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誰行?誰上! 虎狼相互牽制、彼此制衡
荊襄戰雲壓江, 天下暗流洶湧,可漫天殺伐氣卻偏偏吹不透王都的脂粉暖風與詩酒溫香。城中士族勳貴、朝堂清貴皆做掩耳盜鈴之態,對關外金戈鐵馬視而不見, 只顧沉溺風花雪月、雅集宴飲, 守著眼前方寸浮華, 得過且過。
陸葳自亡命踏入王都,便擇了城中專供女眷棲居的清淨尼寺別院落腳, 卻並不隱匿行跡。她隨身盤資不太多,既要在王都謀一席安身之地, 更要報謝硯殺父棄約的血海深仇,亂世之中唯有借力方能成事。
閨中之時,她常隨父母聽聞王都朝堂百態,深知當朝司空顧延出身百年公卿顧氏, 素來以儒家禮教標榜自身, 滿口聖賢倫常, 一副剛正不阿的清流模樣。可父親生前曾評論此人 “看似耿直守禮,實則迂腐偽善, 滿口仁義道德, 不過是借禮法謀立場,滿是士族清流的假體面”。
陸葳心道真迂腐還是假清高於她而言毫無干係,只要能撬動足夠的力量對謝硯不滿,尋得機會一步步靠近血債血償的目標,她便心滿意足。
至於其它的,她還有甚麼其它可言?
江南陸家本以藏書聞名遐邇, 萬卷典籍冠絕江東,與襄陽劉家藏書閣並駕齊驅,素來為天下文人雅士所景仰。文瀾閣雅集之上, 陸葳刻意談及古籍殘卷修復,半展才情半引注目,自報陸氏後人身份,正是有的放矢。
顧延痴迷古藏,雅集之上見陸葳深諳修典之道,又出身江東陸家,要說沒有意動是絕無可能。可終究不便貿然攀談,只得將這份心思暗自按捺。這日散朝歸府,剛入內宅便聞喧囂,原來是一妾室小產,後院眾人爭權推責、哭號聒噪,鬧得闔府不寧。顧延本就子嗣不寡,對個把姬妾有孕相當淡漠,當滿院喧囂擾攘落入耳中,只覺俗務纏身、煩悶難抑,愈發嚮往文瀾閣的清雅靜謐,只想遁入文海書苑,暫避塵囂,尋一方心靈歸處。
剎那間,那素衣清雋的纖細身影再度浮上心頭。他早已輾轉探知,這位公侯嫡女竟寄居城中尼寺避世清修,昔日簪纓世家的貴女落得這般境地,委實令人扼腕唏噓。顧延心頭再難按捺,終是鋪紙研墨,親書名帖一紙“感念陸公高義,欲詳詢古籍殘卷修復細節”,隨即遣心腹僕從送至尼寺門外,託寺中女尼轉交陸大娘子,誠邀她再赴文瀾閣,共論典籍舊事。
孫葳如期而至,依舊是一身素色布裙,未施粉黛,未著珠翠,此番摘去了遮容的帷帽,露出一張清麗眉眼。她算不上傾國傾城,卻生得周正,眉宇間透著一股清冷,眼神沉靜,更自帶歷經錐心之痛後的孤絕、疏離氣質。
顧延早已摒退左右,獨留老僕顧峰守在文瀾閣外廊下。待陸葳斂衽坐定,他先是整衣躬身緬懷陸策,盛讚其才名風骨、學養氣度,扼腕其英年早逝、天妒賢良。
提及生父,陸葳眼眶瞬時泛紅,清淚順著面頰滾落。她強壓喉間哽咽,拭淚顫抖開口:“顧大人有所不知,先父實則是死於謝硯之手。小女之所以與他決裂,便是無意間查到真相。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豈能披著婚約的外衣,侍奉弒父之人?故而一把火燒了居所,拼死逃離他的掌控。小女勢單力薄,無力手刃仇敵,只求餘生與他死生不復相見,守著先父遺志,安穩度此殘生便足矣。”
顧延聽罷,心頭劇震,久久不能平息。
謝硯枉殺名士、欺瞞天下、棄舊迎新,這般行徑與禽獸無異。一股強烈的憤慨油然而生,孤燈下,眼前女子談吐得體、才情不俗,顧延看向孫葳的目光愈發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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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峻得了謝硯的準信便啟程返回許都,一面將婚期定奪之事回稟謝巍,一面著手籌備禮儀。
謝硯與永寧長公主大婚的喜訊一經傳開,頃刻傳遍整座謝軍大營。帳下士卒三五成群,笑語聲聲,皆熱熱鬧鬧議論主帥夙願得償。滿營皆是喜氣,沖淡了幾分沙場肅殺。唯有顧長舟的營帳內,一派安靜中他獨坐案前,面前放著一方繡著荊楚花的素色布囊,正是前些時日楚南生贈他金創藥時用來裹藥的袋子。
怔怔端詳良久,他緩緩將布囊收入衣襟,旋即起身t,執起枕邊一隻素面木盒踏出營帳,徑直往軍醫署行去。
軍醫署內楚南生正忙著調配新藥,案上擺滿草藥、瓷瓶與藥杵,長天快步走入輕聲通傳:“娘子,顧將軍前來拜訪。”
楚南生放下手中藥杵起身相迎。顧長舟一身輕便戎裝,見了楚南生拱手行禮,笑著把手中木盒遞到她面前:“聽聞公主下月大婚,末將無貴重厚禮相贈,此柄匕首聊表心意,只為公主防身之用,還望公主收下。”
楚南生接過木盒,輕輕開啟,只見盒中躺著一柄匕首,款式簡潔內斂、通體素淨無半分華麗雕飾。她好奇拿出細看,才發現這把匕首可奇特的很。它刀部柔軟,竟可隨意彎折,能輕鬆藏於袖中、束帶之下。劍柄處暗藏一枚小巧機括,指尖按下,柔軟劍身瞬間變得硬朗鋒利,寒光乍現,竟能削鐵如泥,實用性極強。
楚南生心中歡喜,鄭重收好匕首,對著顧長舟施禮道謝:“多謝顧大哥費心,此物甚是實用,我很喜歡。不過請顧大哥還是莫要喚我公主,聽著怪彆扭的。”說罷,她轉身從案上拿起幾瓶調配好的解毒藥,遞到顧長舟手中,“我也有一物送與顧大哥,這是今日製作的丸藥幾瓶,它不僅能緩解各類毒素,若是提前敷於口鼻處,還能預防吸入迷藥、毒煙,將軍行軍潛伏,或許用得上。”
顧長舟接過藥瓶端詳片刻,忍不住笑著打趣:“楚娘子整日鑽研解毒救人之藥,不知可曾研製出攻無不克、克敵制勝的毒藥?”
楚南生聞言愣了愣:“這個... 我還真沒想過...”
顧長舟不過玩笑而已,二人又閒談數句,他便躬身告辭。
沒過幾日,徐晃、顧長舟等人遵照謝硯的軍事部署,各自率領精銳藉著沉沉夜色與密林掩護,秘密離開黑石灘大營,分路潛行奔赴預定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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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王都皇宮書房內,檀香嫋嫋,氣氛沉滯。
天子端坐龍椅之上,靜聽御使回稟長寧長公主與謝硯大婚之事。得知謝硯非但擅自改變欽天監所擇婚期,拒不遣永寧長公主返王都待嫁時,皇帝只淡淡頷首示意知曉。待揮退左右孤身一人時,他方才緩緩沉下臉色,心頭鬱氣翻湧又無處宣洩,只剩滿心憋屈與無力。
何止謝硯不將皇室威儀、朝廷禮法放在眼裡,那滿殿臣子,誰真正敬仰天家威儀?天子心中不滿可卻懦弱無奈,只訥訥坐在龍椅上,反覆低聲道:“也好……也好……”
皇后程綰此時孕期過半,行動略顯遲緩,聽聞天子在御書房悶悶不樂,特意摒退侍從,獨自前來寬慰。天子見到她,如同找到依靠,連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引她坐下。
程綰默契睨皇帝一眼,皇帝嘆口氣:“謝世子行事這般跋扈,朕心中不悅,可……可只要他能好好待永寧,便罷了。”
程綰輕輕拍撫他的手背:“陛下心懷慍怒,本是理所應當,你我夫妻一體,在臣妾面前,不必強自壓抑。只是此事,不妨換個角度思量,反倒於朝廷、於陛下大有裨益。其一,欽天監所擇半年內吉期,謝硯尚且等不得,足見他對永寧執念甚重,這般心意倒也能讓陛下稍稍安心。當下咱們最要緊的,是維繫天家與公主的骨肉情分,穩固皇室體面。只可惜妾身身懷六甲步履不便,不然,定親赴許都送妹妹出嫁。其二,謝硯執意不肯遣公主返京待嫁,一面是情深不捨,一面更是忌憚路途兇險,怕陸謀等人藉機發難、暗下毒手。這恰恰說明,陸謀已對他形成掣肘,謝硯並不能一家獨大。虎狼相互牽制、彼此制衡,於陛下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皇帝聞言,展顏抬頭。夫妻二人正低聲商議間,內侍躬身入內,通傳太后請帝后前往。二人當即起身,一同前往。
太后宮中,荀氏端坐主位。見皇帝與皇后攜手而來,趕緊讓貼身嬤嬤攙扶皇后落座,之後也不繞彎子,直言開口:“吾聽聞永寧婚事已定,謝世子不肯讓她回王都,想來是時間有限來回不得。吾思來想去,決定帶著殊兒親赴許都參加永寧的婚儀。一來全了皇室的情分,二來也讓謝家人知道,皇室重視永寧。”
天子想了想方才皇后所言,當即點頭應允,此事便就此定下。
可太后親赴許都參加謝硯婚禮的訊息傳出,次日朝堂上又是好一番無聊爭執。
顧延率先出列,厲聲反對,想起陸葳的悽慘遭遇,再念及謝硯斑斑劣跡,心頭怒火更盛。他手持朝笏朗聲奏道:“陛下,永寧長公主金枝玉葉,大婚不返王都待嫁,已失禮制、辱皇室體面!太后乃一國之母,屈尊赴許都州牧府邸,參加一介州牧世子的婚事,更是有虧國體、折損天家威儀,萬萬不可!”
顧延話音落,諸臣頓時議論紛紛:有人附議顧延,力守禮法,斥太后屈尊赴婚有失天家體面;有人忌憚謝硯兵權在握,主張大喜的事情不必過於計較禮數,兩派爭執不休,殿內一片喧擾。
天子坐在龍椅上,將底下眾臣的嘴臉盡收眼底,心底滿是譏諷。這群老東西只敢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擺出一副忠君愛國的模樣,若是有本事,便親自去許都,當著謝硯的面說這些話!
一群趨炎附勢、欺軟怕硬的無恥之徒,平日裡爭權奪利積極,真到了需要擔當的時候,個個縮頭縮尾!
可他縱有滿腔怒火也不敢當眾斥責,只得裝作一臉惶恐,揉著額頭,露出頭疼欲裂的模樣:“朕……朕也不知如何是好。諸位愛卿,不如你們仔細商議商議,選出一位重臣,代表朝廷前往許都,與謝少使君商談,勸他更改心意,依規行事。朕頭疼難忍,實在無力決斷,先退朝歇息,你們商議出結果,再稟告朕便是。”
說罷,不等眾臣回應,天子便匆匆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快步離開了大殿,留下滿朝文武,在大殿內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