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雲澤伏擊 臉上留道疤,反倒更顯英氣。
劉琦心下一沉, 指尖不自覺攥緊腰間佩劍,一股不祥的預感悄然蔓延。
然箭在弦上,已無回頭之機——前有“輜重船”引餌, 後有千里江濤橫亙, 暮靄沉沉鎖江天, 無退路可言。劉琦強壓下心頭翻湧的疑雲,抬臂沉聲道:“速率精銳登船, 逐艙查驗,務必辨明糧草虛實, 不得有半分差池!”
先鋒領命,即刻率一隊甲士駕快船靠岸,執刃登船,戒備前行。片刻之後, 登船甲士倉皇折返, 面色慘白、聲音發顫地跪稟:“太守!船艙之內全是亂石沙土, 半粒糧草、半幅兵器皆無!”劉琦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佩劍險些脫手。
“不好!中計了!”他心臟猛跳。鄭宇臨行前的諄諄叮囑、程普的苦苦勸阻, 此刻如驚雷般在耳邊迴響。
“快!傳令下去,即刻回師雲澤!”劉琦高聲下令。水軍將士們也意識到大事不妙,紛紛調轉船頭。可就在他們回撤不久,行至“鬼見愁”下游時,江面兩側突然殺出敵軍,為首之人正是秦書桐。他率隊伍早已在此埋伏多時, 以逸待勞,見劉琦艦隊倉皇而來,當即發起猛攻。
箭矢如雨, 炮火轟鳴。
劉琦所部水軍,此刻是孤軍深陷敵方腹地,又兼發現中計難免人心惶惶。秦書桐麾下伏兵趁勢猛攻,一場慘烈伏擊轉瞬鋪開。未及多時,劉琦水軍便潰敗下去,戰船傾覆者十之七八,滔滔江水竟被染作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
劉琦佇立帥船之上,望著眼前慘敗之景,心中萬念俱灰—— 心中壯志志終成泡影,孤軍深入身陷絕境,又愧於不聽鄭宇叮囑、不聽程普苦諫,羞憤與絕望交織,終是拔出佩劍,橫劍自刎於亂軍之中。
黃祖被擒,最後一個堅守抗爭的前荊州劉家勢力,自此煙消雲散。
黑石灘大營的軍帳之內,楚南生靜坐於帳內,江對岸傳來的廝殺之聲清晰入耳,那兵刃交擊的鏗鏘、將士吶喊的悲壯,都揪著她的心神,讓她有些心浮氣躁。
謝硯出征之際,令李典留守護她周全。楚南生和李典素來熟稔,深知其為人忠誠篤實、行事沉穩。可此刻,她分明瞧見,李典目光頻頻飄向江對岸,眼底的焦灼洩露了他對隔岸烽火交織的關注。
“李將軍,”楚南生輕聲開口,“我們去瞭臺吧,我想看看戰場的情況。”李典聞言,點頭應道:“諾,末將護少女君前往。”
二人登上瞭望臺,江風依舊凜冽,遠處的戰場火光未滅,廝殺聲依舊清晰可聞。李典目光灼灼,興奮地向楚南生介紹著戰況:“少女君您看,主上親自督戰,我軍攻勢如虹,程普的守軍已是強弩之末!只不知道秦將軍那邊如何。”
楚南生望著遠方煙火繚繞的戰場輪廓,雖看不清刀光劍影的細節,卻能清晰感受到漫溢的殺伐之氣。
她突然開口:“李將軍,這般生靈塗炭何時才是盡頭?”
李典聞言一怔,沉吟片刻才回答:“女君明鑑,末將亦知亂世之殤,生靈塗炭之苦。然自先帝起,諸侯割據、群雄並起,各懷逐鹿之心,唯有分出勝負、定鼎天下方能終結無盡戰火。天下安寧,非我等一介武夫能輕易左右。”言罷,他暗想自己與楚南生素來相熟,心中少些顧忌,耿直道:“末將竊以為,即便主上自己也是被亂世裹挾,唯有執劍而立、奮起抗爭,方能掌控自身命運,進而再終結浩劫、安護蒼生。”
前些時日,衛玄寧所引的話又在腦中迴盪 —— ‘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楚南生輕輕頷首,自己過往那些追求和平大同的想法,在這個世道里,終究是太過天真。
思及此,楚南生眼中的迷茫漸漸散去,她從袖囊中取出兩個小巧的瓷罐,遞到李典面前,笑著說:“李將軍,這兩罐藥你收著。一罐是解毒藥,與之前給顧將軍的一樣。另一罐是衛大夫研製的毒藥,關鍵時刻,可用來制敵。”
李典眼前一亮,連忙接過瓷罐小心翼翼收好,臉上滿是歡喜,隨即又略帶靦腆地拱手問道:“多謝少女君!這兩罐藥真是太有用了!不知,日後若用完了,末將還能再向您求取嗎?”
楚南生看著他憨厚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一聲,點了點頭:“無妨,用完了,再來找我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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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後,雲澤水營被破、劉琦自盡、聯軍西翼盡失的訊息,傳入了正在率軍返回吳郡的鄭宇耳中。
鄭宇聞言沉默下來,片刻後,他身子猛地一震,喉間一陣腥甜,竟“噗——”得噴出一口鮮血。他本就有舊傷在身,常年征戰操勞、殫精竭慮,肝肺早已埋下隱患。此刻聽聞西翼盡失、劉琦已死的噩耗,急火攻心之下引發舊疾。他身子晃了晃,幾欲從馬背上栽落。左右親衛見狀大驚,連忙疾步上前攙扶。
隨行醫官聞訊趕來,急忙為鄭宇診脈。片刻後醫館眉頭緊鎖,躬身稟告:“都督,您這是過度操勞、急火攻心,引動了肺疾舊傷,氣血逆湧。您需即刻靜養,萬萬不可再動怒勞心,否則恐有性命之憂!”鄭宇倚靠著親衛,臉色慘白、呼吸急促,眼底交織著不甘與痛楚。最終,還是深深嘆了口氣對醫官擺了擺手。
鄭宇到底乃赫赫名將,片刻的慌茫之後便強行壓下心頭劇痛與悲愴,對身旁將領道:“如今西翼洞開,謝硯已掌控黑石灘、雲澤一線,我軍腹背受敵,若戀戰不退,必遭全軍覆沒之禍!傳我將令,放棄南營壘,全軍將士且戰且退,水軍斷後。”
說到此處,他頓了半響,終於還是艱難開口:“全軍主力順流而下,即刻向柴桑方向撤退!”
語畢,又是一縷抑制不住的心頭血從唇角流出。
周圍諸人紛紛紅了眼眶,鄭宇只抬手淡淡將鮮血擦拭乾:“既如此便如此,依令行事吧。”
軍令下至雲澤郡,程普立刻率領殘部迅速沿江而下,退守柴桑。
謝硯麾下大軍雖攻勢凌厲,在水軍方面卻還是有顧慮,真要深入江東追擊窮寇,過於冒險。於是轉而集中兵力肅清南岸殘敵,逐一收復被聯軍佔據的據點,徹底鞏固了黑石灘 —— 雲澤郡一線的控制權。
此役,史稱“黑石灘—雲澤郡會戰”,謝硯以誘敵深入、分而擊之之策,一舉擊潰聯軍。
另一邊,黑石灘大營的瞭望臺上,楚南生與李典靜坐了整整一夜。江風徹夜未歇,裹挾著戰場的硝煙與血腥氣,遠處的火光漸漸熄滅,廝殺聲也平息下去,唯有天際的星子,默默陪伴著這兩人。
天漸漸破曉,東方泛起魚肚白,金色的晨光穿透薄霧,灑在瞭臺石欄上,驅散一夜寒涼。楚南生倚著石欄,昏昏欲睡間,忽然似是聽到遠處傳來馬蹄疾馳聲穿透清晨的靜謐。她心頭猛地一跳,瞬間睜開雙眼,急t切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卻只見晨光熹微,並無半分人影馬跡。
不甘之下,楚南生不顧高臺陡峭,一步步爬到瞭望臺的最高處,踮足遠眺,目光死死鎖定遠方。一旁的李典被她的動靜驚醒,揉了揉眼睛,想起自己竟與少女君一同露宿高臺一夜,神色有些尷尬,連忙起身。待看到楚南生攀至臺頂,身形在風中搖搖,他心頭一緊忙勸阻:“少女君小心!此處太高,恐有危險!”
楚南生渾然未覺,依舊凝神而望。李典好奇挪到她身邊,順她目光望去,看了許久喃喃說:“少女君,前方空無一人,並未看到甚麼動靜啊……”
話音落下不一會兒,晨光之中,忽然出現一個小小的黑點,從遠方疾馳而來,速度極快。
李典還未看清那黑點究竟是甚麼,楚南生卻已眼中發亮,臉上瞬間褪去了一夜的疲憊,露出真切的笑意。不等李典反應,轉身飛奔下瞭望臺,裙襬飛揚,腳步急切。長天恰好端著一件厚實的披風趕來,見楚南生飛奔而下,連忙快步跟上,一邊追一邊喊道:“少女君!慢些!風大,披上披風!”
那疾馳而來的黑點,正是謝硯。他一身銀甲依舊染著未乾的血跡,鬢邊沾著些許塵土,卻難掩周身鋒芒,胯下駿馬通體漆黑,四蹄翻飛,如離弦之箭般衝向黑石灘主營。還未抵達營門,他已看到朝著自己奔來的女子,眼底凌厲瞬間褪去,揚起了朗朗笑容。
楚南生奔至他面前,腳步未歇,便直直撲進已翻身下馬的謝硯懷中。謝硯伸手將她緊緊抱住,感受著懷中之人的溫熱,疲憊與緊繃瞬間消散大半。
謝硯身後,顧長舟、秦書桐等將領陸續趕到,個個渾身浴血,神色疲憊,其中顧長舟的左臉頰上,多了一道長長的傷口。
楚南生見了忙從謝硯懷中起身,走到顧長舟面前,輕聲問道:“顧將軍,你臉上的傷……”
顧長舟聞言,咧嘴一笑,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少女君放心,不過是皮肉傷,不妨事。臉上留道疤,反倒更顯英氣。”
話音落下,周圍的將領們頓時哈哈大笑起來。謝硯看著眼前喧鬧的景象,又看了看身旁眼含關切的楚南生,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伸手將她拽回自己身邊,解下身上的大氅重重裹在她身上,遮住了女子大半身形,沉聲道:“別站在這裡吹風,跟我回屋。”
不等楚南生反應,謝硯便將她抱起,翻身上馬,雙腿一夾馬腹,駿馬疾馳,留下身後一眾將領的鬨笑聲。楚南生靠在謝硯胸膛,他一手勒韁策馬,另一手則輕輕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的暖意透過衣衫傳來,驅散了江風寒涼,也讓她心中滿是溫暖。
待來到二人營房前,謝硯下馬又一把將楚南生抱了下來,徑直進了房間。屋內紅燭尚未熄滅,映得滿室暖意。謝硯臺腳一踢關上房門,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直接將楚南生放到榻上。
江風載著清柔暖意,漫過窗欞,二人交纏的呼吸輕淺綿長。
謝硯低頭吻上楚南生的唇,手掌緩緩撫上她的腰肢,片刻後,他微微用力,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
楚南生的臉頰有些熱,終於還是推了推謝硯:“去洗漱……”
謝硯低低喟嘆一聲,吻順著她的唇瓣,緩緩滑落,又狠狠啃了她幾口,終於咬牙起身。他看看自己身上煙塵,捏捏楚南生小臉:“乖,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