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是我輕薄 若說全然無半分刻意撩撥的心……
西院內, 燭火昏昧,映得陸葳面色不定。
謝硯負手立在屋中央,目光沉沉鎖在陸葳身上:“方才行刺你的是死士, 你當真不知, 是誰要置你於死地?”
陸葳攥緊袖中錦帕, 垂眸強作鎮定:“我……不知。”
話音一落,謝硯忽低笑出聲, 只那笑意半點未滲進眼底。他抬步近前:“陸娘子既能從陸謀眼皮下脫身,定是玲瓏剔透、心思縝密之輩, 何必在我面前故作糊塗?須知,並非每一次,都那麼幸運,有旁人為你以身擋刃。”
陸葳身子微顫, 抬眸時眼底已浮起一層水光, 卻強撐著不肯示弱。沉默良久, 她終是鬆口,聲音暗淡:“我沒有實證, 可除了陸謀, 再想不到別人。”
“陸謀?”謝硯不解,“他為何要殺你?”
“先父辭世後,我勸服母親處處掣肘他針對謝郎之舉,才令荊州之地順遂歸入郎君囊中,他對我早已懷恨在心。”陸葳喉間哽咽,語聲凝澀, “後我決然棄江東而投謝郎,於他而言,便是折盡顏面、辱沒門庭之舉。再者, 我乃先父嫡長女,自幼承寵,多少知悉陸家舊部佈防與軍情機要。他素來多疑善忌,自然不肯留我這條活口。”
謝硯冷冷盯著她,似將她眼底那點算計與不甘看得通透。良久,他終於開口:“陸娘子既執意藏掩,某亦不做強求。今日我來,還有一事想要對陸娘子說透——某心有所繫,昔年與你父親所訂之婚約自當解去,還請娘子成全。”
陸葳猛地抬頭,臉色更加慘白。
“然,昔年你我二人確實是行過插釵禮,終究是某負了陸娘子一番期許,自當以它法相償。”謝硯語氣平淡,恍若在論及一樁交易,“某願認娘子為義妹,為你請朝廷誥命、備十里紅妝、擇世家良婿,以謝家嫡女之儀風光送嫁。陸謀所不能予你的尊榮體面某皆能成全,權當是對先吳侯在天之靈的告慰,亦對娘子稍作彌補。”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體面的退路。
可陸葳如何能同意。
她自小在陸策膝下嬌養,是江東人人豔羨的第一貴女,錦衣玉食、眾星捧月、風光無兩,何曾甘心退居人後,去過那等仰人鼻息、毫無波瀾的平凡貴婦日子?先父辭世,叔父陸謀竊掌江東權柄,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心中積怨難平。
謝硯於她而言,不止是一根閃著金光的浮木,更是她重登巔峰、奪回榮光的唯一指望——如今謝硯之勢,已超越她父親當年鼎盛之時,雄踞整個北境及西部荊州。若他日能橫掃天下,其正妻之位便是鳳冠霞帔加身,尊享四海朝賀榮寵無雙。這般潑天富貴,陸葳看得真切,如何肯半途而廢,輕易鬆手?
她死死盯著謝硯,恍惚間搖搖頭,聲音發顫:“謝硯,你我婚約在先,你如何能一句心有所繫,便將我棄如敝履?”
謝硯沉默須臾,靜待陸葳情緒平復一些才開口。
“昔年婚約,本是先吳侯與我各審時勢、權宜而定。如今時移世易,風雲疊變,你我之間已無繫結的必要,更無相守之緣,自當解去不必糾纏。”謝硯想了想,覺得索性直言,以斷了對面女子最後的念想,“何況你我素無情愫相系,不過是盟約牽累,想來陸娘子聰慧,亦能勘破此間關節,放下不難。”
“無情?”陸葳像是被刺到痛處,陡然拔高聲音,“那你為何要寫信給我?為何要送我簪子、耳墜?那些情意,難道都是假的?”
謝硯一噎,一時竟無言以對。
昔日那些尺素傳書、珠玉饋贈,若說全然無半分刻意撩撥的心思,也忒睜著眼睛說瞎話。
但是...
此刻被陸葳當眾點破,謝硯心頭竟掠過一絲赧然。若面對的是權謀場中諸公,這般算計本是尋常,技不如人者自甘入局,無可置喙。可眼前是一深閨女子,那些刻意撩引的手段確實未免有失格局。
他清清嗓子,“書信是禮數,飾物……”
謝硯看著陸葳耳上綴著自己送得耳墜,感到很礙眼。心中暗忖,耳墜之後所有的禮物都是白展選的,也不知道都是些啥... 他微微尷尬開口:“是我輕薄。”
“輕薄?”陸葳慘然一笑,淚水終是奪眶而出,“謝郎君,你好狠的心。”
她望著眼前男人冷硬的眉眼,心念電轉。多年浸淫豪門內宅鬥爭,她早已深諳馭人之術。對位高權重的男子,萬萬不可在矛盾當頭明著忤逆,適當示弱、藏起鋒芒,方能激起對方心底的憐惜。情愛本就是最虛浮無常的東西,今日謝硯眼中的深情,明日未必不能轉移。此刻他口中“心有所屬”,不過是一時執念,何懼之有?只要能拖下去,歲月自會磨平熾熱,沖淡所謂的深情。
只要正妻之位在手,一切便有周旋之地,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心念電轉間,她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怨懟與不甘,緩緩垂眸,長睫輕顫,聲音裡裹著幾分破碎的楚楚可憐,似是不堪打擊:“此事太過突然,我……需要時間想想。”
謝硯眉頭微松。
逼得太急,反倒不美。
“好,我給你時間。”他丟下這句話轉身便走,袍角‘譁’掃過門檻,毫無留戀。
謝硯身影消失,侍女平樂忙趨步上前,輕扶陸葳臂彎低聲溫勸。陸葳立在原地,垂在身側的手攥得指節泛白,氣息急促難平。
半晌,她抬眸,眼底淚水已乾:“謝硯滯留合章不肯回荊州,全是因為那人。”
陸葳緩緩勾起一抹冷笑,“明日,我便去會會這位,讓謝硯神魂顛倒的楚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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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離開西院,徑直往顧長舟屋子而去。
房內藥香纏縈,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楚南生已將顧長舟的傷口細細縫合妥當,正端著一碗溫熱的湯藥,俯身立於榻前,預備照顧他服用。
謝硯腳步一頓,餘光掃過立在角落的秋水等人,喉間泛起呵斥之意。
是一個個都瞎了?讓她去服侍別的男人?!
可話到唇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壓下心底那點不悅,裝作渾然無事的模樣,緩步上前。
“我來。”他伸手便自然地從楚南生手中接過藥碗。
榻上的顧長舟,原是半倚著軟枕,藉著傷勢偷享片刻楚大夫的照料。此刻感受到謝硯周身的低氣壓,他哪裡合適再貪念半分?忙強撐著身子坐直,伸手接過藥碗。
仰頭將碗中藥湯一飲而盡,藥汁苦澀,嗆得他連連咳嗽。
“長舟傷勢如何了?”謝硯轉頭問楚南生。
“傷口已清創縫合,無大礙,只是創面稍深,恐會高熱一晚。我已配好消炎湯劑,按時服用,明日退燒便無虞...”楚南生回答。
顧長舟喘著氣,連忙接過話頭:“多虧楚娘子醫術精湛,妙手回春,末將才能這般快穩住傷勢。”
見顧長舟周全,楚南生便知其意,不再多言,上前接過空碗,微微頷首示意,轉身退了出去,不擾二人談話。
“方才那批死士,出手狠戾,招招直取要害,觀其行跡,分明是衝著陸大娘子而來。”待楚南生身影遠去,顧長舟蹙著眉對謝硯說。
“方才我往西院一行,問過陸大娘子,她疑心行刺之人乃是陸謀。”謝硯語氣間有幾分費解,“只是此事頗為蹊蹺,陸謀若真欲除她,何需等到今日?她雖為陸策嫡女,終究是深閨弱質,縱是知曉幾分陸家舊情,又能窺得多少軍國秘要,值得他今日才這般大費周章遣死士動手?”
顧長舟亦t點頭:“末將也覺得蹊蹺。陸謀當初若真像今晚這般狠下心殺她,她根本到不了襄陽。”
“對了,方才我已向陸葳提出要解除婚約,她說需要時間考慮。”謝硯揉了揉眉心,“以她的性子,不會這般輕易妥協。還需多留心,謹防她再生事端。”
顧長舟也認同地點點頭。
謝硯又叮囑幾句,見顧長舟氣色尚穩,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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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曉,晨霧未散,合章城籠在一層朦朧清潤之中。
楚南生與衛玄寧前往杏林館,探視那例異於常症的洩瀉病人。先前那病患沉痾纏體,症候雖然與尋常腸胃違和相似,卻遠比之難治。幸得衛玄寧妙手,此刻已漸脫危境、氣色稍緩。二人凝神診視、望聞問切、細察脈息,見病情無虞,便也不再多說甚麼。
從杏林館歸來,楚南生推著輪椅往前走。
“衛大哥,我構思了一款藥箱,可掛於輪椅扶臂之上,無需再勞你時時抱持,行醫時也能更稱手。”楚南生眉眼彎彎,“待我回去繪好圖樣,便拿與你看,若有不妥之處,你再告知我修改。”
衛玄寧回過頭,笑著回她說:“勞楚娘子費心記掛,多謝。”
話音未落,楚南生腳步頓住,目光看著前方。
楚南生居所門前有一道倩影,身姿窈窕,丰姿綽約,立在陽光下自帶貴女矜貴之氣。
那女子玫色疊裙,簪釵雅緻,耳間懸一對碧玉耳墜,熹微晨光下流轉著淡淡清輝,襯得她眉眼愈發疊麗,又凝有幾分冷傲。
不是旁人,正是陸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