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暗部殺局 見此印,我的死士便得聽你調……
雲澤郡衙, 新太守的印信剛落案几,劉琦望著案上那方硃紅印璽,眼底仍未褪去難以置信的暖意。他並非從容赴任, 而是帶著魚死網破的決絕, 從襄陽一路倉皇出逃——他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父親劉燁的震怒。卻未料, 等來的竟是一紙太守任命令。
這份突如其來的善意,讓劉琦真切感受到老父親藏在嚴厲背後的庇護, 感激涕零之餘,也生出一絲希冀:或許一切還有轉圜餘地。
他比誰都清楚, 雲澤本就地處要衝,北有謝硯陳兵壓境,東有黃祖與陸氏大軍對峙的困局。而此地比襄陽更毗鄰前線,既是險地, 亦是破局的契機, 他暗下決心, 要在東陸北謝的夾縫中,尋得逆轉荊州局勢的生機。
念及破局之法, 在他看來, 謝硯的手段與北境兵力,遠比陸策更具威脅,唯有荊、陸聯手,方能守住荊州根基。他本想派麾下親信前往對岸---陸謀麾下蒙摯的軍營遞話,可轉念一想,自己初到雲澤, 根基未穩,麾下之人既無分量,也難顯誠意, 未必能說動對方。
思忖再三,劉琦咬牙打定主意:唯有親自登門,冒險潛入親自找到蒙摯,當面陳述利弊,才能有一線希望促成聯盟。
長江東岸,江東軍營壁壘森嚴,蒙摯一身銀甲立在帳外巡閱,忽聞親衛低聲稟報,有個打扮得像個遊醫的人求見,說...說自己是雲澤郡太守劉琦,指明要見主將有要事相商。
很快,親衛引著來人上前。蒙摯抬眸望去,只見對方身著洗得發白的素色布袍,腰間繫著一箇舊藥箱,頭戴寬簷草笠,帽簷壓得極低,t遮住了大半面容,乍一看與常年行走四方的遊醫別無二致。
待左右親衛退遠,那人才緩緩直起身,摘下草笠,又抹去臉上沾染的塵土,露出一張略顯清俊卻帶著幾分倦色的面容。他對著蒙摯拱手一禮:“蒙將軍,在下劉琦,今日冒昧前來是有要事相商。”
蒙摯凝神細看,這才確認眼前之人果然是荊州牧劉燁的庶長子劉琦。
蒙摯炯炯打量對方,雖不解他因何而至,但語氣中卻難掩幾分讚許:“劉太守好氣魄,明知兩軍隔江對峙,仍敢孤身潛入我營,這份膽量某佩服。只是不知,太守冒此奇險前來有何見教?”
劉琦環顧四周,見帳外親衛往來,壓低聲音道:“蒙將軍,此處人多眼雜,可否借一步到帳內僻靜處,某有肺腑之言相告?”
蒙摯略一思忖,頷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他入內帳後屏退左右,只留二人獨處。劉琦這才直言不諱,直陳利害:“蒙將軍,如今謝硯勢大,若我荊、陸二家再纏鬥下去,只會被他逐個擊破。不如捐棄前嫌,共抗北境之壓,於你我皆有裨益。”
蒙摯聞言,捋須一笑:“劉太守所言,某並非不曉。只是某想問一句——今日太守之言,說了算數麼?”
... ...
此時的杏林館內,謝硯正圍著楚南生,粘得比突突還緊。楚南生蹲在藥圃前翻曬草藥,他便湊過去幫忙,結果手忙腳亂打翻了藥筐;她轉身去碾藥,他又搶過藥杵。
楚南生無奈扶額,將藥杵從他手中拿回,語帶嗔怪:“世子大人,你沒軍務要處理了麼?一個少使君在這裡,我怎麼收徒、看診?”
謝硯卻倚在藥臺邊笑得散漫:“急甚麼?首批二十個少年兵我已經挑好了,個個身家清白,明日便送來給你當徒弟。”
楚南生手上動作一頓,默默淨了手,轉身坐到謝硯身旁,語氣雖軟了許多卻有幾分無奈:“謝子淵,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著想,怕我難尋學徒,也怕我不安全。只是……你能不能先問問我的想法?這般直接安排好,我心裡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謝硯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尾散漫褪去幾分:“我並非胡來。亂世之下,尋常百姓誰肯沉下心學個八年十年醫道?就算有人來,你知道他們是真心學醫,還是別有用心?一個個調查,費時費力,還未必能護你周全。”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頂拭去沾著的藥屑:“這些少年兵,我都一一核查過底細,絕無半分問題。他們既能跟著你學醫術,本身也練過些粗淺功夫,守在杏林館,既能多一層保障,也能實現你傳道、授業之心。”
楚南生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認真,心緒悄然翻湧。
眼前之人有翻覆乾坤的手段,更有問鼎天下的野心。這些年,他或許有過對不起她的地方,有過不擇手段的時刻,卻也從未掩飾過對她的真心與關愛,默默為她擋去了無數風雨。
反觀自己,縱然在大義上未有失,可在生活裡,卻也談不上好好關愛過他。他們糾纏了這麼些年,早已不是簡單的付出與辜負能夠定義,彼此牽絆又彼此虧欠,已成了剪不斷的羈絆。
思及此,她放緩語氣:“好。我知道你是真心為我著想,這些人我定會留下好好教導。我也知道你這麼閒著,絕不是困於當下局面。你向來謀定而後動,我只盼你凡事別太勞心費神,照顧好自己。最近呢,我學會一做魚之法,現在我收工回去做給你吃可好?不過我若做得不好你莫要嫌棄。”
謝硯一怔,隨即舒心笑了起來,他忽然將頭埋入少女頸窩,耍賴道:“其實,我確實有點頭疼。南生,你幫我按按好不好?”
楚南生一笑,正要伸手,門外忽然傳來白展急促的腳步聲。
“少使君!”白展快步闖入,見二人姿態親暱,又猛地頓住,垂下眼睛,“屬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謝硯瞬間斂去慵懶,周身氣場一冷,與方才判若兩人:“說。”
“探子來報,劉琦易裝親自去了江對岸見了陸氏大將蒙摯。”
“蠢貨。”謝硯冷笑一聲。
站起身想要隨白展離去,腳步卻又一停,折回楚南生身邊,語氣柔和下來:“差點忘了這東西。”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羊脂玉簪,簪頭雕著一朵芍藥,入手溫潤。謝硯抬手,小心翼翼地將玉簪插入楚南生的髮間。隨後,他又拿出一枚小巧的玉印,面刻“南生”二字,輕輕系在她腰間的壓衣玉佩旁。
謝硯指尖又摸到袖中那對耳墜,頓了頓 —— 那是當初用剩料所制,雖也算精緻,卻遠不及玉簪所用主料的質感。配不上她,謝硯心想,便悄悄將耳墜收了回去。
上下打量她一番,男人眼底滿是笑意,握緊少女的手道:“這玉印你好生保管,我已交待下去,見此印,我的死士便得聽你調遣,護你周全。”
楚南生嚇了一跳,急忙想摘下玉印:“不可!你是謝家少主,怎能讓死士聽我號令?萬萬不可。”
見她小嘴絮絮叨叨,謝硯忍無可忍,欺身上前反斂住她的雙腕,俯身深深吻下。半晌,他鬆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聲音低沉:“只是我的私人死士,與謝軍無關,莫要再囉嗦。一會兒我會來接你回家做魚,你乖乖在此等我。”
一旁的白展早已垂首立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 —— 實在沒眼看。
踏出杏林館的那一刻,謝硯臉上溫情褪去。他翻身上馬,對身後的白展道:“傳我命令,召顧長舟、公孫羊、劉馥、徐晃、李典即刻到軍帳議事。”
片刻後,軍帳內。
謝硯目光掃過眾人,抬手止住席間議論,開門見山、不容置喙:“第一,即刻遣人散播流言,就說劉琦私會蒙摯、暗定密約,擬獻雲澤三城予陸氏,借江東兵力誅除蔡、蒯二族。”
“第二,陸策近日會去廬江郡視察錢潛之軍。徐晃,你調教一小股部隊時刻準備突襲廬江,全程高喊‘奉謝公令,誅殺陸賊’,但不必真的針對陸策,只需吸引江東諸將的注意力即可。”謝硯頓了頓,補充:“戰旗用北方舊式綴飾,但做工要粗糙,士兵談話間偶爾露出襄陽腔調,再故意迅速壓制,留下破綻。”
在座眾人互相對視一眼。
“第三,李典,你帶一隊人在江北接應。屆時會有錢潛軍中之人刺殺陸策,無論成敗,務必將此人接回。但接應時,要裝作一路‘追殺’,待至僻靜處,再悄悄將人接走。”
眾人皆是聰慧之人,此刻已領會其意。
公陸羊拱手道:“將軍是想讓陸家誤以為,這襲擾是劉琦所為?他表面拉攏陸氏牽制我軍,實則偽裝謝軍,刺殺陸氏?”
“不錯。”謝硯頷首,“陸策若死,江東群龍無首,於我有利;若不死,只要讓他與劉琦產生隔閡,斷了聯荊抗謝的可能,便算成功。”
議事結束,眾人紛紛退下,謝硯單獨留下顧長舟:“長舟,明日你親自把那二十個少年兵送到杏林館。他們的身家底細,再核查一遍,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顧長舟躬身應下。
謝硯點點頭,此事交給顧長舟他很放心。
次日一早,顧長舟帶著二十名少年兵來到杏林館。楚南生見是他,笑著迎上前招呼:“顧大哥,許久不見,快請進。”
顧長舟正要開口,目光掃過後堂 ——衛玄寧正端坐石桌旁,煮茶自飲,青衫飄逸。
二人實則早有交集,自長江北上白馬,又至河朔。當年衛玄寧於河朔一別,便如閒雲野鶴般杳無音信,此番竟突兀現身江南,倒令人意外。
顧長舟心中素來有數,衛玄寧雖具林下風致,醫術卓絕,眉眼間盡是清朗。可灑脫之下,卻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沉鬱與疏離,讓人難窺真心。
顧長舟壓下心思,走上前,拱手寒暄:“衛大夫,沒想到竟會在此處遇見你。”
衛玄寧回禮一笑:“與謝世子有約,特來等候。”
顧長舟頷首:“衛大夫既與世子有約,某便不打擾了。”
話音未落,門外已傳來腳步聲。謝硯今日身著素色常服,未佩甲冑,卻自有一種凜然。他目光掠過顧長舟,微微頷首,示意其引楚南生往別屋稍候,轉而對衛玄寧抬了抬手,指向內室:“衛大夫,還請入內一敘。”
內室之中,謝硯開門見山:“廬江的事,我已安排t妥當。陸策視察錢軍之日,自會有人行襲擾之計,剩下就看你的了。”
見衛玄寧點頭,謝硯接著道:“事畢之後,會有人在江北接應你離開,只是路線會繞幾圈。”
衛玄寧聞言,先是一愣,似是沒想到謝硯會特意安排接應。
謝硯目光落在他臉上,“我盡力救你,但若是……你沒能順利離開……”
衛玄寧釋然一笑,語氣決絕:“我必自我了斷,絕不拖累世子。”
謝硯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頷首,不再多言。二人又商議了許久,敲定了刺殺與接應的細節。直至暮色四合,衛玄寧起身告辭,青衫身影消失在合章的夕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