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子嗣之事 小叔叔精通醫理,侄兒有一事……
雲澤郡首府黃州, 因不算臨江,沒有太被戰火波及。此番已然熄了烽煙、煙火尋常。謝硯攜楚南生,自黑石灘大營移駐黃州府衙內院, 迎來了幾分新婚安閒。
這日上午, 一隊皇家車馬緩緩行至, 旌旗肅穆,羽衛森嚴。謝峻親自護送太后荀氏與清成君劉殊, 一路南下抵達了黃州。
謝硯與楚南生在府衙階前相迎。
謝硯一身月白紈素錦袍,領口、袖口皆鑲墨綠織錦捲雲紋, 腰束墨玉腰帶。楚南生則身著墨綠曲裾深衣,衣裾繡淺月纏枝蘭紋,腰繫月白絹帶。二人衣色相契、紋樣呼應,立在一起很是般配。
車架停穩車簾輕卷, 荀氏緩步而下, 一見女兒, 心頭所有擔憂頃刻化作柔軟。
楚南生快步上前,屈膝行禮:“母親。”
荀氏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我的兒, 總算見著你了。”
劉殊亦跟著上前, 拉住楚南生的手,激動喊她:“阿姐。”
久別重逢,三人執手相看,一時間溫情脈脈。
謝硯上前一步,拱手對荀氏道:“母后一路舟車勞頓,路途辛苦, 府中已備妥院落,請母后與妹妹入內安置。”說罷,他又側身虛扶其後謝峻, 示意侍從在前引路,一行人浩浩蕩蕩踏入府衙。
少時,眾人換洗完畢,稍作休息,侍從入內通稟宴席已備妥,一行人便相攜往前廳而來。
謝硯與謝峻早已在書房密議局勢。
“鄭宇退守柴桑,流言四起,皆言其擁兵自重,陸謀已生猜忌。鄭宇迫於情勢,不得不分出精銳水軍,交由程普鎮守柴桑,自己則率餘部折返吳郡。外界更流傳陸謀召其回吳郡,意在奪其兵權。”
謝硯緩緩搖頭:“此流言來得蹊蹺,出處難辨,侄兒覺得恐怕沒有這般簡單。”
有侍從來報,宴席將開,太后攜眾人已往前廳去,叔侄二人於是擱下談話走出書房。
周遭無人,謝硯走著走著忽然駐足看向謝峻:“小叔叔精通醫理,侄兒有一事請教。”
謝峻點頭:“但說無妨。”
謝硯降低了聲調:“侄兒想問小叔,可有甚麼方法能讓南生儘早有孕?”
謝峻一怔:“硯兒你才成親沒幾日,何以著急?” 隨即啞然,低低一笑:“……不過硯兒已近而立,慮及子嗣也是有的......”
“我謝家入王都乃大勢所趨,”謝硯打斷謝峻的話,視線自其面上移開,“南生重情,尤念親情。若屆時能有一兩個孩子,她便不至於太過牽念母家,也能少些身不由己的糾結。”
謝峻聽了他的話心道:原來如此。他捋須想了想:“子嗣之事,本當順應天意、隨緣而遇,但若要快些,亦有醫理可循。”
二人低語片刻,謝硯點點頭又繼續前行。
不多時,諸人齊聚宴廳,席間燭火溫和,珍饈陳列。太后舉盞對謝硯開口:“恭喜世子收復雲澤,日後可要長住黃州?”她目光柔婉轉向楚南生:“軍中皆是武夫,南生雖為醫者不論男女,可如今已是少女君,總不能長久居於行伍之間。”
謝硯執盞回敬:“柴桑仍在鄭宇手中,江東水軍很有實力,臣不敢大意。只是新婚便與南生分離,臣亦不捨。少不得委屈她一段時日,日後必加倍補償。”
荀氏輕輕蹙眉:“世子以國事為重,吾自然明白。只是……若哪日我兒有孕,這般環境如何使得?”
楚南生聽荀氏突然在席間討論這個話題,剛要開口,眼角餘光卻瞥見身旁謝硯眸色一亮,似被說中心事。他唇角微揚:“母后提醒得是,小婿也在思索此事。黃州城未遭戰火市井安定。若南生真有喜訊,臣計劃讓她在此安居待產。軍營之中不缺大夫,藥材也齊備,唯獨沒有穩婆。”
他當即拱手,毫不掩飾期待對太后說:“小婿打算從許都調穩婆前來。屆時,還要勞煩母后自宮中挑選幾位經驗豐厚的嬤嬤南下,助我和南生一t臂之力。”
從“臣”到“小婿”... 轉變很絲滑。
楚南生聽他這般光明正大、興致勃勃地當眾商議子嗣、索要產婆、嬤嬤,彷彿她已然懷上了一般,臉頰不由緋紅。
她連忙轉移話題,望向荀氏:“母親,皇兄近來龍體安否?皇嫂胎象可穩?” 荀氏瞧出女兒羞澀,便默契地配合她轉移了話題,心道此事待宴散後再與她單獨細談不遲。
劉殊端坐在側席執盞淺酌。她目光掃過四座,心中卻翻湧著一路南下時的見聞 —— 自離許都以來,沿途民眾安居。她曾輾轉荊州、原袁術轄下幽州、北地及王都,遍歷四方風物,兩相比照更覺謝硯雄才偉略。若說有一日他定能一統天下,她認為絕非虛妄之言。
到那時,自己那位同母異父的皇帝哥哥能否壓制得住這般人物?
王都那群醉生夢死,整日只知互相傾軋的廢物們,能否在此人手底下討著好?怕是難!
她再看向楚南生 —— 這位半路相逢的阿姐,容貌算不上傾國傾城,身上卻有一份難能可貴的疏朗氣度,不困於塵俗紛擾,只專注自身本心。想來謝世子自小見慣了那些心懷算計、各有所圖的貴女嬌娥,這般純粹自在、不攀附、不迎合的模樣,才入了他的眼、動了他的心。
人性大抵如此,見多了刻意逢迎與曲意討好,反倒偏愛不將旁人放在心上的淡然。
此番再見,阿姐眉眼間愈顯容光煥發,那份被人悉心呵護的好氣色藏都藏不住。反觀自己如浮萍無依無靠,日日為前程費盡心機,這般境遇落差攪合得心中酸澀翻湧。
劉殊思緒紛亂間,不自覺多飲了幾盞,目光緩緩掃過席間眾人:
公孫羊年邁沉穩;
徐晃笑意溫和,卻深藏城府;
李典憨厚剛直;
秦書桐尚顯青稚;
謝峻風姿清逸,只可惜年歲太長;
衛玄寧容貌俊秀,氣質清冷,卻身有殘疾,身世不明。
滿座英傑,終究無人比得上謝硯。
若她也能尋得這樣一座靠山,何需如此心力交瘁?念頭紛亂,酒意漸湧,劉殊只覺頭重腳輕。她起身告罪,些微搖晃著出外透氣。
庭院裡夜風微涼,樹影婆娑。
她倚靠憑欄,晚風拂去幾分酒意,心緒正待漸漸散開忽聽聞身後腳步聲。劉殊扭頭回望,一道挺拔身影穿行於樹影之間 —— 竟是謝硯。
原來謝硯出了宴席尋找謝中,卻瞥見廊下憑欄處立著的劉殊。她眉眼間酒意氤氳,神色微醺。夜風吹得她鬢邊髮絲微亂,氣息也似乎不穩,看向自己的目光直直未有半分迴避。
謝硯心頭微凜,暗忖這小姨子是喝多了?可他若此刻轉身迴避,反倒不夠坦蕩失了氣度。
思及此,謝硯淡淡對劉殊頷首,誰知對方卻抬步,徑直迎著他走來。謝硯腳步頓住,立在原地不動,待她走到離自己還有三四步的地方,沉聲開口:“清成君,夜色寒涼宜早些回席。”見對方微微愣怔,神態間有迷恍之色,他繼續說:“你是南生的妹子,便也是我的小妹。日後若有難處,儘可言說,我必盡力照拂。”
一句“妹子”令劉殊瞬間清醒,她忙斂衽:“……姐夫客氣了。我有些不勝酒力,再散散風就回去。”
謝硯微微點頭,轉身離開。
劉殊立在原地,對自己差點酒後失態一陣後怕,她調整心緒,半晌才緩步重回廳內。
宴罷散席,謝硯牽起楚南生一起回屋。
楚南生微帶酒意,想起他近來夜夜糾纏自己索求無度,又瞥見荀氏含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頓時心頭一熱,輕輕掙開謝硯的手,快步上前挽住荀氏臂彎:“我……我今夜想陪著母親同眠。”
荀氏心中亦盼著與女兒相伴暢談,然轉念一想,又恐擾了她新婚雅趣。她是過來人,察言觀色間,早已看穿謝硯分明是一刻也不願離了自己這孩子。荀氏正要開口勸女兒,誰料謝硯無奈一聲“好。”言罷,又對著荀氏拱手一禮:“……有勞母后多費心擔待了。”
當夜,荀氏與楚南生同榻而臥。
燭火昏柔,荀氏握住女兒的手,憶起半生滄桑:“南生,你思念母親,母親很歡喜。可謝硯這般人物,前程不可限量,他如今真心喜歡你,你便要抓住機會。”她輕輕一嘆,“世間女子的依靠終究在夫、在子。你要趁他情深意重時,儘早孕育子嗣,越多越好,方能站穩腳跟。不可一味隨性,輕待於他。”
楚南生靜靜聆聽。
她與荀氏觀念截然不同,卻深知母親半生坎坷,所有安全感皆繫於男子恩寵。
每個人的想法受自己的經歷所限,她不願與母親爭論,於是輕輕點頭:“女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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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劉殊目送母親與楚南生相攜而去後獨自穿行在迴廊間,忽見前方一人獨坐廊下,自飲一壺酒。
走近幾步再看,那人面容剛毅,左頰一道淺疤,非但無損英氣,反添幾分男子氣概。劉殊稍作回憶,此人不正是謝硯麾下名將顧長舟麼?她從前在壽春時曾與他打過交道。
顧長舟亦瞥見光影間逶迤而來的身影,認出是劉殊,當即起身拱手行禮:“某擾了殿下的清靜,這便離開。”
劉殊擺擺手上前:“明明是小女擾了顧大人清靜。” 隨即,她目光落在廊下酒壺上,“顧大人怎的獨自在此自斟自飲?適才宴席,怎不入內同坐?”
顧長舟笑笑:“某歸來時宴席已過半,不如在此靜坐片刻,也算得一份清閒。”
他不是個喜歡與外人多言語的人,此刻願多解釋幾句,一來,他曾與劉殊打過幾日交到,算不上太陌生。二來,劉殊是楚南生的妹妹,他便願意對她多幾分禮遇。
劉殊聽他言詞懇切,點點頭:“顧大人這份淡泊的性子倒與我阿姐有幾分相似。阿姐素來疏朗灑脫,也不喜繁文縟節、虛浮應酬。”
劉殊這話確實是隨心而發,隨口一說。
顧長舟聽她提及楚南生,眼神柔和下來,含笑輕聲道:“少女君是位性朗心闊,通透純粹的女子。”
許是喝了點酒,他話語間刻意收斂的微波,看向劉殊時似看著另一個人的溫柔,隨目光流轉漫溢而出。若一般人不留意,並不會察覺到。可劉殊何等細膩!立刻意識到這位顧將軍竟似對阿姐藏了些不可言說的心思。她看在眼裡,雖暗暗驚詫卻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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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謝硯獨臥空榻,孤枕難眠,未等天光大亮便起身前往衙署。
剛踏入室內,便見白展一身玄色勁裝,正垂首伏案,凝神處理堆積的文書,周身縈繞著幾分生人勿近的森冷氣息。
謝硯盯著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冷臉,忽然莫名感慨:謝家軍中上下,怎麼這麼多單身漢?以前竟未察覺。
白展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中暗想:主上成親之後慣常不如從前勤快,今日怎的來得如此早?
他收斂心神,沉聲稟報:“主公,屬下收到斥候的線報,有人在豫章境內,見到蒙摯身影。”
謝硯蹙眉。
蒙摯,應當去往柴桑才對。
他想了想問:“鄭宇,當真率軍返吳郡了麼?”
白展搖頭表示不確定。
此時,衙署門被猛地推開,李典和顧長舟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見謝硯和白展二人促膝議事,李典嗓門洪亮爽朗開口:“主上?您怎的來得這麼早?”
白展側頭仿若看二傻子般盯著李典。
謝硯卻沒管李典說得傻話,只略一沉吟,衝李典招招手:“李將軍,你調幾支先鋒舟艇小隊往豫章方向襲擾試探,表現得求戰心切、急躁冒進些,看看對方甚麼反應。不要戀戰,安全為上。”
李典聽聞有一展身手的機會,銅鈴大的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好!末將求戰心切!少女君給我毒藥、解藥正愁沒地方用,這就讓江東那幫傢伙嚐嚐厲害!”
顧長舟在旁聽得一呆:“……毒藥?甚麼毒藥?”
李典聽他這麼問,立刻意識到顧長舟都沒有他手裡的幾樣“法寶”,愈發得意洋洋,搖頭擺尾起來。
誰知,轉頭便對上了目光不善的謝硯。
“……我也想問問李將軍,少女君給你了甚麼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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