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千里投奔 我去跟你師傅求親,好不好?
顧長舟望著謝硯驚訝的模樣, 心底忽然重重一跳。
他素來心細如髮,察微知著,方才謝硯那句衝口而出、又驟然咽回的話語, 勾得他思緒翻湧。他倏然憶起前些日襄陽帥府的光景——白展自謝硯帳中匆匆退下時袖中緊揣著一封錦箋, 封緘雅緻顯是給女子的書信。白展素來寡言並無紅顏知己, 即便有,亦斷無攜私信面見主上的道理, 此信必是謝硯所託。彼時謝硯一出門便說要赴合章“接媳婦兒”,這封裝幀精巧的信箋, 便不是給楚娘子的。
既如此——謝硯究竟是在給哪位女子傳信?
如今陸策嫡女陸葳,孤身自江東千里奔赴荊襄。一介深閨嬌女,若非心有所寄、意有所託,怎敢拋家棄捨, 將一身安危全系在一個只在行插釵之禮時見過一面的‘未婚夫’身上?
答案, 呼之欲出。
顧長舟心頭如墜千鈞, 終是按捺不住,趨前一步躬身行禮對謝硯說:“主上, 屬下斗膽一言。若您真心珍愛楚娘子, 便莫要....”他頓了頓,“莫要朝三暮四,猶疑不決。若終究難予她正位榮光,未能許她一世安穩,便請至少留她清譽,還她自在, 莫要讓一片赤誠終成鏡花水月,傷她至深。”
言罷,他垂眸屏息。
一語戳中痛處。
瞬間安靜過後, 謝硯怒從中起厲聲喝道:“放肆!來人!來人......”
周圍親衛不知謝硯為何突然發難顧長舟,但大家從未見他如此對這位心腹暴怒過,皆屏息靜音不敢說話,最能言會道的公孫羊不在身側,劉馥見狀只得硬著頭皮從外走入,拱手苦勸:“主上息怒……”
“拉出去,給我拉出去!”謝硯打斷劉馥之言,指著顧長舟,“把他給我拉出去,杖責!”
帳內一片死寂,無人再敢置喙。
劉馥偷眼瞥去,見謝硯怒目圓睜,額間青筋暴起,狀如被觸逆鱗的猛龍周身戾氣迫人。再看顧長舟,依舊垂眸斂肩神色沉靜,竟有幾分引頸就戮的從容。劉馥心中暗歎無奈,轉瞬又窺出破綻——謝硯盛怒之下,只說“杖責”,卻未言明杖責數目、杖責時間、誰來執行?這分明是留了轉圜餘地。他靈機一動,連忙上前輕推顧長舟的臂膀,一邊引著他往外走,一邊揚聲對帳外親衛朗聲道:“主上命令沒聽見麼?還不快將顧大人帶走?”
而引起這場風波,遠在襄陽的陸葳,此刻正枯坐於府邸偏院之中,每一寸光陰都過得滿心焦灼。
要說陸葳日前雖被陸謀軟禁,卻因她是畢竟是陸策嫡長女、謝硯的“未婚妻”,陸謀不願做得太過決絕,是以未下“死”手。陸葳暗中觀察多日,趁府中因陸茜出嫁、陸紹遠就封事務繁雜、看管疏漏之際,攜侍女悄然脫身。逃跑途中,為引開追兵貼身婢女安歌毅然縱身投水,以命相護不幸殞命,只剩另一侍女平樂相伴。二人一路顛沛流離、九死一生才勉強踏入荊州地界。
荊州守軍聽聞她是前吳侯嫡女,雖真偽難辨卻也不敢怠慢,一路將她送至襄陽府衙。
她滿心期盼地站在府前,滿心以為會迎來未婚夫的憐惜疼寵,卻只得知謝硯不在襄陽。公孫羊驗明身份,將她安置在僻靜別院,此後便是漫長無期的等待。
一日,又一日。
合章府衙之中。
靜思過後,謝硯斂盡燥意,心頭終是浮起幾分悔愧。他知道今日盛怒之下雖發令杖責顧長舟,然殘存的理智卻令他刻意留白,未言明杖數與細則——劉馥心思通透,定能窺破他的深意,暗中轉圜。
沉吟良久,他終是負手往顧長舟帳中走去。
顧長舟見謝硯親至,忙上前垂首賠罪:“今日屬下言辭唐突,冒犯主上,願領責罰。”
謝硯聞言,抬手輕拍其肩,嘆口氣自省道:“是我失了分寸遷怒於你,與你無干。”
顧長舟更垂首躬身:“屬下不敢。”
“待南生解除隔離,我便帶她回襄陽。”謝硯眸中閃過決絕,“陸娘子之事,我會親自與她了斷。認作義妹也好,贈以厚嫁也罷,總歸定要給她一條出路,也給江東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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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光陰,彈指即過。
隔離解除這日,天方微亮秋水、長天便早早起身為楚南生細細梳妝。楚南生一想到今日便能再見謝硯,心頭亦漾起歡喜,並未推辭任由她二人折騰自己。
鏡中人兒眉眼如畫,鬢邊簪著謝硯所贈的玉簪,腰間佩著他贈送的私印,清雅之中更添幾分溫婉。
衛玄寧與她一同解除隔離,一早便整裝等候。待抬眼望見楚南生緩步而出,那一抹清麗身影撞入眼底,他眸中亦泛起光華。不過只一瞬便垂眸掩去,只餘下溫和笑意。
隔離別院外,謝硯早已等候多時。
他立在晨風中眉眼間是掩不住的期待。當那道素麗身影跨過隔離線,他幾步上前,不等楚南生反應便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懷抱溫暖堅實,楚南生臉頰微燙,輕推了推他:“有人看著……”
“看便看著。”謝硯低笑,“我便是要讓全天下都知道,楚南生是我謝硯的娘子。昨日休息的可好?”
楚南生點點頭笑著說:“休息得很好,隔離這幾日甚麼都不能做,閒得都要長毛了。”
謝硯笑說:“歇得安穩往後行事方能從容。此刻良辰正好,讓為夫帶你暢遊合章市井,盡興一遭。”
話音未落,他不由分說打橫將人抱起,大步走向早已備好的馬車。
這一幕,恰好被路過的顧長舟一行撞見。
隨行軍士見狀皆低眉竊笑,私語間滿t是戲謔與豔羨,一派鮮活熱鬧之態。唯有顧長舟,神色凝然,調開目光不語,心底似壓著沉甸甸的隱慮。
整整大半日,謝硯攜著楚南生,逛遍合章鬧市。珠寶首飾,各色好物,他只管往她懷裡塞,塞不下就讓謝中囤入馬車。楚南生很是無奈,笑著問:“你今兒怎麼了?”
謝硯理直氣壯:“我聽人說,疼自家娘子便是要多送禮物,錢財歸她管。我的私庫一直由公孫先生打理,等回了襄陽,我便讓他把鑰匙與賬目,全都交給你。”
“回襄陽?”楚南生倒未注意財物、賬目之類,反而將注意力集中到目的地上:“杏林館才剛步入正軌,我若去了襄陽這裡怎麼辦?”
謝硯不以為意,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杏林館的核心本就是你與林先生,你們去哪裡杏林館便在哪裡。如今館中學徒多是軍中人,軍人天職便是聽命行事。”
楚南生聞言愣了愣,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一時辯駁不出。
午後日頭漸盛,楚南生略感倦意,謝硯便攜她回府。
一入內院,他便神秘地取出一隻木藥箱 —— 正是信中提及,特意為她打造的那一隻。
箱體精緻,內襯柔軟,分層巧妙,輕便又堅固。
楚南生一見便愛不釋手,眼底的歡喜藏都藏不住,比得了任何珍寶都要開心。她翻來覆去細看,忽然想起一事:“對了,衛郎君行動不便,自己坐輪椅,還要將藥箱放在腿上。若是也能為他定製一個可掛在輪椅上的藥箱,便再好不過。這是哪家鋪子打的?我也去定做一個。”
方才還滿面春風的謝硯,瞬間轉身,悶悶不語。
楚南生瞧出他的不悅,連忙走到他身後輕輕環住他的腰,哄勸道:“謝郎莫要惱,衛大夫以殘缺之軀卻仍堅守醫者本心,我對他只有敬佩,也想讓他行醫時稍便利些,並無半分旁的心思。你與他相識日久,應知他待我唯有同行之誼,別無其他,莫要多心才是。”
謝硯這才哼了一聲,悶悶道:“不是商鋪所制,是軍中老師傅親手打造。要給他做也可以,圖紙我讓人送去。”
話鋒一轉,他伸手將人一把撈進懷中,眉眼間滿是狡黠:“不過——我有條件。”
他要抱,要摟,要親暱,要她如他心悅她一般心悅自己。
鬧到最後,他忽然鄭重起來,捧著少女的臉一字一句道:“南生,我要娶你。我去跟你師傅求親,好不好?”
楚南生推開他,又好氣又好笑,一一細數:“第一,你與陸家娘子的婚約,解了?第二,你們謝家,能容你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女?”
謝硯胸有成竹捧著楚南生的臉,輕聲說:“你放心,過幾日我便將這兩個問題都解決。”
他想明白了。楚南生是不是真公主根本無關緊要。只要他謝硯想讓她是公主,只要他願與天子談條件,這天下便沒有辦不到的事。
他沉吟片刻說:“小叔叔此番來合章,說是劉殊請你去王都治病,你可知背後真正緣由?”
楚南生疑惑搖頭:“清成君那病並非疑難重症,何至於千里迢迢召我?”
“因為,要見你的不是劉殊是太后荀氏。”謝硯語氣沉了幾分,將那樁塵封秘事緩緩道出,“荀氏乃是先帝潛邸舊人,曾誕下當今聖上。當年先帝落魄荊州時劉燁對他有恩,為拉攏劉燁,先帝毫不猶豫將荀氏相送。誰知劉燁接走荀氏時她已有身孕,劉燁將她安置在郊外莊子,待她生下一女,便將女嬰棄於渭水。後來,那女嬰順流而下,被林中景所救,撫養成人。”
楚南生聞言驚得睜大了雙眼,半晌,猛地站起身:“我去問師父!”
“等等。”謝硯連忙拉住她,“此刻天色已晚,不便打擾。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實則謝硯口中這段過往,後半截從未得證。可於他而言,真與假本就無關緊要——他需要故事是這樣,故事就是這樣。只是他滿腔熾熱以自己的方式為她鋪就前路,卻未體察,於孤苦無依的楚南生而言,尋得生母卻是相當重要的事情。
楚南生沉默坐下,心神激盪,久久難平。
她聯想到謝硯此前那句“我有辦法娶你”,瞬間便明白他打的是甚麼主意,正要開口追問,外院忽然傳來一陣喧譁,打破了滿室靜謐。不過只一瞬,那喧譁好似被平定,又靜了下來。
謝硯眸色一沉,走到門口喚來謝中:“外面何事?”
謝中神色閃爍,躬身回道:“許是……下人多飲了幾杯,口角爭執。”
謝硯一眼便看穿他的謊言。謝軍軍紀森嚴,治下嚴謹,絕無可能有人敢在帥府附近酗酒鬧事。
他深看謝中一眼,謝中也看他。他與謝中自幼一同長大,只一個眼神,便知其中必有隱情。
謝硯回屋摸摸楚南生的臉,溫聲道:“我去看看那群無法無天的東西,你早點休息,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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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硯轉出迴廊,未到客廳,便聽見女子聲音:“我要見你們謝世子,讓他來見我,為何不去通傳?”
他抬眼望去,心一沉。
正廳前,站著一位衣衫略顯凌亂、卻難掩貴氣的女子,雙目通紅,梨花帶雨,正是陸葳。
原來,她在襄陽空寂的院落裡,數著日影西斜,熬得心力交瘁。
那一日,平樂在外偶然聽聞府中侍婢私語——
“若是楚娘子在,甚麼病治不好?”
“那是自然。楚娘子心慈仁厚,行醫之時從無尊卑之別,無論將相士卒皆一視同仁盡心診治。這般好的娘子,難怪少使君待其如珠似寶,說不準不久便是咱們的女君呢。”
“可西側院那位陸家娘子,才是主上定下的未婚妻吧……”
侍女們的私語漸漸遠去,平樂才從暗處輕步閃出,斂息提步,匆匆折返居所,將方才聽聞的話語,一字不落地稟明陸葳。
陸葳聞言惶恐不安。
謝硯,是她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是她賭上一切奔赴的歸宿。
她絕不容許有半分閃失。
當夜,她便與平樂換上粗布衣裙,挽起髮髻扮作尋常民女離開了襄陽府直奔合章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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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懷揣著孤注一擲的勇氣千里投奔,可萬沒想到,聽聞她是謝少使君的未婚妻,謝軍眾人面色各異,卻皆推諉搪塞,更有位階高者上前,欲重施襄陽故技,溫言哄勸著要將她引去偏院“安置歇息”。
父親離世,幼弟遠逐、母親隨幼弟離開、弱妹被髮嫁,再加上自身被囚、亡命奔逃、久候無音……接踵而至的打擊,隱忍許久的恐懼與委屈,終在這一刻衝破桎梏,徹底決堤。
她不顧貴女矜持與尊嚴,連聲呼喊,終於將謝硯喚了出來。
四目相對。
雖然只在插釵禮上見過一面,但此刻只一眼,陸葳便從那一身氣度、眉眼輪廓,確認了眼前之人,便是她日夜思念、賭上一切奔赴的未婚夫---豫州牧世子謝硯。
淚水瞬間洶湧而出,她強忍著崩潰一步步走上前:“謝郎君,小女自江東投奔襄陽,郎君為何……如此狠心,遲遲不肯見我?”
她並未提及楚南生的傳聞,只將自己的悽慘境遇娓娓道來。
一番話,藏盡委屈與隱忍,欲語還休... 欲語還休...
圍觀之人都聽得唏噓不已,看向謝硯的眼神,漸漸多了幾分玩味 —— 一邊是千里投奔的未婚妻,一邊是府中嬌寵的心上人,少使君可真有齊人之福啊。
不遠處,顧長舟聞訊匆匆趕來。
他一眼便看見哭得楚楚可憐的陸葳,與寶相莊嚴、沉默不語的謝硯。
陸葳不知道,可顧長舟看得清清楚楚——
謝硯此刻,已是動了殺心。
只是陸葳乃陸策嫡女,身份敏感,此刻若死了,恐怕後患無窮。
顧長舟心念電轉迅速上前一步,仿若未見陸葳,對著謝硯一抱拳:“啟稟主上!斥候飛馬來報,城北三十里發現不明騎兵小隊。”
謝硯會意。
他壓下眼底戾氣,皺眉沉聲道:“此事非同小可,本帥親自前往!”
陸葳臉色一白,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謝郎君,你不能走……”
她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如何肯放他離開。
謝硯心中早已不耐到極點,卻不得不強行剋制,語氣客氣安撫道:“軍情緊急,片刻耽誤不得。陸娘子先下去歇息,明日,我必定來與你詳談。”
說罷,他猛地抽回衣袖,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陸葳僵在原地,望著那決絕離去的背影,一顆心,沉入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