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願打願挨 主上可考慮尋機將她綁來,以……
黑石灘夜霧濃稠遮得星月無光, 聯軍斥候快馬疾馳,踏破夜色趕回雲澤郡軍營,甫一掀帳便單膝跪地:“二位將軍, 謝軍近日驟然收縮戰線, 西南線共六處外圍警戒哨所人馬已盡數撤回其內陸大營!”
程普撫須, 垂眸沉凝不語。黃祖卻是按捺不住,站起身追問。
斥候連忙躬身補稟:“屬下細查過, 謝軍哨所並未拆盡工事,反倒留著半舊鍋灶與零星雜物, 再結合此前截獲的急報,他們這些時日在淮南大舉催糧、求取藥材,想來是遭時疫重創,兵力銳減, 守不住外圍防線, 才被迫龜縮大營固守。”
帳內瞬時陷入沉寂。程普垂眸沉吟, 謝硯素來狡詐多謀,這般直白的破綻, 反倒像刻意佈設的迷局;黃祖眼底雖然戰意翻湧, 卻也壓著幾分沙場謹慎。二人眼光一觸皆是滿腹疑慮,分不清謝軍是真陷絕境,還是故弄玄虛,只得暫且按兵不動,再探虛實。
這邊聯軍尚在揣測謝軍困境,那邊黑石灘大營已然行動。
當夜, 顧長舟領三百精銳,趁夜襲擾江東水軍前沿,火箭破帆、短兵擾哨, 幾番周旋便攪得對方水寨大亂。正欲趁勢再進一步時,帥帳加急令箭驟然送至,命他即刻收兵回營。
顧長舟不敢違逆,當即勒馬收兵,疾馳趕回大營,剛踏入帥帳便迎上主帥冰冷的目光。謝硯端坐主位,當著滿帳人的面斥道:“大膽顧長舟!鄭宇用兵素來縝密,滴水不漏,你這般小股襲擾,不過是蠅頭小利t,實則徒耗精銳,反倒將我軍兵力虛實暴露無遺!”
他案臺拍得啪啪響:“如今疫病漸緩,我軍當固守休養,靜待元氣恢復乃上策!貿然出擊,若有折損導致軍心渙散,誰能擔責?!”話音落,不容分辯,當即下令杖責十軍棍,革去他前線兵權,貶去軍醫署及後勤營地,統領護衛小隊,不得再涉前線戰事。
此番當眾重罰,謝硯半分情面未留,訊息很快傳揚開。不止黑石灘、安州上下人盡皆知,連雲澤郡敵軍大營都有所耳聞 —— 人人皆道謝硯遭時疫與連番戰事消磨銳氣盡失,已然畏敵如虎,只求固守大營自保,無半分出戰爭鋒的膽色。
雲澤郡府衙內,黃祖步履匆匆踏入內堂將謝軍連日動向悉數說與劉琦。劉琦本就懷揣復奪荊州之志,聽聞這些訊息喜動顏色,霍然起身:“此乃天賜破敵良機!謝軍連番遭受時疫重創兵力虧空,銳氣盡喪、怯戰畏縮,正是趁他病要他命的時候,我聯軍當乘著銳意渡江,一舉攻克黑石灘!”
黃祖連忙按住他:“太守稍安勿躁,謝硯奸猾無比,此事有些蹊蹺。以防有詐,我們應該再觀察個三五日。”劉琦雖滿心急切,卻拗不過黃祖的審慎,只得強壓下衝動。
黑石灘大營。
安州快馬馳至,有令兵遞上這幾日的文書。謝硯展卷細看,首篇就是衛玄寧的親筆信函,言其近日研得疫病診治新方,懇請親赴黑石灘與楚大夫當面切磋醫理、共議療愈之法。他匆匆掃一遍信中字句,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下一撇,心底暗自腹誹:老子近在咫尺,尚且日日不得與她相見,你反倒要專程前來會面,想啥美事兒。
思及此,他提筆回函:“知你用心良苦,然往返黑石灘又需雙重隔離,徒耗時日。安州隔離區離不開你,遣副手前來傳訊即可,不必親往。”
寫罷擲筆,他臉色更臭,這副愁眉不展的模樣,倒真唬住了眾人,皆以為主帥是為戰事焦心。
顧長舟受了十軍棍,臀間傷處灼痛難忍,步履虛浮、憤懣不甘由親衛扶著前往軍醫署護衛營地赴任。原護衛統領素來知曉他是謝硯心腹愛將,只當他一時觸怒主帥、暫貶此處受些磋磨,絲毫不敢怠慢,當即躬身堆笑相迎。
顧長舟無心應酬這些虛浮禮數,面上帶著被斥貶後的沉鬱開口:“主帥既命我駐守此地,職責所在不敢懈怠,這些繁文縟節不必再弄,速將你負責的所有人員名冊、防務文書悉數取來,我要逐一核驗。”
那統領不敢得罪這尊大神,立刻著人恭恭敬敬捧上後勤及隔離區人員名冊與全部防務文書,垂手聽候調遣。
顧長舟卻好似不喜有人打擾,揮揮手讓他先退下。
待其躬身退去,帳內只剩顧長舟一人。燭火躍動,映得他眉眼沉肅,再無半分被斥貶的失意。世人皆道他是觸怒謝硯、被罰守後勤冷差,唯有他自己清楚,這捱打一來是演戲,二來他還有任務要完成。
自謝硯授意謝巍上表以江山為聘,向天家求娶楚南生,他便預料她將會不可避免的成為他暴露在明面上的軟肋,更說不得各方勢力將要如何虎視眈眈。他需要領軍不可能不錯眼地看護她,因此提前將顧長舟安排到此處,便是將楚南生的安全萬般託付給他,直到隔離區解除她回到他眼皮底下才算完事。
這差事半分鬆懈不得。楚南生是謝硯手心珍寶,又何嘗不是他顧長舟不敢觸碰的軟處?他偶爾思忖,謝硯如此相信自己能護住她,當是也知道他只要有命在就不能容她出事。
顧長舟搖搖頭擺脫雜念,抬手挑亮燭火,將所有文件按類別鋪開。從醫官雜役到護衛兵卒,再到一批批進出隔離區的病患士卒,他逐頁翻看,逐字核對,筆跡、籍貫、口音、入伍緣由,燭火煌煌燃至明亮。
黑石灘的情況先按下不提,千里之外的王都亦因一道提親奏摺掀起了波瀾。
誰也不知謝峻是如何從中斡旋,謝巍竟正式上奏替世子謝硯向天家提親,求娶永寧長公主,更放話願以兵家重鎮襄陽,連帶整片楚荊山為聘皆獻給長公主,此事一出震驚朝野。
訊息很快傳遍四境,亦傳入陸謀耳中。
他召來長史章早詢問:“謝硯求娶永寧長公主。此女到底是何來歷?前些時日冊封公主一事可也是他暗中操作?”
章早躬身回稟:“回主公,這位永寧長公主閨名楚南生,本是民間醫女,醫術卓絕。據說數度於險境中救下謝硯性命,有傳言他二人之間早就不清不楚。此番冊立長公主,想來是謝硯為她籌謀鋪路,至於她是否真是太后與先帝流落在外的血脈,真偽難辨也並無緊要。”
陸謀聽罷,想起被傳葬身火海的侄女孫葳,心底暗自嘆息。
章早眸光一轉,湊近一步低聲道:“屬下聽聞那楚女如今就在謝軍大營治疫。主上可考慮尋機將她綁來,以此牽制謝硯,或能事半功倍。”
陸謀沉默良久,未應亦未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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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營內藥香嫋嫋,楚南生剛將一劑防疫湯藥調配妥當,抬眸便望見顧長舟守在營外來回踱步,步履間隱有滯澀。二人隔著隔離籬障遙遙相對,不便近談,楚南生便對他揮手致意。顧長舟見楚南生向自己打招呼,當即拱手回禮。
楚南生精通醫理,觀他步態便知他有新傷在臀股,當即轉身命一名即將解除隔離的康復士卒,自庫房取來繡著荊楚小花的素色錦囊,將自己親手研製的金創藥放入其內,叮囑士卒出隔離區後送至顧長舟帳中,順帶傳話:“此藥癒合力遠勝尋常方藥,願顧將軍早日康復。”
幾日後,顧長舟收到藥囊,細細打量片刻上面的荊楚花刺繡後將它貼身收好。
恰在此時,那名護衛統領來請顧長舟共進暮食,二人並肩朝營房走去,行至半途,一名護衛卒快步而來,到了二人近前連一揖:“將軍、統領,屬下的人適才核驗今日解除隔離的兵士,發現一人可疑,不敢擅自處置,特來通稟!”
顧長舟與統領對視一眼,當下顧不得用膳之事,徑直朝著隔離區核驗營帳趕去。
途中護衛卒已然將疑點細細稟明:那可疑之人自稱張貴,隸屬徐晃麾下某偏部。可恰巧卑下的胞弟也在那偏部從軍,深知該部軍士多為洛川籍貫,一口濃重鄉音很是鮮明,眼前這人談吐口音與洛川方言相去甚遠,實在可疑。
護衛統領環顧四周,揮手從不遠處招來一小卒對他耳語一番,之後便與顧長舟踏入核驗營帳。
統領此時面上已揚起親和笑意。他好似陪同上司進行日常巡視,同帳內眾人逐個敘兩句家常,然後就彷彿要讓大家離開。突然剛才在帳外招見的小卒匆匆進來:報!軍醫署傳來急令,令今日這批康復士卒留營再觀察一晚,務必確保萬無一失方可歸隊。”
這話一出,周遭士卒登時怨聲四起,很是不耐。
“好不容易盼著出營,怎得又要滯留?”
“著實折騰人!”
統領也皺起眉,故意擺出不耐煩卻又沒辦法的無奈,壓下眾人嘈雜:“吵嚷無用!此乃醫署要求,人家也是為全軍安危考量,我等不過奉命行事,少些抱怨,隨護衛前往西側觀察舍暫住便是!”
眾人雖不滿,卻也知曉軍命難違,只得悻悻移步。
夜色深濃如墨,連蟲鳴都消弭殆盡,唯有崗哨零星的火把微光在霧色裡忽明忽暗。約莫三更時分,有黑影順著觀察室窗縫輕輕吹入迷藥,不過片刻,屋內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便變得沉緩綿長。
黑影旋即推門而入,徑直摸到張貴榻前,指尖快速探入其衣襟內側,片刻後摸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絹布。為首之人藉著微弱月光匆匆一瞥便將絹布揣入懷中,旋即悄無聲息退出屋外,轉瞬隱入暗色。
半柱香後。
帥帳內謝硯剛正在熟睡,忽然傳來叩帳聲,是顧長舟與公孫羊連夜求見。謝硯知曉必有要事,當即披衣起身道:“進來。”
二人快步入內,公孫羊捧一塊空白絹布呈給謝硯:“主上,顧將軍於隔離營核驗出營士卒時,擒獲一名形跡可疑之人並搜得此物。此絹看似空白無跡,屬下揣測乃是隱墨所書,遇火方可顯形,屬下擔心墨跡顯現後維持不住,不敢擅自處置特來請主上定奪。”
謝硯即刻吩咐謝中找來炭盆。他親自捏著絹布在炭火上方緩緩烘烤,不多時,空白絹布上漸漸浮現出細密線t條,一幅標註詳盡的黑石灘隔離營佈防圖清晰顯現,崗哨位置、醫帳方位、病患區域,無一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