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暗布棋局 夜色覆蓋了黑石灘大營,……
夜色覆蓋了黑石灘大營, 唯有藥房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燭火。謝硯披著月色漫步而來,剛接近藥房便聽到內有細碎交談聲。他腳步頓住,本欲推門的手悄悄收回, 立在廊下陰影中聽裡面的談話。
燭火將輪椅上的身影拉得修長, 衛玄寧正撚著一株泛著淡青光澤、隱有奇異紋路的異草細看。疫情結束後, 他便將手頭事務一一收尾奔赴黑石灘,可終究晚到了一步, 抵達時楚南生已隨謝硯出發去了許都。
尋不到人的他便搖著輪椅向楚南生試種藥材的苗圃而來,竟在其中發現了幾株從未見過的異草。衛玄寧探身細細端詳半晌, 忽而眼前一亮,撚取一片葉片輕嗅片刻,他眼中閃過了然,已然洞悉出此草的妙用。他循著楚南生的批註與製藥痕跡, 一路尋到藥室。若干日摸索下來, 漸漸理出了研製頭緒, 竟真做出一顆藥丸。
這日,他又在藥室鑽研, 耳邊傳來輕微腳步聲。衛玄寧抬眸望去, 只見本該在許都的楚南生款款走了進來。她抬手脫下斗篷,眉眼間漾著淺淺笑意,就這麼溫溫柔柔地撞進他眼底。
許久未見,昔日裡清麗妍亮、尚帶幾分青澀的小娘子,此刻竟如盛放的繁花,褪去了花骨朵的模樣, 添了份明豔動人的光彩,眉眼間更藏著柔和嫵媚。
身為頂級醫者,衛玄寧目光一掃便將楚南生身上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他指尖微頓, 垂眸一瞬,再抬眼時已是慣常的淡然。
“如何突然出現在此?”衛玄寧笑著打招呼。
楚南生目光掃過案上藥杵、藥罐與那株草,回答他:“我與世子決定回黑石灘成婚。衛大哥發現了我的新藥材?”
“嗯,我發現你已看透這草的兩面性。”衛玄寧點點頭,抬手指指無名草,“你已做出防毒的藥劑,可製毒卻卡在了最後幾步——以南生你的天賦,斷不該如此。”
楚南生看著案上異草點點頭,神色間亦有些許茫然:“我……確實一直沒想明白。”
衛玄寧輕輕搖頭,在實驗記錄的一處批註上點了點:“不是沒想到,是不願想。你的心,本能地選擇了‘生’,避開了‘死’。這是醫者仁心,很好。”他用手指了指心臟的位置,“但你心中不願讓這雙手沾上殺戮,便在不自覺中扼殺了所有能做出毒藥的念頭。”
窗外的謝硯透過門縫沉沉看了眼衛玄寧。
這話,他曾對楚南生說過。卻未料衛玄寧竟也能這般洞徹人心,這份敏銳,殊為難得。晚風吹過謝硯衣袂,他心底除了訝異更翻湧一絲複雜。他知衛玄寧的過往 —— 此時他t雖然一副殘軀,卻已憑刺殺陸策名震天下。他不隸屬謝軍,卻對行醫兢兢業業,軍中上下無不對其敬服有加。
可此刻,從衛玄寧溫潤的語氣裡,他卻讀出了其人對楚南生的關懷。若說是世俗男女之情,卻顯得更沉厚又剋制,有容乃大。
屋內,衛玄寧抬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素白瓷瓶,“南生,你要大婚了,我送你一樣東西,還有一句話。”他將瓷瓶遞到楚南生面前鄭重說,“這顆藥,算我替你走了你沒走下去的那兩步,我叫它‘歸寧’。”
楚南生怔怔地看著他:“這是……”
“是毒藥,可入水、入湯... 無色無味。”衛玄寧語氣平靜,“服之者如墜雲夢,不知痛楚,只覺安眠。它是毒,亦是解脫。”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你既選擇站在謝硯身邊,便要一路堅強走下去。亂世中人心叵測,此物或許能成為你的一道修煉——終結還是生機?端看天意與你的選擇。”
楚南生接過瓷瓶,將其攥在手心。衛玄寧又開口,語氣悠遠,似在闡述天地至理又似在訴說自己半生的感悟:“《司馬法·仁本》有云:‘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他的目光落回楚南生臉上:“南生,真正的‘仁’,有時需行霹靂手段,方顯菩薩心腸。救一人是善,救天下蒼生離於戰亂,更是大善。莫讓‘不殺’的執念,束縛了你‘太平’的宏願。”
楚南生望著他,眼眶微溼,輕輕點頭:“我懂了,謝謝你衛大哥。”
衛玄寧淡淡一笑,眼底掠過釋然,抬手轉動輪椅緩緩朝門口行去。一推開門,他便瞥見了廊下的謝硯。他神色並無詫異,只微微頷首:“少使君。”
謝硯靜靜看衛玄寧。說實話,他是有點敬重這個雖然殘疾了卻依然風骨凜然的人。
而衛玄寧的目光掠過謝硯,輕聲說:“楚娘子心性純善,如一方璞玉。大道三千,殊途同歸。望少使君……珍惜眼前人。”
謝硯神色不變:“衛大夫放心。”
衛玄寧不再多言,轉動輪椅緩緩消失在廊下。又過了一陣,楚南生推門出來,看見謝硯獨自負手佇立在廊下,垂著眸似在思索甚麼。
“夫君?”楚南生喚他。
謝硯抬眼,目光中的複雜褪去。對面的小娘子聲聲喚自己“夫君”,他心中很喜悅,迎著她走去牽起她的手。
“我回屋沒見到你,猜你來了藥房便過來看看。”他輕輕摩挲她的指尖,“明日便是我們的大婚,我帶你去看看婚房。條件有限,是李典那大老粗布置的,你若覺得不合心意,成婚後也可讓他們繼續改。”
楚南生笑著任由他牽著自己,朝營房深處走去。
這間特殊的婚房從外面看沒有甚麼特殊,內裡卻燭火通明。雖不算奢華,卻被佈置得很喜慶。紅綢纏繞,喜字貼在門窗上,透著淳樸的熱鬧。二人看了一圈,謝硯擁著楚南生語氣漸漸鄭重起來:“南生,明日大婚,恐怕要委屈你。”
楚南生不解抬頭看他。
“明日會有一些兵戈相見的動靜,”謝硯透過窗欞望向遠處的江水,“但你放心,不會有甚麼大事,就當是慶祝你我二人大婚的炮仗。”
楚南生點點頭。謝硯的指尖不經意間撫過她腰側,觸到一異物。低頭一看,是顧長舟送她的那柄匕首。他微微一怔,便知是長天還給她的。他又摸索了摸索,終究沒再想著將它拿走:“長舟這柄匕首可是好東西,戴著吧,有個防身之物也好。”
楚南生回眸看他,謝硯不欲讓她窺見自己眼底那幾分難以言說的彆扭,遂抬起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俯身。吻,穩穩落在她星子般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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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吳郡府衙內,陸謀端坐主位,聽著章早的彙報。
“主上,據報,謝硯已於今早抵達許都,入謝府後再未外出。因那楚女沒有回王都,此次婚儀並無迎親環節。另外,皇太后在清成君的陪同下也已抵達許都,住進了謝府。”
“今日,一批糧食與武器從陸路途徑合章順利運抵黑石灘,我陸劉聯軍全程未加阻攔。”章早頓了頓,“只是有探報,又一批‘商船’從合章出發,沿江路又要南下。斥候懷疑,這些商船並非真的商船,而是偽裝後的另一批軍需。只是謝軍才剛從陸路運送一批物資,為何又要勞師動眾,以商船之名再走河運,屬下想不通其真實目的。”
陸謀沉默片刻,捋須說:“鄭都督未出兵截糧必有緣由。不必輕舉妄動,繼續盯著,看看他們到底耍甚麼花樣。”
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一名將領焦灼的聲音穿透門扉傳入:“煩請通報,末將有緊急軍情求見主上!”
“進來!”陸謀高聲說。
那將領聞聲快步而入,他神色有些緊張,急聲稟告:“主上,緊急軍情!有謝軍人馬突襲我吳郡北,攻勢凌厲,一時看不清兵力虛實與底細,我郡衛營已悉數北調。另外,有流言甚囂塵上,說謝軍主力已沿長江繞至吳郡北部山區,不日便要攻城!屬下已命人嚴加管控,禁止非議朝政。只是郡衛營兵力有限,主上需做好萬全準備!”
陸謀壓下心中驚詫,神色依舊四平八穩。
他目光掃過案上江東輿圖,手指叩著雲澤郡與吳郡的交界處,心中衡量:吳郡乃江東首府,安危關係全域,斷不可有閃失。然其它州、郡守軍皆各擔防務,若貿然抽離恐怕導致後方空虛。且遠水難救近火,唯西線鄭宇麾下精銳駐兵之地距吳郡較近,更兼它雖與謝軍東南線對峙,然謝軍諸將皆隨謝硯北上婚慶,當下可謂群龍無首。加之尚有劉琦部可扼守西線牽制謝軍,因此鄭宇麾下部隊乃眼下唯一可靈活排程的人馬。
籌謀既定,陸謀再無遲疑:“傳我密令,鄭宇即刻率麾下精銳星夜回援吳郡,速破來犯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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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劉聯軍大營內,劉琦再度找到鄭宇:“鄭都督!斥候已確認,合章出發的那些商船是謝軍的軍需!前一次我們錯失了良機,這一次不能再錯過了!謝硯那廝不在,我們當趁此良機給謝軍一個打擊!”
前一次判斷過於保守,也讓鄭宇心中有了幾分猶豫。沉吟片刻,他開口:“傳程普前來。”
不多時,程普大步走進帳內,聽聞主將問江對面謝營情況,他滿臉無語:“嗨!都督,您出去看看,對面熱鬧得很呢!張燈結綵,紅綢漫天,從早上天不亮就開始放炮,就他媽的跟謝硯在黑石灘成親似的。草,沒見過這麼會拍馬屁的,姓謝的又看不見。”
程普唾沫橫飛鄙夷著江對岸‘莫名其妙’的盛況,一名令兵手持急報入帳。程普見狀當即收了話語,識趣立到一旁。鄭宇抬手接過急報,展開細看時眸中掠過訝異,反覆又看兩遍才將急報收起:“吳郡遇襲,主上有令,命我即刻率部回援!”
劉琦聞言一愣,待反應過來急聲道:“鄭都督!這分明是謝硯的調虎離山之計!你若是此時回吳郡,黑石灘便成了少了至少一半兵力,這... 貽誤戰機啊!”
“劉太守,你當知道吳郡的份量絕不可有失!”鄭宇肅然看向劉琦,語氣間威儀盡出。他未盡之意明顯:陸家軍隊的排程豈容他人置喙!
帳內一時陷入沉寂,劉琦面色有些紅,滿心不甘卻無從辯駁,終是悻悻壓下胸中憤懣。
鄭宇見狀,沉聲又道:“謝硯此刻無暇顧及此處。若吳郡無虞,我必率部速去速回,不誤西線防務!”言畢,他愈發肅穆的神色,當即傳令麾下:“集結精銳,星夜馳援吳郡!”
劉琦立在一旁,望著鄭宇轉身離去的背影,氣得握緊了拳頭卻又奈何不了對方,只剩滿心懊惱,暗自捶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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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是謝硯與楚南生大婚的日子。
晨光剛露,曉霧初散,黑石灘營內已被喜慶的氛圍包圍。營門上硃紅綢帶隨風輕展,與簷角懸掛的鎏金喜字交相映襯。鞭炮聲此起彼伏,混著將士們的笑語,在江畔久久迴盪。
與此同時,許都州牧府亦是慶典盈門、鼓樂喧天。絲竹雅樂嫋嫋不絕,身著紅衣的僕從們步履匆匆、往來穿梭。
可謝巍正院的大廳內,氣氛卻有些凝滯。皇太后荀氏坐在主位上皺著眉頭看謝巍:“州牧大人,究竟是何t原因遲遲不讓吾見長公主?”
作者有話說: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 《司馬法·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