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婚戰同燃 南生,等你夫君得勝歸來。
雲澤水營的江風獵獵而過, 拂動將士甲冑上的飄帶。
鄭宇一身銀甲映著水光立於帥帳前高臺之上,目光凝望著滔滔江面。其身後,大軍列陣如潮, 旗幡獵獵翻卷, 遮天蔽日;劉琦、黃祖等人在陣前相送, 神色間各藏心緒。
“劉太守,”鄭宇轉身對劉琦拱手, “我率主力回援吳郡,雲澤水營便是西線防線的根基, 你務必死守此處,萬萬不可輕舉妄動。程將軍會率領麾下兵力輔佐你,若有異動,萬萬請多商議, 切不要意氣用事。”
劉琦聞言, 拱手笑道:“鄭都督放心, 某定不讓謝軍有機可乘。”
這話好似答應甚麼,又似甚麼也沒答應。鄭宇心中隱隱不安, 再叮囑幾句才翻身上馬:“出發!”
號角聲劃破長空, 數萬精銳將士列隊而行,馬蹄踏過之處塵土飛揚,江水為之激盪。鄭宇勒馬回望雲澤水營,終是一咬牙率領大軍疾馳而去。
與此同時,雲澤下游的“鬼見愁”險灘之上,江風驟起, 水拍礁石,濺起漫天碎玉。此處暗灘密佈,水流速度時快時滯, 那隊被監視多日的“商船”,正不慎擱淺於淺灘之上,船身斜倚江面進退不得。船上眾人神色惶亂,在船主的呵斥下想法清理障礙,忙亂許久,卻終不得法,只能望著瑟瑟江水,滿心焦灼。
鄭宇率軍遠去第三日,劉琦胸中的躁動終是按捺不住,再也無法安守營壘。他素有收復荊江之心,卻困於雲澤一隅日久,壯志難酬。先前數次錯失破敵良機,早已讓他心焦如焚,加之對陸軍遷延不作為的積怨日深,更添幾分急切。
如今吳郡都被謝軍偷襲,天知道鄭宇何時回來?甚至...能不能回來?
然謝軍主帥在離前線十萬八千里的許都洞房花燭,卻將戰線拉得綿亙百里,此舉殊為費解。莫非是與我軍在雲澤-黑石灘對峙日久,進退維谷,竟不惜孤注一擲,直取江東府城,欲以圍魏救趙之策解西線困局?若果真如此,那截獲擱淺於“鬼見愁”的“軍需船隊”,便是天賜良機——既能斷謝軍西線糧道,挫黑石灘大營銳氣,亦能為他劉軍補充軍備、解補給之困,免得處處仰仗陸家鼻息。
謝硯揮師江東,他劉琦則趁機收復故土,各取所需,各展其志,豈不美哉?
程普察其神色,知他已動出兵之心,當即上前苦苦諫阻:“劉太守三思!鄭都督臨行前千叮萬囑,命我等死守雲澤,切勿輕舉妄動。我等當嚴守營壘,靜待都督回師再作計較啊!”
“程將軍多慮了!”劉琦揮手,“那船隊所載皆是軍需,如今擱淺險灘,正是天賜良機!若能奪得糧草,既能給我聯軍帶來大批補給,又能重創謝軍銳氣,何樂而不為?鄭都督遠在吳郡,他若一日不歸,難道我們就呆坐於此耗費糧草?今日我率軍前往定會不辱使命!”說罷,他不顧程普苦苦勸阻,當即傳令,率領雲澤剩餘水軍主力,揚帆沿江逆流而上,直奔“鬼見愁”而去。
偌大的雲澤水營,僅餘程普麾下少量兵力戍守,昔日固若金湯的水上據點即將陷入空虛。程普見劉琦意已決,苦勸無果,只得強壓心頭焦灼,勒令餘下將士謹守營壘、嚴陣以待,自己則登高一望,目光投向江對岸那片紅彤彤的謝營。萬幸的是,對岸謝軍正沉浸在婚典的喜慶之中,鼓樂隱約可聞,對這邊的異動竟未有察覺。
此時的許都,州牧府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喜宴正殿之內,賓客雲集,衣香鬢影。
可原本該是謝硯與楚南生大婚的盛典,氣氛卻突然變得奇怪起來。眾人正談笑間,忽覺眼前一怔——大堂正中懸掛的巨大喜字,不知何時被悄然翻了個面,變成了一個鎏金燙邊的巨大“壽”字,熠熠生輝。
眾人面面相覷,竊竊私語,皆是滿臉疑惑,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就在大家錯愕之際,謝巍身著暗紅錦袍,大步邁入正廳,神色從容抬手向眾人示意:“諸位貴賓,承蒙厚愛,撥冗來參加老夫六十大壽,老夫在此謝過了!”話音落下,全場一片譁然。誰也未曾料到,這場轟動許都的大婚竟成了一場壽宴。
------
天色漸沉。
與許都的喧囂鼎沸截然不同,黑石灘大營的瞭望臺孤懸江畔,直插雲霄,江風捲動著其上的旗幡。謝硯一身戎裝,緊緊牽著楚南生的手立於臺上。他掌心的溫熱蓋過江風的凜冽,悄然熨帖著她微涼的手。楚南生身著豔紅婚服,衣袂輕揚,柔婉依偎在他身側,眉眼間映著江天暮色。二人同望江對岸,煙波浩渺,霧靄氤氳,鄭宇所率大軍沿江而上的身影,隱於雲水之間,若浮若沉,似有似無。
謝硯面上沒有表情,眸底卻暗湧風雲。他靜望著那隊遠去的水軍,無意識地摩挲著楚南生手背。這溫柔的動作卻難掩整個人散發出的鋒芒,宛若蟄伏於淵的猛虎靜待獵物入彀,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楚南生沒有多問,只是安靜陪著他,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正在靜待收網的那一刻。
直到江面上再也看不見劉琦、黃祖水軍的蹤影,謝硯才勾起唇角,眼底閃過笑意。他摟著楚南生的肩,低頭在她額心一吻:“好了,我們下去,行婚禮!”
婚禮儀式簡而不陋,莊而不奢,沒有許都宴飲的華貴,卻藏著軍中獨有的赤誠與坦蕩。
將士們肅立兩側,凝望著這對新人,掌聲與歡呼聲響徹江畔,蓋過江風呼嘯。儀式既畢,謝硯攜楚南生步下高臺,走入將士之中,與眾人同席而坐、共飲同食。
往日裡,謝硯一身威儀,麾下將士皆敬畏臣服,不敢有半分輕慢。今時今日,他帶著新婚之喜,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柔和與親切,褪去了峻肅,多了煙火溫情。眾將士見此,心頭的拘謹漸漸消融,緊繃的神色緩緩舒展,說笑聲漸起,營帳之內的氣氛,也隨之一點點熱烈起來。
至於新娘楚南生,將士們早已視其為至親。自她以醫術救死扶傷于軍營,早已深得眾人信賴。如今見她與主帥喜結連理,將士們都真心為二人慶賀。唯有一點遺憾—— 戰事未平,軍中嚴令禁酒,大家只得以茶代酒舉杯相敬。
歡聲笑語漫溢營帳,嬉鬧之聲未絕,時光便在這融融暖意中悄然流轉,轉瞬已是子夜過盡。帳外江風依舊,星子漸稀,東方天際已隱隱泛起一抹微光,再過不久,便將迎來新日初升。
謝硯忽然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緊接著,陣陣炮竹聲驟然響起,劃破夜空的靜謐。在一派喧囂中,一枚訊號彈裹挾著星火,直衝雲霄,在漆黑的天幕上,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這正是謝硯收網的指令。
此刻,劉琦水軍早已駛遠。顧長舟親率精銳先鋒隊,按戰前部署兵分四路,悄無聲息潛伏於千湖口糧倉及沿江三處關鍵碼頭側翼,將士們皆嚴陣以待。每一名隊員口中都含有楚南生特製的防毒丸,玄色頭巾覆面,只露一雙銳利眼眸。訊號彈劃破夜空的剎那,顧長舟一聲令下,潛伏將士即刻行動,向雲澤水營及各處糧倉、碼頭投擲迷氣彈,白色迷霧如鬼魅般迅速瀰漫營壘各處,守軍們猝不及防,頓感頭暈目眩,站立不支。
白霧漸濃。
顧長舟舔舔舌底解毒丸,身先士卒揮刃劈開敵軍營門,將士們緊隨其後 —— 前鋒破障清路,中軍縱火焚營,後衛警戒攔截,動作乾脆利落。熊熊火光瞬間沖天而起,映紅半邊江面。雲澤水營本就因鄭宇帶走陸軍主力、劉琦調走劉軍主力而面臨兵力空虛的情況,面對這般有備而來、攻勢凌厲的突襲,守軍漸漸不支。
顧長舟麾下另外三路同步發難的分隊,將千湖口糧倉、沿江三處碼頭先後引燃,聯軍賴以支撐西線戰事的後勤樞紐,在半個時辰內被大火包圍。
謝硯復又站上瞭望臺,望著江對岸沖天的火光。天際已泛起魚肚白,朝陽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灑在焦黑的營壘之上,透著一派蒼涼與悲壯。他抬眸看看天色,計算著時間轉身而下。
回到宴席上,楚南生已面露t睏倦,謝硯笑著小心翼翼將她背在背上,在眾人鬨笑聲中將她揹回營房。他將她輕輕放在榻上,對她說:“南生,等你夫君得勝歸來。”話音落下,他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啄了一口,隨即轉身,大步而出。
謝硯親率黑石灘精銳主力,揮師盡出,旌旗蔽日直撲雲澤水營而去——他要親執利刃,踏破營壘,擊潰那面和心不和的聯軍,了結這場西線對峙。
謝軍很快渡江,與留守的程普守軍展開了慘烈廝殺。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江風之中,滿是血腥味。程普麾下守軍雖勇猛無畏,卻奈何人少力歹,又無後力支援,漸漸力不從心。
另一邊,劉琦率領水軍,日夜疾馳、帆櫓不歇,日夜急行終於抵達“鬼見愁”淺灘。
一路行來,江面上竟未遇半支謝家巡邏舟師,明暗哨卡均未曾撞見。這般暢通無阻,好似印證了謝家正忙於北地喜事,西線防務鬆懈至此。劉琦立於船頭,極目遠眺,很快便在淺灘亂石之間望見了那隊早已擱淺的“商船”。
只是眼前景象,卻與斥候先前稟報的“船員忙於搶修、急切復航”全不一樣。桅檣斜倚,船身靜泊於暗礁之上,整支船隊悄無聲息,不見半分人影晃動,唯有江風掠過夾雜著幾聲飛鳥的哀鳴,劃破這詭異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