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甚麼滋味? 真是他的活祖宗!
他閉了閉眼, 果然,他說甚麼都沒用,該來的還是要來。
“南生, 你……傾力打造的杏林館, 也不顧了嗎?”他聲音發啞, “王都之行,何足掛齒呢?所謂公主之位, 縱是真的,於我亦無半分意義。無論你是醫女楚南生, 還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在我謝硯心中,從來都只有一個身份——我謝硯的妻子,謝家未來的女君。”
“如果你是在怪我、氣我, 你可以留在合章, 我回襄陽不礙你的眼。王都太遠了……”他還得往東南打, 離王都只會越來越夠不著。
楚南生看著謝硯,心中五味雜陳。
她愛慕他, 可她也想弄明白身世, 親手握住自己的命運。
“謝硯,我之一生並非只為兒女情長而活。”楚南生沉吟片刻開口,“我所求的是遵守本心。即便躬身行醫、救死扶傷,也是因為它讓我可以憑己之技、盡己之力,求一種自食其力的生存之道,守一段由心而擇的人生罷了。”
她稍作停頓:“你與陸葳定下婚約, 是為了你天下大業;你如今計劃解除婚約,許她義妹之尊,是不再需要這顆棋子後的體面收場。你昔日對陸娘子欲擒故縱、步步設局, 亦是你的諸多手腕之一。更不必說,你在豫州聯手衛郎君,一手策劃刺殺之事。這些,在你看來,皆是逐鹿天下的必經之途。而我,只需安於後宅,不問世事,安心做你羽翼下的菟絲花便好。”
“可謝硯,這不是我想要的。”她語氣添了幾分悵然,卻依然堅定,“你以為,太后與天子不過是個能給我尊貴身份,令我能名正言順站在你身邊的工具。至於這份身份是真是假、這份親情是否真切你並不放在心上。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是真的想知道太后究竟是不是我的生母?我想知道有母親牽掛、兄長庇護是甚麼滋味。”
“我並非因陸葳才決意去王都,只是她的出現,卻讓我看清自己的內心。”她抬眸,眼神澄澈望著謝硯,“我往王都一行,願借這段時日,你我都冷靜想一想,此生所求究竟是甚麼?你我之間,又該何去何從?”
謝硯凝睇著眼前小娘子,見她眉眼間滿是認真,無嗔怨亦無退縮。
他心頭一軟。
謝硯幼年喪母,深知對親情的灼灼渴求是甚麼感受。面對她目中的期盼,他縱有千般不捨,終究不忍再強行阻攔。
室內靜了許久,謝硯終是緩緩點頭:“好……我答應你。”
楚南生一怔,沒想到他會這般輕易就同意了。
“但你要答應我。”謝硯上前握住她的手,“到了王都,萬事小心,我會派李典護著你,你凡事與他商量,不可獨自逞強。我會每兩日給你寫一封信,你必須回信。”
他執起她的手,放到唇邊摩挲,狠狠道:“三個月,我只等你三個月。若三個月後,你不回來,我便...”他洩憤似的輕咬她的手,“我便親自去王都接你。”
他抬頭,目光沉沉:“等你回來,不會再有任何你不想看見的... 女人”
楚南生咬咬唇,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謝硯自知理虧,縱有滿心繾綣與不捨,亦不敢對楚南生有甚麼逾矩之舉,可又實在不甘就這般與她隔著分寸。糾結半天,他終是微微俯身,將臉再度輕埋進她的掌心,緩緩撥出一口氣。
真是他的活祖宗!
當日,楚南生便開始收拾行裝。
她先前往林中景居所,詢問師傅是否願與自己同赴王都。林中景聞言,未有半分遲疑頷首應下。
而後,她又特意前往衛玄寧院中將自己決意北上之事告知。
衛玄寧眸底掠過一縷悵然:“楚娘子此去,還會回來嗎?”
楚南生眉眼間漾開幾分暖意,笑著說:“若他日陸大娘子沒有成為世子夫人,或者即便是世子夫人了,對我沒有相見必誅之念,我自會歸來。畢竟,杏林館中的醫徒我還沒教完,怎能棄之不顧?”
衛玄寧朗聲笑起來:“陸氏絕無可能成為世子夫人,娘子儘可放心。杏林館,哦... 還有突突,我必替娘子守周全了,衛某在此待你歸來。”
楚南生聽了他的話,心頭暖意翻湧,如沐春風,當即斂衽再拜,語氣鄭重:“多謝衛大哥周全,南生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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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合章府衙門口車馬齊備,御侍佇列肅立兩側,衣袂間盡是皇家儀仗的肅整。
除卻這隊一同北上的御侍佇列,府門前還有謝硯、李典及一隊親衛,劉馥亦立在一旁。
等待間隙,原本負責淮南一帶軍務的李典,拉過自己的副將秦書桐再三交代淮南防禦。
實則李典心中有些想法,謝硯之所以派他護衛楚南生北上,皆因他先前在北邊曾配合張遼駐守,對北方路況與局勢極為熟悉。王都雖勢力薄弱,卻在謝家轄區之外,內裡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錯綜複雜。是以,他是最合適的護衛人選。
可自李典調動至合章以來,便與劉馥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整頓防務、安撫民心,立下不少功績,如今荊州已然平定,明眼人都看得出,下一步謝硯便要揮師江東。這般關鍵之際,正是建功立業的好時機,他若能穩步推進,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可偏偏被調去護衛一名女子北上,雖面上神色不動,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情願。
他這廂不愉皆被劉馥看在眼裡。劉馥何等通透,與李典t共事多日深知他心中的衡量——無非是覺得護衛之事不及征戰沙場風光,怕耽誤了建功。
此刻見李典與秦書桐說完軍務,便上前拉著他退至一側的無人處,低低開口:“雲陽(李典字),我知你心中所想,可無論你對這趟王都之行的差事情願與否,都莫要讓旁人看出半分端倪。少主素來說一不二,既已命你前往,便是對你的信任。”他頓了頓,又道,“再說那楚娘子,你也知道少主對她極其看重。此番若能護她周全,特別是把她順利護回合章,這份功勞可不比旁的事少。”
李典本就是個聰明人,聽劉馥這般一說,眨了眨眼,釋然起來。可轉念一想,新的難題又湧上心頭——謝硯對楚南生情深,此番讓他護送實則也是盼著楚南生能早日歸來,可如何才能儘快把這位性子通透又執拗的小娘子哄回合章?倒是個需好好琢磨的事。
不多時,楚南生與林中景一同走出府門,衛玄寧亦立在不遠處的廊下,靜靜目送。昨日他已與楚南生說清諸事,今日便未上前湊熱鬧,只與林中景低聲寒暄兩句,便又默默退至一旁,目色淡淡。
謝硯見二人走出,快步上前,對林中景一禮,復又轉眸看向楚南生。目光落在她光潔的髮間——沒有自己送的那支玉簪,謝硯垂眸掩了掩情緒。
楚南生沒注意到謝硯細微的變化,她正側目遙望御侍佇列與李典所率親衛的隊伍,兩隊相接連綴成片,綿長不絕,竟一眼望不到尾。
“北上一路雖在謝軍轄區,但王都局勢複雜,仍需精銳護衛以保萬無一失。我已命李典率親衛全程護送二位。”謝硯對林中景解釋,目光卻不時綴在小娘子身上。
林中景點點頭,謝硯又轉頭對著秦書桐吩咐:“盯著點陸氏,別讓她亂走動,無需著重護著。若再有人暗殺她,能擋便擋,擋不住也無妨,切記護住自己為先。”
這話看似是對秦書桐說,實則字字都傳到了楚南生耳中,她暗暗翻了個白眼,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謝硯又對衛玄寧說:“還請衛大夫定要悉心照料顧將軍。”衛玄寧頷首應下,目光又移過楚南生輕輕點頭。
楚南生扶著林中景登車,自己提著衣袍下襬就要跟著上去。
謝硯卻將她一攔,莫要擾了師傅清靜,說罷拉了她手去後面一輛烏木馬車。楚南生不願大庭廣眾之下與他拉扯,無奈跟著他去了。
她彎腰登車,謝硯亦緊隨其後擠了進來。秋水與長天心思活絡,很有眼色地取來披風披上,默默坐到了車外。
“我也親自送一程。”見楚南生詫異看向他,謝硯開口。
一旁的御侍長看在眼裡,心中暗自揣摩。他們本是天子派出的第二隊人馬,根據陛下所遣的隊伍規格早已察覺楚南生絕非普通醫女。這幾日在合章逗留,更看出謝硯待她分明是對待妻室的態度,如今又親自送人北上,愈發篤定,這小娘子不可小覷。
隊伍啟程,車輪滾滾,塵土飛揚,朝著王都的方向,北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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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陸葳則在居所內輾轉等候了一夜。自昨日尋到楚南生、故意出言譏諷挑釁後,她便揣度謝硯得知此事必會前來質問,斥責她擅作主張招惹那女子。她早已在心中反覆盤算好應對之策,只要他能踏足此處,她便有法子纏上他,讓他無法徹底斬斷二人之間的牽絆。可她從月上中天等到東方泛白,終究未等到謝硯的半分身影,反倒從侍女口中聽聞,那楚南生竟要隨宮中御侍一同北上,奔赴王都。
先前她刻意提及玉飾之故,步步試探、巧撥嫌隙,原是胸有成竹、篤定萬分——料定楚南生必會心起怨懟,與謝硯大鬧一場。即便不至反目,也定會生出嫌隙、隔閡暗生,屆時她便可乘虛而入,坐收漁利。
卻萬萬未曾料到,那醫女竟這般乾脆說走便走。
這便走了?她心底驚訝又竊喜,可隨即又生疑竇:她貿然奔赴王都所圖為何?莫非是故作姿態,與謝硯鬧些脾氣,玩那欲擒故縱的把戲,好讓謝硯愈發念著她?
不過聽說謝硯竟親自率軍護送她北上。便想,這般睥睨天下的人物,也是抵不過女子恃寵而驕的手段。
陸葳暗暗冷哼一聲。
無妨,世間情愛最是易變。時間與距離,自會磨平所有熾熱。只要楚南生長久不在謝硯身邊,她有的是手段,一點點抹去那醫女在他心中的痕跡,讓他將目光落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