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驚蟄無聲 對衛玄寧淡淡開口: “陳……
楚南生望著街對面那間藥鋪, 腳步不自覺頓住。
藥堂內立著一道青衫身影,身姿挺拔,周身清逸, 可不正是在河朔城為她治傷後便飄然而去、杳無音信的衛玄寧。
身形迴轉間, 衛玄寧也瞥見盯著自己的楚南生, 四目相對一瞬,他不著痕跡地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目光微偏,示意他一會兒會往杏林館去。
楚南生心領神會, 斂去面上訝異,轉身回到杏林館。
不遠處的街角,謝硯立在樹影之下,他袖中玉簪猶帶餘溫, 衣袍被晚風拂動, 目光沉沉落在隔街的兩道身影上, 靜立無聲。
沒過多久,衛玄寧果然來到杏林館, 閒庭信步般緩步而入, 彷彿只是隨性漫步至此。
館內剛砌好的藥臺還散著木氣,楚南生欣喜迎上前:“衛郎君,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見你。”
衛玄寧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四周初具雛形的醫館格局,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訝異:“謝世子竟允你在合章開館行醫?”
“我請立軍醫學館,世子應允了。”楚南生眼底盛著細碎的光, 語氣裡滿是赤誠,“這杏林館,本意便是以教為主——我想收弟子, 將醫道傳下去,教出更多能看病救人的大夫。”
“志向甚好。”衛玄寧頷首,又問,“如今應募學醫的弟子可有?情況如何?”
楚南生臉上的喜色漸漸淡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滿是無奈:“來看診的百姓倒不少,可願意留下來學醫的,卻寥寥無幾。亂世之中,世人都盯著軍功仕途,一聽學醫需五年方能成醫徒,八年才可正式行醫,往後也難求大富大貴,便都斷了心思。我原以為,亂世里人人見慣了生存之難,總會想學著一技傍身、救人亦自救,如今看來,世事無常,終究是與我預料的相去甚遠。”
衛玄寧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藥櫃邊緣,目光柔和似是觸到了久遠回憶,緩緩開口:“世人多求速效與富貴,不願沉心做耗時費力之事。我母親在世時常說,醫道救人不比將道輕,只是醫道需守心而非逐利,這種堅守有些熬人啊。”
楚南生心中一動:“令堂也是大夫?”
衛玄寧未回答,卻預設般笑笑。
她正要再問他為何孤身來到合章,館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沉穩恭敬的聲音 ——
“少使君。”
是林中景。
衛玄寧垂眸斂神。
楚南生回頭,便見謝硯緩步走入。一進門,他俯身抱起腳邊搖著尾巴湊上來的突突,姿態閒適,抬眼時目光掃過衛玄寧,似乎有些訝異。
“衛大夫,不想在此相見。”
衛玄寧上前一步,拱手行禮:“世子有禮。在下路過合章偶遇楚娘子,敘幾句舊。”
謝硯對他淡淡頷首,目光一轉落到楚南生身上,語氣裡立刻帶上幾分刻意的幽怨:“娘子昨日未回府,前晚未回,大前晚……”
楚南生額角突突直跳,暗忖跟他掰扯“娘子”這稱呼純屬沒事找事。在座三人皆是舊識,誰不清楚他的德行?
她無奈揮手打斷:“別鬧!我正忙著杏林館的事,眼下病患雖多,肯留下來學醫的卻寥寥無幾,我正愁怎麼勸人投醫問道,你別在這兒添亂,快去處理軍務要緊。”
謝硯挑眉,不以為忤,反而往旁邊椅子上一坐,姿態隨意,面帶笑意:“想招收醫徒?這有何難處...”
他抬眸:“我軍中未滿十六的少年兵甚多,心智純粹,身強體健。”說到此處,他漸t漸斂去笑容,肅了神色:“這些少年,不應該如此年輕便戰死疆場 ...... 我直接撥一批人,全數送來給你做弟子,你想教多少,便有多少。”
楚南生一噎,一時竟無言以對。這般一來,她的杏林館不就成了專授軍醫學藝的地方?她望著謝硯閒適的模樣,一時猜不透他這話是臨時起意的隨性之舉,還是早有盤算、特意在這裡等著給她“解圍”。
她懶得再琢磨他的心思,揮手趕人:“別在這兒待著了!你不是要打荊州嗎?快去謀劃你的大業,別在杏林館耗著,白白浪費你少使君的功夫。”
謝硯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長腿一伸,語氣散漫:“急甚麼。誰說我要打荊州?誰愛打誰打去。我這邊剛陳兵,江東便在對岸虎視眈眈,我去強攻荊州,好讓陸策抄我後路,我有疾乎?”
他一句話,把所有人都說愣了神,拿不準他是甚麼意思。
一旁始終沉默靜立、指尖漫不經心摩挲著藥囊的衛玄寧忽然開口:“謝世子此法,可行。”
謝硯將目光轉向衛玄寧,玩味地看著他。
衛玄寧坦然開口:“少年兵久在行伍,熟稔軍旅風霜,無懼戰場殺伐之氣,此乃尋常百姓子弟難及之優。若由楚娘子親授醫道,他日充任軍醫,不僅比市井醫者更具臨陣應變之膽,更通曉軍中排程規矩與戰傷急救之需,于軍於醫,皆為兩全之策。”
謝硯一拍扶手,笑意淺現:“瞧瞧,明白人在此處。”
他起身,自然地牽起楚南生的手:“你許久未回府,今日既無病患又無學徒,隨我回去,我已讓人燉了羊肉鍋子,還備了你愛喝的果酒,只不許喝多了。”
楚南生遲疑:“衛郎君……”
“一同便是。”謝硯語氣淡淡。
衛玄寧從容拱手:“固所願也。”
楚南生見狀,笑著轉身去挽林中景的胳膊,想拉他一同前往:“師傅一起去吧,人多也熱鬧些。”林中景卻輕輕擺了擺手:“為師這邊還有幾位病患亟待診治,須得留下來處理妥當,你們年輕人自去盡興,不必等我。”
說這話時,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衛玄寧。謝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目光掠過二人迅速轉開,只裝做不覺察。
府衙內,銅爐暖香,羊肉鍋子咕嘟作響,湯汁濃白,香氣四溢。
果酒清甜甘醇,入口無甚酒勁,襯得暖爐旁的羊肉鍋子愈發鮮香。楚南生此刻心境輕快,藉著酒意對著衛玄寧問東問西,絮絮談及醫道見聞,眉眼間滿是雀躍。甜酒入喉,暖意浸身,興奮勁兒沒過多久便被睏意取代,不多時就歪靠在桌邊。
謝硯見她酒意漸濃,眉眼輕闔、已然昏沉欲睡,便放輕了動作起身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緩步將人送至內室榻上,褪去她外罩的薄衫,取過衾被蓋好,才悄無聲息退出內室。
四下無人,晚風微涼。
謝硯目光掃過席間——羊肉鍋子依舊咕嘟冒泡,熱氣纏纏繞繞,衛玄寧端坐案前靜候他歸來。謝硯徑直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幾口肉,又淺酌一杯酒,待暖意漫過舌尖,才抬眸看向對坐的衛玄寧,淡淡開口:
“陳以寧,你想與我談甚麼?”
衛玄寧動作一滯,片刻他放下筷子,抬手抱拳:“少使君既喚出此名,想來已查到敝人來歷。”
“會稽陳氏,滿門被陸策所屠,只餘嫡幼子陳以寧。”謝硯語氣平平,“你母魏氏,出身江東醫家大族,你自幼隨母學醫,家學淵源。”
衛玄寧閉上眼,再睜開時,往日太上忘情之態已悉數褪去:“陸建起兵,陳氏不肯歸附,便被誣以造反,滿門抄斬。我親眼看著府邸被焚,母親死在我眼前,亂箭穿身……”
那一日的火光與血色,成了他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當年是林師傅救我出江東。”他聲音微顫,“我化名衛玄寧,漂泊多年,只為復仇。如今狗賊陸建已死,我所有仇恨,皆在陸策一人身上。”
謝硯不語,靜等下文。
衛玄寧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
“我已潛伏在錢潛麾下,其營中情況我還算清楚。且我得到訊息,陸策不日便會親往錢潛營中視察。”他目中閃爍著復仇的烈焰,“陸策性格剛烈,好勇輕身,每逢狩獵、視察,必身先士卒,護衛易跟隨不及,此乃他最大破綻。”
“我要與世子做一筆交易。”
謝硯淡淡開口:“你說。”
“第一,我會將陸策此行路線、時辰、護衛部署等資訊,盡數送至世子手中。”衛玄寧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刺殺須在廬江郡動手。我需要世子在約定時日於北岸製造一個場混亂,”他語速平穩,顯見已考慮良久:“不必真打,只需聲勢足夠,吸引鄭宇、程普等江東將領注意力。只要防備一鬆,便是我動手之機。”
“其三,此事成敗,皆系我衛玄寧一身,與世子無半分牽扯。我身世之仇,皆為私怨,縱萬劫不復,絕不攀咬世子。”他伸出第三指擲地有聲,“若事能成,除卻陸策這心腹大患,世子日後取荊州、定江東,便少卻許多阻礙。若我僥倖得存,願以一身醫道技藝,及昔日蒐羅的江東諸般資訊檔案盡歸世子麾下效犬馬之勞。若我殞命,那江東檔案亦會如期送至世子案前,不負今日之約。”
一席話說完,廊下一片寂靜。
謝硯望著遠處沉沉夜色,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此事幹系重大,我需仔細斟酌。”又想了想,他說:“三日後,杏林館再會。”
衛玄寧行一禮,語氣沉凝、鄭重:“衛某三日後必於杏林館靜候少使君大駕,不敢有違。”
府衙之外,夜色中晚風捲過簷角。
衛玄寧踏出府門,青衫被夜風吹得微揚,穿過府前橫街行不多遠,便至一條狹小巷弄。巷口陰影裡,一道沉緩的聲音響起:“以寧,收手吧。”
“當年我九死一生,將你從江東亂屍堆中救出,不是為了讓你今日這般,以命赴仇、自尋死路的。”
衛玄寧腳步頓住,垂眸望著腳下青石板上的恍惚月影。
他未回頭:“林師傅,我曉得你是為我好。只是自母親在我眼前氣絕的那一日起,會稽陳氏的陳以寧便已死在江東的漫天火光裡了。”
“如今這世上,唯有一心復仇的衛玄寧,再無旁人。”
言畢,他緩緩轉過身,對著暗影深揖到底:“救命之恩,玄寧沒齒難忘。若此番大仇得報,僥倖留得殘軀,我必拋卻執念,歸園田居好好活著,不負先生當年捨命之情。”
說罷,再不多留,決然而去。
林中景望著他背影消融在夜色裡,久久未動,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裹挾著無奈散入夜風之中。了無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