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保守秘密 "謝某心眼小的很,時局未穩……
謝硯入鄴城那日, 天色陰沉。前鋒營的將士列陣於主街兩側,軍威森然。
謝硯勒馬於城門前,一身銀甲襯得眉眼冷冽, 目光掃過一眾將領, 只擲下兩句話:"劫掠民居者、擅擾百姓者, 斬。"
話音落地,大家齊聲應諾。
不日, 城頭變換大王旗。
李氏府庫被重兵把守,金銀珠玉一一登記造冊、由專人押運出庫;官署檔案連夜清點, 戶籍、田畝、賦稅冊子分門別類,由公孫羊率文吏謄抄備份;而李氏家族那座當世聞名的藏書樓,更是看守的重中之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嚴禁擅入, 防止亂中損毀。
謝硯暫居李氏舊府, 此時正翻閱一冊幽州郡縣治記。
"將軍, 崔琰求見。"謝中輕步入廳,躬身稟告。
謝硯抬眼:"請。"
崔琰, 清河崔氏出身, 其人並非李劭麾下掌兵理政的重臣,卻是其推崇備至的文學大儒。李劭經營幽州多年,雖為武將豪強,心存逐鹿之志,卻喜彰顯自身正統,因而對文人禮遇有加。若遇上名滿天下之士, 更是推崇備至,崔琰便是其中翹楚。他專掌李氏藏書樓諸事,任職期間將典籍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時常為李劭舉薦文才,是其身邊最受敬重的文人之一。
此刻見謝硯卸了甲冑,只著一襲常服,案上擺著清茶一盞、竹簡幾卷,全無亂世梟雄的刀兵戾氣,崔琰暗自點頭,隨即斂衽長揖,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敗軍之臣崔琰,見過謝世子。"
清河崔氏世居河北,崔琰當年為保宗族,只得依附李劭。誰知安定沒幾年,李劭又敗亡,鄴城易主。他頗有些心灰意冷,也已做好了盡人事聽天命的準備。
"崔公請坐。"謝硯起身相迎,"硯久聞崔公大名,李氏據幽州這些年,典籍得以精進、文士得以發展,皆賴崔公費心。今日得見,是硯之幸。"
他知曉崔琰才名,更清楚此人對幽州文教、士族淵源瞭如指掌,正是他平定河北、穩固治理亟需的人才。
崔琰捧起近侍上的茶。他此番見謝硯,所求不過是對方能如李劭那般,多少存些沽名釣譽之心、看重幾分文人顏面 —— 這般,他便能尋得機會,保住手中珍貴典籍。若能再幸運些,他耗時年餘、尚未完稿的幽州地方誌編纂,能得以繼續下去,便是萬幸了。
未料謝硯開口便是書典文士,全然不提他依附李劭之事。
窗外陰沉的天色稍稍放晴,一縷微光穿透雲層。
崔琰看向對坐的青年男子,思緒忽而飄回三日前:彼時他遠遠望見一群謝軍將士將藏書樓圍得水洩不通,心頭一沉,暗道一聲完了,只當這些刀兵要將樓中藏書洗劫一空、付之一炬。誰料,那些將士並未擅入半步,反倒仔細清理樓外的戰火殘骸,防止火星波及到樓內。待收拾妥當,帶隊的將領立於樓前,高聲傳下少使君令:損毀典籍者,與劫掠民居同罪。
心底戒備稍稍鬆動,崔琰開口:"少使君……真要保李氏書冊?"
亂世之中,刀兵為尊,典籍書畫向來是最無用之物。城池破陷之日,古蹟書閣被付之一炬,本就是常態;即便偶有幾座僥倖留存,也多被棄置一旁、無人問津,用不了多久,便會因存護失當、蟲蛀潮腐,漸漸損毀殆盡,終至湮沒無跡。
謝硯亦看著崔琰,目光澄澈:"崔公以為,因書冊曾是李氏之物,硯便該焚之?"
"亂世才要典籍。"謝硯倏爾一笑,安撫崔琰道,"兵能定一時之局,卻不能傳百代之脈;城池能毀,文脈卻不可斷。"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隱約能聽見街巷喧囂,"這些典籍,藏著先賢智慧,載著河北文脈,不是無用之物。今日保住它們,便是保住日後幽州文教的根基,保住百姓心中的禮義底線,讓這亂世之中,有文脈香火可續。"
崔琰沉默,片刻,他起身,整了整衣襟,對著謝硯再拜:"琰雖愚鈍,願為少使君效犬馬之勞。"
謝硯伸手扶他:"崔公大義,硯心甚慰。"
崔琰歸附謝硯的訊息,很快便傳了開來。那之後很多因李劭敗亡而惶恐不安、或始終觀望不定的人,也漸漸放下顧慮,陸續前往招賢館投奔——此節暫且不表。
又過了些時日,楚南生已能自如起身走動。
她日日勤加練習,右手施針的力道與準頭漸漸有了起色,只是在精細度上,仍未恢復往日水準。好在尋常的望聞問切、配藥調理已然無礙,她本就閒不住,身子稍稍康健,便往t軍醫署去,幫著熬煮湯藥、分揀藥材、照看輕傷士兵,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倒也過得踏實。
這日暮色四合,一名瀕死的中年男子被送來軍醫署求救。
他的家人紅著眼眶道:“大夫,求您救救他!他原是李軍麾下的軍醫,先前亂戰中腹部中了刀傷,卻不敢來謝將軍的醫署,只在家中胡亂調理,誰知傷勢越來越重,如今……如今已是撐不住了!”
楚南生心頭一沉,指尖輕按其腕脈,脈象虛浮散亂,已然是油盡燈枯之象。
她不及多想,雖知曉自己右手精細度不足,仍轉身去取銀針,決意拼力一試。可指尖剛捏起銀針,卻被男子虛弱地按住了手。
\"我曾是李公麾下。\"他笑笑,血從嘴角溢位來。
楚南生輕輕拍拍他說:“誰人麾下,你都是我的病人,且安心治療,不要多慮。”
那人卻搖搖頭,顫抖著抬起另一隻手,從懷中掏出一本邊角磨損的醫冊,將其塞進她手中:“這是……家傳針法,某無兒無女,後繼無人,您……拿去參詳,莫要讓它斷絕了。”
楚南生一時怔住,此時男子只剩氣音:“救人……不分陣營,李軍、謝軍,都是人命……”
說完,他的手垂落下去,緩緩閉上了眼睛。
鄴城城外不遠處,一支車馬隊伍正緩緩前行,蹄聲輕緩,塵土微揚。
荀氏攜著女兒劉殊安坐於車廂之內,簾幕低垂,隔絕了風塵。二人本早該北上王都,卻因謝硯與李劭的幽州混戰,前路受阻,只得在荊州又滯留了一年有餘。直至兩個月前,幽州戰事平定,道路通暢,母女二人才得以整裝啟程北上。
車廂內靜得出奇,劉殊端坐一旁,面上不顯,心底卻有波瀾。隨著車馬離鄴城愈發漸近,那個埋藏在她心底的秘密,便如潮水般反覆翻湧,揮之不去。
自當日被謝硯派人送回荊州,這漫長的時日裡,她從未停下探尋的腳步,終究查清了一樁隱秘——她的小娘,亦即當今太后荀氏,當年被先帝送給其父劉燁時,已然懷有身孕。而那個女嬰降生之後,便被劉燁派人悄無聲息扔入了連通荊楚山的渭水。
劉殊垂眸,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荀氏的面容與楚南生的眉眼,在她腦海中來回交織。她心中已然有了八分猜測,卻始終沒敢在荀氏面前提及半句。
當日暮色未至,車隊便抵達鄴城城外。謝硯早已得知訊息,遣人傳信,盛情邀荀氏母女入城赴宴。
李氏舊府門前,謝硯立於府門前親自相迎。
荀氏已四十有餘,眉目間帶著常年小心翼翼養成的謹慎,臉龐雖有細紋,卻仍能窺見曾經的風華。而她身後的劉殊,低眉順眼,一副溫順模樣 ——謝硯與她對視一眼,各自移開視線。
"夫人辛苦。"因尚未正式尊封太后,因此謝硯籠統喚其夫人,"河北初定,諸事簡陋,望勿見怪。"
二人略作客套,謝硯便側身引道,親自將荀氏與劉殊迎入府中。
待到暮色初垂,筵席開場。謝硯請荀氏坐於上首,劉殊陪坐一側,席間極少開口,只默默替荀氏佈菜添酒。而謝硯的目光,卻時常落在荀氏臉上。
對方眉峰的形狀,眼尾的弧度,笑起來唇角微微上揚的樣子——他在另一個人身上見過無數次。那人在帳中分揀藥材,在燈下執針凝神,與人說話淺笑的姿態,與眼前這位像了個八成,只是那人氣質更為明朗、舒闊。
"謝將軍?"荀氏放下銀箸,"老身面上可有異物?"問罷,她笑了起來。
這位豫州牧世子真有意思,不看身旁二八年華的女兒,卻盯著自己一個勁兒瞧。若非她年歲已大,還真難保要生出幾分不妥當的揣測。
謝硯垂眸,親手為她斟上一杯酒:"夫人與微臣一位故人有幾分相似,冒犯了。"
荀氏笑著點頭,並未追問。她一生謹慎,深諳多言必失的道理,即便不久後便會成為大昭太后,面對謝硯這般手握重兵、割據一方的權臣,也不敢過於放肆。方才那句打趣,已是她難得的隨意。
劉殊低頭飲茶,杯沿遮住了半張臉。
宴罷,荀氏被侍女引去偏院歇息,劉殊則被謝硯單獨請至偏廳。屏退左右後,他未坐,只是立在窗前,背對著她。
劉殊知曉他所為何事,開門見山:"我已查清楚,當年母親追隨父親到荊州後不久,便查出有孕。那孩子,並非我父親的骨肉。" 她已不必再稱呼荀氏小娘,"父親知曉後,將母親安置在鄉下莊子,待她生下孩子,才接回州牧府。”
扔出這個訊息後,劉殊細細觀察謝硯神色。
對方無波無瀾,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可循。
劉殊暗暗撇嘴,心想果然不是個好對付的,嘴上繼續說:“我查了整整一年,終於查到那是個女嬰,一出生,便被父親派人扔進了渭水。"
渭水通荊楚山。
一句話,無需多言,已然道破所有。荀氏與楚南生如出一轍的相貌,再加上這樁隱秘,答案昭然若揭。
謝硯垂眸。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他臉上割出明暗交錯的陰影。
"此事,暫且不必讓夫人知曉。"半晌,他低低開口。
劉殊抬眼,眼底閃過一絲玩味:"少使君想瞞著楚姐姐?"
謝硯並不回答,只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娘子陪伴夫人北上王都,前路漫漫。"
劉殊忽然笑了:"少使君怕我多嘴?"
"怕。"謝硯坦然道,"謝某心眼小的很,時局未穩,某願南生眼中,只謝某一個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