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我回來了 謝硯聽到這世上最動聽的一句……
安州黑石灘的夜, 風捲著衰草簌簌掠過,帶著江邊的溼冷與肅殺。
謝硯剛率軍打退程普的又一波騷擾,疲憊地倒在草地上。他望著漫天星子,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小巧的玉章——那是楚南生的名章, 她北上王都時將它和髮簪一起留在了合章, 他便一直帶在身邊。
顧長舟挨著他躺在地上,見他神色沉鬱, 便想開口寬慰,卻聽得謝硯低語:“傷病未愈, 便把你拖入這般兇險之地...”
顧長舟朗聲一笑,擺手阻止謝硯之言。
一旁的徐晃坐著,神色凝重:“主上,軍中患病兵士日漸增多, 衛大夫一人早已忙得腳不沾地, ”說到此處, 他忽然想起衛玄寧本就坐著輪椅,腳不沾地... 噎了一噎, 繼續道:“如今便是合章杏林館的學徒, 也已悉數調至軍中馳援,卻仍是人手匱乏。不如……請楚娘子歸來?她醫術卓絕,再添林師傅相助,定能助衛大夫扼制時疫蔓延,解我軍燃眉之困。”
顧長舟心頭一緊,剛想開口阻止,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他沒有立場替楚南生說話,也沒有資格護著她。
謝硯緩緩閉上眼,指尖在袖中攥緊了那枚玉章, 撫摸著章面上凹凸不平的南生二字:“莫要讓她來此處冒險,王都安穩,才是她該待的地方。”他頓了頓,聲音輕得似能被風吹散,“若老天垂憐,讓我渡此難關,我便親自去王都接她;若不得過... 總之,絕不能讓她來此冒險。”
話音剛落,一名近侍匆匆趕來,躬身稟道:“主上,陸大娘子遣人送信來,說有要事與主上相商。”
謝硯曾交待過白展,若陸葳有回話便專人專遞。如今這般光景,她竟突然主動遣人前來,倒讓他有些意外。他想起此前送去的退婚書,陸葳始終未曾簽字,此刻這般舉動,不知打的甚麼主意。他眸色一沉,緩緩坐起身,“帶傳話的人來見我。”
謝硯回到營帳不多時,傳話的僕役躬身入內,恭敬稟道:“世子大人,陸娘子託小的傳話。她說她知曉少使君如今內外交困,願與您做一筆交易——她手中持有江東佈防圖,可獻予少使君助您破局,唯一條件,便是少使君迎娶她為正室夫人。”
謝硯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瞬間便想通了陸謀當初為何要刺殺陸葳——想來,陸葳早便藏著江東佈防圖這張牌,陸謀忌憚她,怕她倒戈相向。他沉默片刻,把謝中叫進屋內:“安排你的t人,將陸大娘子從合章送到安州來。”
謝中詫異看謝硯:“陸大娘子?”
謝硯皺皺眉。
謝中趕緊撤回目光,躬身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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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後,陸葳踏入謝硯的安州軍營時神色從容,眼底藏著志在必得的篤定。她隱忍多時,熬過陸謀的刺殺,便是要等這樣一個時機,一個謝硯不得不與她交易的時機。如今謝軍深陷疫病與戰事的雙重困境,她手中的佈防圖,便是最值錢的籌碼。
誰知道,她入居所歇下,並沒有如願第一時間等來謝硯,反而等來一個奇怪的陌生人。
陸葳打量著面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男子。他面色蒼白,周身無半分溫暖,你說他是紅塵中人吧,他卻有幾分遺世獨立的清寂,似遊離於三界之外般縹緲。你說他氣質超脫,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卻明顯帶著森森寒意。
陸葳在腦海中搜尋這個人,輪椅!她忽然想起合章那晚,她曾嘲諷楚南生勾搭外男。那日,她不就是和一個輪椅男同行麼?
“你是何人?”她汗毛豎起。
“陸大娘子記性不好啊.... 不過,記不記得我不重要,我是何人也不重要,我來到這裡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陸葳皺眉緊盯衛玄寧不語,目光中充滿警惕和提防。
衛玄寧輕笑一聲:“陸大娘子,當年,是我潛伏在錢潛身邊,擇機出手殺了你父親陸策。而我在謝硯麾下,是以陸大娘子覺得,你能靠一張過了期的江東佈防圖,從謝世子處換得甚麼呢?”
這句話如驚雷般炸在陸葳耳邊,她怔怔站在原地,好似沒聽懂對方的話,滿臉不可置信。
半晌之後,她的臉色轉為慘白,再到灰敗,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不停搖著頭口中喃喃:“我不信,我不信……”
她整個人搖搖欲墜,抬手捂住胸口人不受控制地塌下去。衛玄寧看她的樣子,隱隱懷疑她是犯了心疾。可下一秒,陸葳猛地直起身,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雙目赤紅地朝著衛玄寧撲去,恨不得將眼前這個人一刀斃命再挫骨揚灰。但她畢竟是一名沒有身手的柔弱女子,衛玄寧一個閃身,守在門外的謝軍暗衛鬼魅般出現,將她撲倒在地。
衛玄寧搖著輪椅,緩緩轉身,沒有再看她一眼。身後傳來陸葳撕心裂肺的吼叫:“我要見謝硯!我要見謝硯!”
謝硯?衛玄寧心中掠過嗤笑。若無謝硯授意,他又怎會輕易踏足此處,將那真相,一字一句說給她知曉?
步出居所,朔風捲動廣袖。衛玄寧抬眸望向天際,心底漫開一片荒蕪——大仇得報,本應是塵埃落定的解脫,胸腔裡卻空茫一片,只剩無盡虛無。恍惚間,他憶起那個與自己同擅醫術的女子,聽聞她已榮冊永寧長公主,如蒼穹之上的流雲再難觸及。
有一瞬,他覺得自己可以飛昇而去 —— 身體被輪椅禁錮,靈魂卻在復仇的盡頭失重,世間再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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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陸葳居所失火的訊息傳至謝硯耳中,火滅之後,並未尋得她的骸骨。彼時謝硯正和軍中諸人議事,聽到訊息只淡淡點頭,示意知曉——早在他吩咐衛玄寧告知陸葳真相時,便已撤去了對她所有的防護與監視,任她抉擇自己的歸宿。
他對陸葳是有一絲愧疚的。
陸策是他派人暗殺的,陸葳是他爭奪天下的籌碼,他利用她挑撥陸氏內鬥,以便他兵不血刃奪取荊州,用完便棄如敝履。可他終究做不到鐵石心腸,她一生身不由己,從天之驕女淪為棋子,從未有人關心她的喜怒哀樂。
是以,他留了她一條活路,給了她最後一點自由。
謝硯眼底閃過複雜:最後一次,好自為之吧。
他沒有時間沉湎於複雜的情緒,安州的困境容不得他半分懈怠。他對白展道:“傳我命令,對外發喪,就說陸大娘子病逝於安州,按諸侯嫡女規制安葬。”
吩咐完畢,謝硯便將此事拋諸腦後,屋內諸人亦繼續議事。公孫羊率先開口稟道:“主公,陸劉聯軍自靈壁一戰後日日前來挑釁,分明是想激怒我軍、誘我軍出戰。”
“不錯。”顧長舟補充道,“敵軍雖士氣高漲,但補給線過長急於速戰速決;而我軍固守黑石灘,糧草充足,地勢有利,最宜打持久戰。只是如今軍中疫病雖有減緩,卻仍未根除,軍醫署人手短缺,得想辦法先解決這個問題。”
謝硯凝眉點頭:“傳將令,全軍扼守黑石灘,晝夜加固壁壘防線,任憑敵軍如何言語激將皆需按兵不動;至於軍醫署那邊,速遣快騎遞信給四叔,懇請其從許都急調一批良醫馳援,以解時疫之困。”言罷,他抬手輕叩案几,示意今日議事暫歇。
諸人告退,帳內只剩謝硯一人。他褪去鎧甲,拉開裡衣的領口,深深倚靠進躺椅中。忽而,他想起甚麼,從案下一木匣中翻出一塊稀世白玉,又拿起刻刀細細打磨著上面早已刻出得“永寧”二字。自知曉楚南生被冊封為永寧長公主那日起,他便開始打磨這枚玉章,以代替那枚南生小印。
不多時,謝中端著湯藥走進來,見他這般疲累之時還在打磨玉章,心中一陣酸楚,輕聲勸道:“主上,李典將軍已有好幾日未傳訊息。不如您給楚娘子寫封信... ”
謝硯搖頭:“不必了。書函寫得愈多困厄便愈難遮掩,何必擾她清寧,徒增她煩憂。”
“主上,”謝中急道,“夫妻本就該同甘共苦,楚娘子那般聰慧,就算您不說,她也未必感覺不到。如今陸大娘子之事已了,楚娘子也已是永寧長公主,出身、名分皆無阻礙,她定是願意與您共患難的。”
謝硯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她可從未答應過嫁我。”
就在此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一道盈盈女聲穿透帳簾,輕柔卻清晰:“世子可在帳內?”
謝硯猛地抬頭——那聲音,太像楚南生了。
他覺得定是自己太過思念,生出了幻聽。
謝中亦驚愕不已,忙快步走出檢視。謝硯的目光死死鎖在那道輕晃的帳簾上,胸腔裡心臟似要撞碎肋骨破腔而出。時光遲滯,每一寸流逝都格外煎熬,他有些懷疑是自己思之過甚生出的一場虛妄臆想。
就在他眼底的光亮漸漸黯淡下去時,門簾被掀開,一襲素色衣裙的女子立在帳口,眉眼溫婉向他看來,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模樣。
楚南生望著謝硯鬍子拉碴的疲勞模樣,眼底浸上心疼。
帳簾在她身後輕蕩。
謝硯聽到這世上最動聽的一句話,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