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一紙情箋 我會修書一封
公孫羊領命, 翻身上馬,一騎絕塵,沒入往荊州而去的道路盡頭。
謝硯立在道旁, 看著那抹煙塵漸次消散才緩緩撥轉馬頭, 折返合章大營。甫入中軍大帳, 便抬手召來白展。
白展入內,躬身相問:“主上有何吩咐?”
“你常年奔走四方, 見多識廣,可知時下貴女傳書寄意, 最傾心何種信箋?”謝硯斜倚案前,一手輕支下頜,另一手叩擊案面似在斟酌甚麼要緊事一般。
白展聞言一怔,隨即眸底掠過一絲無奈:“回主公, 時下貴女皆偏愛雲紋霜箋, 暗染蘭麝清芬, 最是合宜鴻雁傳情。”
他心中暗忖:這般鄭重問詢,原是要與那楚娘子玩風雅游戲。
謝硯微微頷首吩咐:“速著人去備。”
白展躬身應“是”, 正欲轉身退下, 又被謝硯叫住:“先吳侯陸策嫡長女陸葳,也就是我那名義上的未婚妻。據報,她對其叔陸謀掌權頗有不滿。我會修書一封,你尋妥帖心腹,暗地送與她務必隱秘,但又要做得顯盡心意。”
白展訝異抬眼, 原不是為楚娘子。
他素來寡言慎行,不多問主上籌謀,只再度躬身:“屬下明白, 定不辱命。”
謝硯似是想起甚麼,轉身入內室,翻出一錦盒,內裝一對玉耳墜,玉質瑩潤,水頭十足 —— 正是前些日子他覺得不夠驚豔,未曾送給楚南生的那一對。
他將錦盒遞與白展:“把這個一併送與陸娘子。”頓了頓,特意叮囑,“切記,半分不可洩漏。”
白展接過錦盒,無需多言,便對謝硯那句“不可洩漏”心領神會。
他執掌情報,最懂人心詭譎,對女子情思敏銳很有幾分體會。可他身為臣下,不便置喙主上內闈之事,只沉沉應了一聲,捧著東西躬身退下。
偏生不巧,白展剛出書房數步,便與一道素衣身影撞個正著。
楚南生提著藥箱緩步而來,見了白展微微頷首見禮:“白大人。”
白展心頭一緊,念及懷中所攜之物,又思及主上“半分不可洩漏”的叮囑,他素來沉穩的神色更多了些許嚴肅,回楚南生一禮,轉瞬便沒入廊下。
帳內謝硯聽見楚南生的聲音,掀簾而出:“怎的親自過來了?”
楚南生望著白展離去的背影,對謝硯說:“白大人瞧著愈發沉冷,神神秘秘的。”
謝硯自然知曉緣由,卻不動聲色,伸手接過她手中藥箱,順勢牽她的手往帳內帶:“他常年執掌斥候暗衛,經手之事多隱秘,性子本就沉斂,少言寡語也屬尋常。”
楚南生聞言微一蹙眉,似是自省:“我日日與醫理傷病打交道,待人是否也過於刻板?”
謝硯低笑出聲,伸手將她攏入懷中,抬手摸摸她的小臉。待她抬眸望來,他俯身,唇齒蹭過少女眉眼,停在唇瓣,氣息交纏間繾綣道:“對外人嚴肅是醫者風骨,只對我一人溫柔親切便夠了。”話音落,他淺啄下去,惹得她耳尖泛紅,羞赧垂眸,睫羽輕顫,眼底卻漫開細碎的暖意。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襄陽城,暗流潛湧。
公孫羊易容為往來販絲的商賈,混在入城的商隊之中潛入城內。他深知蔡瑁身為荊州權柄核心,是劉琮倚重的外戚重臣。遂尋得謝硯早年安插在襄陽的暗線,輾轉聯絡上蔡瑁府中一位心腹家臣,又以重金相托求見蔡瑁。此家臣貪慕金帛之利,思量再三,終是應允牽線。公孫羊方得見到這位荊州第一重臣。
為助公孫羊談判佔得先機,謝硯早已佈下呼應之策——半月之內,於汝南與荊州交界之地尋釁,連下數座小鎮,雖非重地,卻顯謝軍兵威,又不逼之過甚,給蔡瑁施加了不小的壓力。
蔡府內堂,燭火搖曳,光影斑駁。蔡瑁高踞主位,目光沉沉盯向公孫羊:“公孫軍師,你好大膽子!謝硯狼子野心,覬覦荊襄沃土,你竟敢孤身闖來,當我蔡府是無人之境?來人,拿下此人,斬於轅門,以祭軍旗!”
兩側甲士應聲而動,鐵甲鏗鏘,刀鋒直逼公孫羊心口。
公孫羊神色不變,向蔡瑁拱手淡笑道:“大人息怒,在下此來非為尋死,實為蔡氏謀百年安身立命,為荊襄避刀兵之禍而來。將軍若斬我,不過洩一時憤懣,然謝軍兵鋒已至,荊北旦夕可破,它日一旦襄陽城破,蔡氏滿門上下,恐難保全,將軍難道要為一時意氣,賭上全族性命?t”
蔡瑁面上無喜無怒,然其心中早已洞若觀火。
劉琮年幼孱弱,難堪社稷重任。蔡夫人雖有內宅算計之能,卻無半分臨陣決斷之力,論對外禦敵,更是難堪大用。
即便先主劉燁在世,荊襄安危亦大半繫於蔡、蒯二族。
世家大族所求從來非主公賢愚,而是自身權勢穩固、宗族榮華不滅。謝硯大軍壓境,前番數戰雖僅取小城,卻已顯雷霆之勢,若再頑抗只會徒然損耗蔡、蒯私兵,得不償失。
內堂靜得落針可聞,公孫羊見蔡瑁神色鬆動,適時放緩語氣,丟擲早已備好的籌碼:“大人通透,深知亂世生存之道。我主素來敬重大人才干與蔡氏威望,若荊襄歸降,必不虧待蔡、蒯二族——部曲可保,權位不變,宗族榮華更勝往昔。反之,若頑抗到底,謝軍鐵騎踏破襄陽之日,便是蔡氏百年基業覆滅之時。何去何從,全在大人一念之間。”
話說到這個份上,他默而不語,靜待蔡瑁決斷。
良久,蔡瑁緩緩抬手,揮退公孫羊左右刀兵,眸色依舊沉凝難辨:“公孫軍師所言某已知曉。家國大事需時日斟酌,而你所言,某亦需見到你家主公準信再作定論。”
公孫羊聞言從容拱手:“大人審慎,理所應當。”
不日,有荊州密信送回合章大營。
謝硯展信閱畢,眸中精光閃爍。
江東,吳郡。
陸府深處,一處僻靜小院。
這日黃昏,忽然有小婢給陸氏大娘送來一隻紫檀木小盒。
盒內鋪著柔軟絨布,最上方是一雲紋霜箋,箋上字跡清雋挺拔,正是謝硯親筆。
信中淡淡問候,提及陸策逝世深表哀悼,他盼陸娘子珍重自身。
霜箋之下,靜靜躺著一對碧玉耳墜。
陸葳拿起細看,玉質通透溫潤,一看便是上等好玉,只是樣式略簡,少了幾分巧思——想來謝世子身為男子,只懂玉質優劣,不懂女兒家首飾精巧,但已是一片拳拳心意。
喪父之慟如潮,叔父掌權的惶惶不安,前路未卜的茫然無措,三般心緒交織纏結,日夜侵噬著她的心神。
此前公孫羊在靈堂之上的一番說辭,早已悄然在她心底生根。如今這位名義上的未婚夫,於她孤立無援、茫然無依之際,先遣人千里弔唁,再寄來這般藏著“心意”的書信與信物,這般熨帖人心的舉動,怎不教她心湖翻湧、暖意暗生?
她怔怔望著那信,眼底漸漸泛起水光。
原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政治聯姻,在她孤苦無依的心裡竟悄然暈開暖意,化作英雄念佳人、千里傳情思的浪漫佳話,字字都是她心頭描摹的溫情模樣。
她小心翼翼將耳墜戴上,對鏡一照,玉光襯得容顏愈發動人。
自此,那疊雲紋霜箋與一對玉墜,便成了她珍視之物,日日戴著,似要從這千里傳寄之物中尋得幾分依託。每逢吳夫人與弟妹在側,她更忍不住開口:“二叔總疑心謝世子暗害父親,可他若真存歹念,何必遣人千里奔喪、致禮盡哀,又這般費心寄來書信?依女兒看,怕是二叔憂心這門婚約,礙了他執掌江東權柄,才故意如是說罷了。”
吳夫人本就對陸謀替了兒子接過權柄心存芥蒂,如今聽得愛女這般泣訴想起自身處境,心中的不滿更是翻湧。
這日,關於謝硯大軍連破荊州數城的信報傳來。
鄭宇按劍而起,對陸謀道:“主上!謝硯狼子野心,若荊州一失,江東上游盡失!請速發水師,西進馳援,絕不可坐視不理!”
陸謀眉頭緊鎖,正欲決斷,卻見親衛匆匆入內,神色為難:“主上,國太……請主上入內堂一敘。”
原來方才議事之聲,恰好被下學路過的陸紹聽見。
少年人記掛大姐所言,一溜煙跑回後院,對著吳夫人與陸葳急道:“母親,阿姐,二叔與鄭將軍商議,要發兵攻打姐夫!”
陸葳聞聽此言,淚如雨下,攥住吳夫人的衣袖掩面而泣:“母親!父親新喪屍骨未寒,二叔就要興師動戈,討伐父親生前親擇的女婿,此乃何理?!他這般行事,究竟是為江東蒼生計,還是為一己權欲?女兒與謝世子有婚約在先,二叔置若無物在後,這是將女兒逼入絕境!女兒唯有以死明志啊!”
吳夫人本就心有怨氣,被女兒這般一哭一鬧,當即怒上心頭,更衣便往議事廳而去。
內堂之上,吳夫人有備而來,她不僅自己出手,還請來不少陸氏宗族中人。見陸謀至,吳夫人涕淚交加指著他問道:“仲觀!你兄長剛去,你便要動刀兵!葳兒的婚事是你兄長親許,你怎能不顧她死活!就算要戰,也需等喪期一過,讓你兄長入土為安!你這般急著用兵,是何道理啊?”
陸謀面色鐵青,一時語塞。
陸氏宗族本就暗流暗湧,藏著諸般心思:或有宗族長老嫉妒陸謀以小叔身份,越過年僅五歲的故主嫡子陸紹‘竊取’江東權柄;或有投機之徒,原以為幼主登基,可借輔政之名行擅權弄柄之實,可如今陸謀穩坐主位,種種算計便成泡影,心底暗恨難平;更有二三利益受損、不足齒數之輩,見有機可乘紛紛隨聲附和,借國太之語煽風點火發難陸謀。
“國太所言極是!故主新喪便興師發兵,於禮不合、於情難安!不若暫作壁上觀,任謝氏與劉氏逐鹿荊襄,我等坐收漁利,方為上策。”
非議之聲如潮,此起彼伏,將陸謀困於其間。
陸謀佇立堂中,望著階下諸人各懷鬼胎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倦怠,心中一聲嘆息。
此刻他才真切體會,謝硯當初為何對琅琊王氏、弘農楊氏這般名門望族痛下殺手——若內庭如篩、人心渙散,縱有凌雲壯志亦難發號施令,更論馳騁疆場?
一步錯,步步錯;一步慢,步步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