落於案上輿圖中“柴桑”二字上:“若鄭宇坐鎮柴桑,並不足為奇。”他抬眸望向窗外, “可他刻意讓我們處處察覺他在柴桑, 才是反常之處。”
他皺眉,似在自語:“蒙摯……當真在吳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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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柴桑大營。
軍帳之內陰寒沉沉,藥氣瀰漫不散。
鄭宇臥於病榻之上,面色蒼白,唇畔泛著病態的深紫, 原本英挺的眉目因病削瘦幾分,更顯凌厲深邃。他一身素色中單鬆鬆裹著,咳時微微躬身, 肩背輕顫,偶爾氣急需要喘上一陣才能直起身來。
程普立於榻前,將近日與謝軍零星交鋒的情況細細稟明:“謝硯這廝步步緊逼,不知道要幹甚麼。”
鄭宇閉目靜聽,片刻緩緩睜眼:“他在試探...”一句話沒說完,又是一陣延綿不絕的咳嗽。
程普望著他虛弱不堪的模樣,心下惻然,低聲勸諫:“都督,此地乃兩軍交鋒前沿,條件簡陋、風冷水寒,不利於休養。不若暫且移往豫章,那裡氣候乾燥一些,營帳居所與醫藥條件皆遠勝此處,也好安心調養。”
鄭宇緩緩搖頭。
鉤子已佈下,他這個巨大的魚餌怎麼能不在魚鉤上掛著?!
他一再散播自己“被召回吳郡”的假訊,難道是為了自絕於江東麼?他又故意暴露壺口水軍的戰術變化,難道是忘了掩飾自己的蹤跡麼?所有迷霧,皆為將謝硯的注意力盡數引到己身而已。
眼底一瞬掠過決絕。
“他既想纏鬥試探,那我便與他決死。”
以江東一代名將為飼,誘惑不可謂不大、局勢不可謂不真。待誘得謝硯主力傾巢而出,他以身掩飾的那支奇兵便有機會搏出一線絕無僅有的戰機。
這是一場兇險的豪賭,可一旦功成,收益足以傾覆格局。
他鄭宇,絕不能退。
程普知大都督心意已決,怕破壞了計劃,也不敢揹著他調遣名醫。深深嘆口氣,心中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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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州郡守府,已住近半月。
這日午後,荀氏喚來楚南生,二人在廊下曬太陽時她開口對楚南生說自己打算回王都。
“算算時日,你皇嫂三月後便將臨盆,我總得回去照看一二。”
楚南生笑著問:“母親,太醫可有說嫂嫂腹中是皇子還是公主?”
荀氏臉色微微一沉,語帶憂慮:“太醫斷言,多半是女郎。陛下素來偏愛皇后疏怠後宮,妃嬪本就寥寥,長此以往皇嗣單薄,如何了得?”
楚南生忙溫聲寬慰:“母親莫要太過憂心,一則太醫論斷未必全然精準,二則陛下與皇后正值盛年,就算這一胎是公主,日後也自有機緣誕下皇子,母親不必過慮。”
荀氏聞言輕輕搖頭,輕聲喟嘆:“我豈不知陛下正值盛年,尚有很多機會?只是皇后頭胎若不能誕下皇子,於國本而言終究不夠圓滿。再者,陛下滿心滿眼皆是皇后,對其餘妃嬪太過疏淡,這般下去,不利皇家子嗣延綿終究令人不踏實。”
楚南生聽荀氏這麼說,嘻嘻一笑,挽起荀氏的胳膊,將面頰靠在她肩膀:“母親說起哥哥,便盼他多延子嗣;可說到謝少使君,又只願他身側只有女兒一人。天下母親的心思就是這般偏。”
荀氏被她逗得一哂,無奈搖頭,抬手摸摸楚南生的臉:“哎!天下為母者,哪個不是這般瞎操心。”
笑意稍歇,她又舊話重提,目光溫柔:“南生,雖然你與謝世子情深意篤,但聽母親的話,定要儘早誕下嫡子,才是最穩妥的依靠。男人,對你深情的時候是真,轉而對別人深情的時候也是真的......”
這番對話,恰被立在廊外的謝硯盡數聽入耳中。
他本尋楚南生而來,此時聽見荀氏一再助推他與楚南生的子嗣之事,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滿意。雖荀氏還在提甚麼“真心難久”的論調,他卻並未放在心上 —— 於他而言,重中之重莫過於能勸動自家娘子早日生娃。儘管哪怕楚南生沒想通他亦有把握得償所願,但是相較日後勉強,他更盼她能心甘情願方才圓滿。
不欲打斷母女閒談,他悄然自後院繞行往外院去。
誰知剛入外院,便見一陣騷動。
李典臂上帶傷,衣襟染著淡淡血痕,謝峻正俯身為他包紮傷處。
顧長舟端坐一側,神色沉肅,語氣略帶責備:“前線何等兇險,你怎麼不提前服用少女君所贈解毒丸。幸而今日兵刃無毒,若是有毒,後果不堪設想。”
李典撓頭,一臉憨厚為難:“解藥本就有限,我怎好總去叨擾少女君。”
見謝硯緩步走入,眾人立時起身行禮。
謝硯探身過去看李典傷口,李典忙嘿嘿笑著說:“卑職無事,顧長舟他杞人憂天,主上你莫要理他。”
見李典傷勢確實只是看著嚇人,實則問題不大。謝硯掉頭看看顧長舟,想起甚麼,突然笑了笑,開口:“太后不日便啟程歸王都,顧將軍,不如由你護送一程,如何?”
顧長舟從未想過此事,乍一聽有點摸不著頭腦。
謝硯在院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我看太后對你頗為青睞,似有心撮合你與清成君。一路同行,正好慢慢相處,培養情意,早日安定終身。”
顧長舟驟然一怔:“屬下與……清成君,並無半分可培養之情。”
李典先是聽得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放聲大笑,一時竟忘了臂間傷痛,拍腿樂道:“顧將軍 ... 恭喜你!好事將近!”
謝峻正要給他包紮,舉著紗布無奈看他。
頓時滿院嬉笑喧鬧,一時沖淡了沙場緊繃之氣。
嬉鬧稍歇,謝硯看向顧長舟:“隨我去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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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事宜既定,由謝峻護送太后荀氏與劉殊北上。
謝硯又暗中吩咐白展:“你一同前往,至王都後暗中探查,尤其留意陸葳動向。”
荀氏亦體恤謝峻有了年紀,只讓他送至許都不必繼續北上。她說:“有白大人隨行足矣,一路皆是謝家地界,安全無虞。”
啟程之日,晨風微涼。
楚南生親自送出黃州城外,十里長亭,草木青青。
荀氏回身握住她手,溫聲道:“不必再送了,回去吧。只記著母親的話,切莫任性。”
楚南生神色乖順點點頭,又溫聲叮囑隨行侍婢,務必盡心照料太后與清成君。隨後與劉殊執手閒談數語,眾人執手話別,滿是依依惜別之意。
楚南生立在原地,目送車隊漸行漸遠,直至消失於官道盡頭。
荀氏和劉殊離去後,楚南生重歸杏林院教習生涯。
杏林院已隨大軍中樞遷至黃州,此刻庭院內一派清靜,藥香嫋嫋,一如往昔。
這日,她攜新制的藥尋至衛玄寧處。她將一隻瑩白小瓶輕輕放在案上,衛玄寧覷她一眼,拿起小瓶開啟往內細看。瓶中液體澄澈,泛著極淡的幽藍微光,靜謐而危險。
“我將毒藥凝練成液,可直接塗於兵刃之上,自傷口滲入,見效更快。”見衛玄寧流露出好奇之色,楚南生開口。
衛玄寧眸光微亮,俯身細看毒液,半晌他讚許地點點頭,放下瓷瓶,笑著看向楚南生:“你想通了?”
楚南生嘆息一聲,似無言也似無奈。
“此毒隱秘無解,絕不可流於市井。凡授予何人,我皆一一記錄在案,斷不t能亂了套。”她望向窗外遠處蒼肅天地:“衛大哥曾言,以戰止戰。我深以為然。我畢生所願,唯天下太平。待四海一統,我便不再煉製此毒。”
衛玄寧靜靜凝視她片刻:“既已流出,便難收回。你不再煉製,不過是無新增之毒,舊毒仍在。”
楚南生道:“舊毒總有耗盡一日。且我定會潛心研製解藥,待大成之日,將藥方公之於世。屆時,此毒再無可怖之處。”
她心有執念,但也有底線。
以毒護道,不為殺伐。
話音剛落,屋外傳來腳步聲。
顧長舟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少女君可在屋內?”
楚南生微微詫異,她一邊應聲:“我在。” 一邊對衛玄寧示意自己去看看。
衛玄寧笑笑,抬手滑動輪椅說:“正好我也要去醫署一趟,這便離開。”
楚南生推門而出,顧長舟先與錯身而過的衛玄寧頷首示意,待其身影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又抬眼掃過四周迴廊,凝神靜聽片刻,確認周遭無半分異動,才壓低聲音對楚南生說:“太后有意撮合屬下與清成君,這段時日同行相處,屬下察覺她心思不似太后待女君這般純粹坦蕩,女君日後與她打交道,務必多加留心。”
他稍作停頓,語氣愈加深沉:“少使君乃當世雄才,一統天下只是遲早的事。少女君他日必隨他登臨高位,屆時需周旋於王都皇室與謝氏宗族之間,需早作籌謀,莫要大意,免得身陷無端內耗,徒增煩擾。”
說罷,他抬眸正視楚南生,似要將她印刻於心:“另有一事,你得知道 ——陸葳,也就是那位陸大娘子,此刻正在王都。她如今窮途末路、困獸猶鬥,此番在王都絕非為了安分守己。少女君他日若入王都,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務必加以防範。”
楚南生靜靜聽著,心下不安漸漸蔓延開。
如此這般推心置腹的叮囑,竟似……豁出去一般掏心窩子,實在不似顧長舟素來點到即止的作風。
她看著他問:“顧大哥,你是不是要去執行甚麼兇險的任務?”
顧長舟聞言一怔,他怎麼忘了眼前女子從來都敏銳得很。
顧長舟笑著掩飾:“不過是尋常軍務罷了,少女君多慮了。”
楚南生知他不能多說,便不再問。她轉身入內室,片刻取出幾枚凝毒圓珠和一枚掌心大小、形制奇特的彈丸,沉甸甸似有玄機。
“此毒珠塗於兵器即可。這彈丸,是我師父所制,名喚毒氣彈,擲出便能毒死一大片威力極強。師父說此物太過狠厲、逆天,僅制兩枚。一枚予你,一枚,我留給世子。”楚南生將東西遞給顧長舟又道,“我不知道你要去做甚麼,但是顧大哥,請你一定平安回來。”
顧長舟望著掌心之物,又看向眼前女子清澈的眼眸,心頭一暖,眉眼驟然舒展露出真切又溫柔的笑意。
“好。”他輕聲道,“少女君,等我回來。”
楚南生立在院門口,靜靜目送他轉身離去。
顧長舟身姿挺拔,漸行漸遠,融入晨光之中,再未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