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失而復得 告訴他們女君醒了!
河朔。
日子好像靜止, 卻又在死寂中緩慢爬行。
楚南生背上和手臂的外傷漸漸癒合。可是,任憑林中景耗盡了畢生所學,銀針試了又試, 湯藥換了又方, 榻上的人卻並無反應, 除了那點微弱的呼吸,再無回應。
這日, 輪到衛玄寧按方施針。
謝硯和往日一樣,沉默地坐在榻邊陰影裡, 只有那雙眼睛牢牢鎖在衛玄寧的動作上。
衛玄寧照例一副世外之人的平靜神情。他細細診脈,之後取出銀針刺入楚南生頭部的幾個xue位。時間一點點流逝,衛玄寧撚動銀針,動作流暢, 看似與往日並無不同。但就在他準備起出其中一根位於太陽xue附近的銀針時, 指尖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緊接著, 衛玄寧沒有立刻拔針,而是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按壓了針尾, 像是在感受甚麼微妙的反饋。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隨即又鬆開,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亮光,如同暗夜中劃過的流螢。
這細微的變化,沒能逃過謝硯的眼睛。他微微坐直身體:“可有甚麼進展?”
衛玄寧並未立刻回答,而緩緩起出最後一根針,再次執起楚南生的手腕, 指腹搭上寸關尺,凝神細察了許久。
終於,他放下楚南生的手, 抬眼看向陰影中的謝硯。“少使君,”衛玄寧的對謝硯執禮說道,“脈象雖仍沉弱,但……滯澀感似有鬆動。方才施針時,刺激‘率谷’與‘懸顱’二xue,指下微感一絲……異樣的筋絡跳動,與昨日不同。”
謝硯雖面色不變,但迅速前傾的身體顯現出他的希冀和恐懼交織的情緒,“說明甚麼?”
“尚不能斷言是甦醒之兆,”衛玄寧謹慎道,“但至少表明,之前認為顱腦淤血完全阻隔經絡的判斷,或許……並非不可破。只是這絲‘跳動’極微弱,也可能是我的錯覺,或僅是區域性脈絡的特別反應。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微光再現,“或許施針者可以嘗試調整針法,在令得淤血消散的同時,更著重於激發有跳動的經絡節點。”
他頓了頓:“我需要與林師傅詳細商討,再行確認。在此期間,少使君多與楚娘子說說話,她需要六感刺激。”
“好。”謝硯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衛玄寧面前。
兩人距離極近。
謝硯的目光釘在衛玄寧的臉上。
“衛玄寧,”謝硯開口,“我不管你是何出身,也不管你從汝南一路跟著南生,究竟打的甚麼主意。”
他微微傾身,掩去多日的威壓剎那傾瀉而出:
“我只告訴你一點—— 治不好她,你所有的目的,都是泡影。”
衛玄寧亦眯起眼。
謝硯話音一轉,“而如果……如果她能在你手裡康復……”
“那麼,你所需所求,只要我能給得起,你儘管開口!”
衛玄寧迎著對方迫人目光,似在思索,很快他微微頷首:“少使君之意,衛某明白。眼下,一切以楚娘子安危為重。”說罷,他不再多言,對謝硯一禮轉身離去。
謝硯的目光追隨著衛玄寧的背影,直到門扉合攏才緩緩轉身,目光重新落回榻上,方才的凌厲氣勢瞬間消散。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
他為她擦拭身體,給她喂水喂藥,溢位了擦,擦乾接著喂,若是哪日楚南生多喝了兩勺,他能高興好一會兒。沒事的時候,他就一邊給她按摩手腳,一邊在她耳邊低語。
“南生,醒來吧。別再休息了... 我很怕... ”
謝軍眾將瞧著謝硯這般模樣,皆憂心忡忡:少使君這般行事,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李劭逃回青州後,不久便被長子李譚軟禁,近日更是被挾持著重返府都鄴城。只是李譚威望不足,又經雲鹿嶺一役,李軍主力損耗慘重,幽州勢力至今虛弱不堪,茍延殘喘。
這本是趁他病、要他命的絕佳時機,只需一鼓作氣、乘勝追擊,收復幽州大有可為。
然而,謝硯卻是現在這個樣子。
看上去,比被長子幽禁,飽受重創的李劭更一蹶不振。
身份與威望致使無人敢提出異議,只盼著時間沖淡一切,或者帶來甚麼奇蹟。
林中景與衛玄寧則根據楚南生的狀況逐日調整治療方案。二人摒棄了保守之法,改用更為大膽的方案,傾盡所學,試圖找尋萬分之一的機會。
這日清晨,久違的陽光終於刺破了連日陰霾,慷慨地灑向大地。
謝硯推開窗,擁著楚南生坐在臨窗榻上曬太陽。暖金色的日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輕輕跳動,添了幾分暖意。他取過手邊藥碗,先在她下頜墊了方巾,探身要喂她湯藥。
就在此時,謝硯好似感覺臂彎中那具柔軟的身體,似乎……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身體一僵,凝神屏息,牢牢盯著少女的臉龐。
只見她濃密而纖長的睫毛,在金色的光暈中,艱難、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如同被冰封的蝶翼,在春日暖陽的召喚下,第一次嘗試掙脫束縛。
緊接著,又是一下......
謝硯手中的藥碗“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屋外侍婢趕緊進屋收拾,卻被謝硯抬手止住。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懷中少女身上,心跳如鼓。
又過了一會兒,那雙緊閉了不知多少個日夜的眼睛,終於,在明媚陽光下,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
楚南生眸底映著初醒的茫然,迷濛、渙散中倒映著模糊的天光和……一張近在咫尺的男子臉龐。
謝硯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鼓譟,他幾乎是屏著氣息輕聲喚她:“……南生?”
楚南生努力地聚焦著,有些茫然地在他臉上逡巡。
她還認不認識自己?謝硯有些不安。
那目光一點點掃過男子消t瘦後稜角更加鋒利的臉頰,掃過他深陷的眼窩下濃重的青黑,掃過他緊鎖的眉宇間那一道新增的“川”字紋。最後,落在他凌亂的胡茬上……以及,在陽光照耀下夾雜在墨髮中的絲絲銀霜。
迷茫漸漸轉為驚愕。
楚南生想抬手去觸控謝硯。手極其艱難地抬起一點弧度,卻像耗盡了力氣,又軟軟垂落下去,半空中被男人一把握住。他小心翼翼地牽引著她的手,將它輕輕地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她還認識自己麼?若是能認出來,會不會覺得自己這樣抱著她是冒犯?畢竟...之前兩人關係還因為江東聯姻一事而瀕臨崩塌。
一時之間,驚喜與擔心交織,珍視與懷疑碰撞,謝硯心中千迴百轉。
楚南生並沒有足夠的精力去細辨他心底翻湧的思緒。她的手被他溫熱的大掌緊緊包裹,掌心貼著他微涼的胡茬,乾裂的唇瓣輕輕翕動,卻只微弱地吐出一些氣音。
“別急著說話!” 謝硯輕柔哄勸,“慢慢來……”
說罷,他抬頭,朝著門口的方向令道:“拿溫水!快!”
侍婢很快端來溫水,謝硯執銀勺舀起一小口,輕輕送到楚南生唇邊,靜靜看著她緩緩嚥下。他眼底瞬間漾開笑意,心頭一鬆 —— 她能自己進水了,真好。
他下意識將她往懷裡又緊了緊,低頭在她額間輕印一吻,不自覺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旋即抬眼對侍婢沉聲吩咐:“快去請林師傅與衛大夫,告訴他們女君醒了!”
看著侍婢匆匆而去。
謝硯聽見少女終於艱難擠出了一句話:“怎的長了那麼多白頭髮?”
他低頭,對著少女一笑:“莫說白髮……只要你好好的,便是青絲盡褪……我也甘之如飴!”
二人相視的目光,被一陣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斷。門被推開,林中景一馬當先,後面跟著衛玄寧。
目光落至臨窗榻上,楚南生果然睜著眼睛。林中景心絃一動,帶著剋制的欣喜喚她名字:“南生。”
衛玄寧亦上前半步,目光細緻掃過少女面龐,默默觀察她的狀態。
楚南生循著聲音轉頭,望見林中景,他亦比記憶中老了些許,喉間一哽,帶著顫音:“師傅。”
“莫要激動,”林中景顧不得自己心頭翻湧,壓下起伏,安撫徒兒:“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切忌大喜大悲,再傷元氣。”
“身上感覺如何?手腳可能動彈?有無哪裡沉滯不便?” 他輕聲問道。
楚南生虛弱地笑了笑:“是有些沉滯,不過…… 尚能活動。”
“那就好!”林中景點點頭,上前俯身搭她腕間,指尖輕按,凝神診脈,片刻後,又換了另一隻手。診脈畢,他回頭朝衛玄寧遞了個眼色,示意他也前來確診。
謝硯目光緊張地盯著二人,大氣都不敢喘,期盼一個喜悅的結果。
衛玄寧上前,再替楚南生切脈,片刻後收手,與林中景對視一眼,二人默契頷首。
林中景轉過身,看向謝硯,語氣篤定:“脈象平穩,已無大礙,只是元氣大虧,需得閉門靜養,不可勞心費神。”
謝硯聞言,重重的撥出一口氣,肩背終於鬆弛下來。
作者有話說:還有六章第二卷就要結束了。
從第三捲開始,作者計劃加快節奏,推進進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