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又見病患 小郎君高熱厥過去了!
馬車前行, 楚南生側坐窗邊,輕撥簾幕望著窗外掠過的田壟炊煙。
謝硯瞧著她輕輕淡淡的眉眼,沉吟片刻伸手拉開馬車壁上的暗屜, 取出一沓裝訂整齊的冊子:“王都各方勢力雖與皇室一同衰微, 但你此去行事多知一分便多一分周全。這冊子上記著王都各大家族的譜系與關係, 你拿去細看,也好心中有底。”
楚南生伸手接過冊子。輕輕翻開, 只見頁內將王都勢力脈絡鋪陳得一清二楚:司空顧延,出自世代公卿的顧氏, 屬禮制派,在士林中聲望甚高,掌禮制大典;蔡衡任職戶部尚書,乃財政核心, 一手掌控國庫收支, 暗中與地方豪強過從甚密;章廷出身世家, 卻屬地方派,暗中串聯各州郡守, 雖不涉中樞兵權卻能在地方賦稅與輿情中攪合一二。
除此之外, 冊中亦詳記後宮勢力:除太后乃潁川荀氏庶出外,皇后程綰乃太原程氏嫡女,但家族中落,無甚勢力支撐,其她嬪妃數人也各有描述...另有數家中小世家,或依附三大核心勢力, 或相互聯姻,織就一張錯綜複雜的王都利益網。
見楚南生斂神細讀,眉眼專注, 謝硯不再叨擾。他悄然傾身,將馬車兩側的簾幕撥得更開些,讓窗外天光更好地落進來,免得傷了眼睛。
馬車疾馳如飛,楚南生低頭翻看著冊子,餘光瞥見謝硯的動靜——他起初端坐著,神色矜重,而後便藉著指點冊中迷津,緩緩向她靠近。到最後,竟直接盤腿於榻上,雙臂輕環過來,將她溫溫柔柔攏在懷裡,氣息裹挾著清冽,悄然縈繞著她。楚南生緩緩合上冊子轉頭看向他,奇怪問:“你到底要送我至何處?軍務纏身,你當真能置之不顧?”
謝硯往後倚靠去:“合章有劉馥,荊州有公孫羊、徐晃他們坐鎮,諸事可放心。這天下有甚麼比送自家娘子回孃家重要?”
楚南生早已習慣他如此言談,既他如此說便不再多問,重新拿起冊子研讀起來。車廂內又恢復了安靜,只剩車輪碾過路面的輕響。
次日傍晚,隊伍便抵達了汝平郡。
汝平原是豫州下轄大郡,商旅雲集、市井繁華、民殷地富,乃北上王都途中的重鎮。謝硯一行途經此地,汝平郡守蕭牧早已得知訊息,提前率領郡府屬官出城相迎,神色恭謹,禮數週全。
入夜,蕭牧在郡守府設下夜宴,款待謝硯及御侍一行。宴會上觥籌交錯,絲竹悅耳,蕭牧頻頻起身敬酒,言辭恭謹。只他夫人未曾赴宴,他親自致歉:“內子因府中犬子抱恙在榻前照料,未能前來陪宴,還望主上、侍長、各位大人、楚娘子海涵,莫要見怪。”
諸人皆知蕭牧年過不惑,膝下僅得這唯一的嫡子,素來疼惜得如掌上明珠。聞言,大家紛紛頷首:“蕭郡守言重了,照料稚子乃大事,情理之中,何談見怪?”其餘屬官亦紛紛附和,勸蕭牧不必掛懷。
楚南生本就對應酬有些不習慣,坐了片刻覺得氣悶,起身告罪,獨自走出宴會廳透氣。行至迴廊轉角,忽聞兩名侍從低聲私語:“小郎君這幾日沒完沒了拉肚子,府裡請了好幾位大夫,怎麼治都不見好,再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誰說不是呢,郡守大人急得滿嘴起泡,夫人更是寸步不離守在床邊……”
楚南生聞言,心底雖掠過一絲惻隱,卻也深知自己前路匆匆,不便多管旁人事宜,遂壓下那點醫者的本能轉身折返。可腳步剛走兩步,廳內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夾雜著蕭牧的斥責,打破了滿室和樂。
楚南生駐足看去,只見一名婢子不顧禮儀,慌慌張張地探頭窺伺,見蕭牧呵斥,跪下哆嗦著說:“大人,小郎君……小郎君高熱厥過去了!”
蕭牧聞言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奔至內院去愛子榻前。可主上在此,還有御侍與屬t官環坐,他身為郡守,怎敢撇下眾人擅自離去?只能強按捺著心緒道:“小兒染疾,自有府中大夫診治,慌甚麼?再去請名醫便是,休要在此擾了大家雅興!”
謝硯將蕭牧的焦急盡收眼底,心中瞭然,當即開口:“蕭郡守,太后此次召楚娘子入王都,本就是延請她診治鳳體,楚娘子醫術卓絕,”說到此,他抬手指向林中景,補充道:“這位乃楚娘子的師尊林大夫,更是醫術通神,若請二位為貴小郎君診視一二,或有可能解急症之困。”
蕭牧聞言,心中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忙躬身謝恩。只是他目光掃過楚南生時,難免掠過一絲疑慮——這般年輕的女郎,竟能有診治急症的本事?可再看其身旁的林中景,氣度清癯,自帶神醫風範,便又放下心來,暗道便是讓二位診視一番,也總好過坐以待斃。
於是連連躬身道謝:“多謝主上體恤!勞煩楚娘子和林師傅了。”
謝硯還一個“請隨意”的手勢。
蕭牧便引著楚南生、林中景一行人匆匆往後院而去。
諸人隨蕭牧前往內院入了其子的臥房,只見孩童面色慘黃,渾身滾燙,呼吸微弱,嘴角還沾著未乾的穢物。
蕭夫人見蕭牧趕來,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焦灼,淚水漣漣地迎上前來。她鬢髮有些亂,眼底滿是紅血絲,聲音哽咽:“夫君,你可算來了!孩兒他……他......!”說到此,她泣不成聲,滿臉都是絕望。一旁兩名身著長衫的府醫連忙上前,躬身垂首向蕭牧彙報:“郡守大人,小郎君自兩日前上吐下瀉,不久後又起高熱,起初我等斷定是飲食不潔引發,遂按痢疾之方施藥診治。可服藥後,小郎君的症狀非但沒有緩解,反倒愈發嚴重,高熱不退、瀉痢不止,我等竭盡所能,卻實在束手無策。”語氣間額頭已然滲出細密的汗珠。
楚南生與林中景對視一眼,隨即詢問蕭牧:“郡守,可否容我二人上前,為小郎君診脈視疾?”
蕭牧當即躬身拱手,連連相請:“二位請便!快快請便!”說罷,又轉頭安撫身側仍在啜泣的蕭夫人:“夫人莫慌,這位楚娘子與林師傅乃是隨天家御侍前往王都專為太后診視鳳體的高人,醫術通神。今日肯屈尊為孩兒看診,實乃我兒的造化與福分啊。”
楚南生顧不上蕭夫人的千恩萬謝,上前輕搭孩童腕脈,又仔細檢視了他的舌苔與神色,眉頭愈發緊鎖——這症狀,竟與她先前和衛玄寧在杏林館診治的那名軍士一模一樣,皆是腹瀉不止,只是孩童抵抗力孱弱,病情愈發嚴重,才引發了高熱驚厥。
“師傅,此症與我和您提到的,在杏林館衛郎君診治的那名軍士是一樣症狀。”楚南生斂神凝思片刻,轉頭對林中景溫聲道,“師傅,勞煩您先以銀針為小公子施針鎮熱,緩其驚厥,我即刻去配藥調治。”
林中景頷首應下,迅速取來銀針,凝神靜氣刺入孩童周身;之後,楚南生親自煮了湯藥小心翼翼喂孩童服下。蕭牧與夫人守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目光緊緊鎖在孩子身上,眼中有期盼也有忐忑。
因見過同樣的案例,治療方法對症,很快驚厥之勢便得以緩解,不再輾轉掙扎,呼吸亦趨於平穩。至夜半時分,孩童身上的高熱也漸漸低了下去,雖仍有輕微瀉痢,但若大量補水便一時無性命之虞。見此情景,蕭夫人喜極而泣,緊緊攥著蕭牧的衣袖,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蕭牧亦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他對著楚南生二人深深躬身,語氣恭敬又感激:“多謝二位救我兒性命,大恩大德,蕭某沒齒難忘!”
楚南生本欲次日一早便整裝北上,可蕭夫人哪裡肯放二人離去,知曉唯有楚南生與林中景能徹底治好愛子,不好擾著林中景,只拉著楚南生紅著眼眶苦苦懇求:“楚娘子,林師傅,求二位再屈尊留幾日。小兒雖稍有起色卻仍未脫險境,若病情反覆妾委實不知該如何是好!求二位發發仁心,護我兒渡此難關。”言罷,便要屈膝跪地,楚南生見狀,忙伸手阻擋。
謝硯對於滯留汝平一事,本就無可無不可。隨行御侍雖心繫天子囑託,急著回王都覆命,卻也忌憚豫州權勢不敢貿然阻撓,只得應了下來。
這般一來,諸人便在汝平郡多逗留了五日,日夜照料孩童,待其瀉痢全無,飲食作息基本回歸如常,面色也漸漸紅潤起來,楚南生與林中景才決定重新啟程北上。
楚南生將可以出發的決定告知謝硯,同時也嚴肅地說:“這孩子的症狀與杏林館一名軍士如出一轍,看似是普通吃壞肚子,可又頑固難治,不似尋常急症;若說是時疫,卻又沒有蔓延之勢,實在蹊蹺。”
謝硯聞言,眸色一沉,轉頭見楚南生提筆鋪紙蘸墨給衛玄寧寫信。她將汝平所見所聞一一記下,叮囑衛玄寧務必留心合章境內及周邊是否有類似病症,若有,及時診治,切勿大意。寫罷,她將信摺好遞給謝硯,謝硯點點頭交待自己的近衛加急送往合章予衛大夫。
就在此時,另一名親衛匆匆而來,遞上一封密封的軍報:“主上,襄陽急報!”
謝硯接過軍報拆開一看,眼底的柔和褪去。楚南生瞧著他的神色便知有軍情,輕聲勸道:“軍中定是有要務,你莫要再陪我了,大業為重。”
謝硯沉默片刻,他其實很想繼續護送她,可荊州局勢有變他實在無法久離。
他點點頭,拉著楚南生說:“到了王都凡事切勿衝動,任何事不能決斷都要找李典商量,萬萬不可自己硬扛。收到我的信,一定要回復,哪怕只寥寥數語,也好讓我安心。”
“最最重要的是,無論太后與陛下是不是你的親人,都要儘快回到我身邊。”他一手指尖摩挲她的手背,另一手比劃一個三:“記住,三個月,不回來我就去王都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