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生死不明 她若醒不來...我要整個幽……
硝煙嗆人, 火舌卷著熱浪。
謝硯抱著楚南生衝了出來,廝殺聲漸漸遠去,他耳中不聞金戈, 眼中不見烽煙, 只餘懷中少女微弱的呼吸和滾燙的體溫。
有親兵識得地形, 將他引導至山坳後方一處很久沒有人呆過的小屋——這曾經是供獵戶歇腳之處,也是周遭唯一沒有被戰火侵擾過的地方。
林中景及事發周遭其他幾名軍醫、醫徒揹著醫具一路緊隨。謝硯一腳踹開木屋門, 其他人先衝進小屋,迅速鋪開簡易診療榻, 謝硯小心翼翼將楚南生放到榻上。
她離手的瞬間,謝硯的臂彎一空,心也一空。
本就在附近的衛玄寧也趕到,和林中景一起立刻接手。
銀針翻飛, 二人動作嫻熟卻急促, 額角很快見了汗。南生後背和手臂的衣料粘在燒爛的皮肉上, 衛玄寧用燒紅的匕首小心劃開。
帳外殺聲震天,親兵來報了三次軍情, 謝硯充耳不聞。
他亦甲冑染血, 肩頭傷口滲出的血在甲冑上洇開一片,手掌燙起的水泡破了卻渾然不覺。有醫官想上前,卻被推開。他就那麼站著,死死盯著榻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眼神空洞悲慼。
這般僵持,轉眼便是半日。
山坳另一側, 李軍殘部遲遲不見謝硯的身影,更別提反撲的謝軍,心中漸漸起了疑。有將領大膽揣測:“主帥, 謝二那廝莫不是被方才的大火燒死了?不然怎會半天不見蹤影?”
李劭聽聞此言,雙目驟然亮起。他眼珠一轉、振臂高呼:“謝硯已死!謝軍群龍無首!將士們,隨我殺回去!拿下雲鹿嶺,踏平謝軍大營!”
此言一出,本已潰不成軍、士氣低落的李軍將士瞬間振奮起來。謝硯既然死了,沒了主帥的謝軍便是一盤散沙,此刻正是反撲的絕佳時機。將士們嘶吼著,重拾兵器,再次朝著謝軍陣地攻來。
主帥不在,群龍無首。面對李軍的瘋狂,謝軍陣腳漸亂。
諸將領心急如焚,數次來到山坳後方,甚至想衝進小屋請謝硯趕緊回去主持大局。可一看到屋內謝硯瀕臨崩潰的模樣,便都望而卻步,沒人敢開口。
眼看形勢愈發不妙,公孫羊深知這樣下去後果不堪設想,再也按捺不住。他來到木屋前,深吸一口氣,躬身道:“主上!李劭那廝號稱我軍主帥已身死,鼓舞士氣瘋狂反攻,再這般下去,我軍必敗!”
屋內依然沉默,謝硯充耳不聞。
公孫羊深鎖眉頭,索性直言:“主上,楚娘子重傷,屬下知曉您心痛難擋。可眼下,與李劭的決一死戰就在眼前,您不能再這般下去。此戰若敗…”他“咚”地跪下,以額點地,一咬牙大逆不道說:“我等若願茍活,皆可降於李賊,獨少使君您絕無活路!”
他頓了頓,抬頭看屋內謝硯依舊一片死寂的身影,又道:“屬下再斗膽,說句不當說的 —— 楚娘子若真有不測,您此刻這般消沉,能救得了她嗎?不能!您或許不在意生死,可若楚娘子平安醒來,面對的是謝軍覆滅,北境淪陷的境遇。這亂世如浮萍,她是您的人,卻失去了您的庇護,未來當如何自處?李賊能放過她麼?”
公孫羊再度叩首,言盡於此,謝硯能不能聽進去就看天命了。
半晌,謝硯好似魂魄回身,周身絕望漸漸被濃稠的戾氣取代。
他緩緩起身,血紅的雙眼掃過公孫羊,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開口:“備甲。”
公孫羊心中一鬆,即刻召來近侍火速為謝硯換上一身乾淨盔甲。
片刻後,謝硯手持長劍走出小屋。
“傳我將令,全軍出擊,”謝硯長劍直前方,帶著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氣勢,冷酷開口,“所見李軍,格殺勿論!一個不留!”
軍令如山,見主帥歸來,謝軍士氣大振,跟著謝硯朝著李軍反撲回去。
謝硯身先士卒,下手狠絕,劍劍致命,毫不留情。謝軍猶如被激怒的冷酷機器一路勢如破竹,所到之處李軍將士紛紛倒地,無人能擋其鋒芒。
他的打法,殘酷而暴烈,不計後果,不顧自身安危,彷彿要殺盡所有李軍,才能平息心底的怒火。
在這般不要命的攻勢下,於殘陽西下時分,雲鹿嶺決戰終以謝軍勝利落幕。李軍屍橫遍野,殘部紛紛潰散,張合、高覽二將拼死護著李劭,狼狽不堪地逃往青州。
此役,李劭雖未覆滅,卻損失慘重,幽州精銳盡失,糧草輜重徹底耗盡,再也沒有了與謝硯抗衡的資本,更失去了爭奪天下的資格。
喧囂退去,一切重歸寂寥。
謝硯回到山坳小屋,楚南生仍未醒來。
林中景憂心難抑,臉色晦暗:“世子,南生受傷最重的背部和手臂都已做了治療,會不會留疤....... 再說。但,我們在她後腦新發現了出血點,是以她的顱腦恐也遭到一定打擊,這估計是她遲遲不醒的主因。”他喉頭哽了一哽,抑制情緒後,繼續說:“我與衛大夫已做了一些處理,後續要儘快將南生轉到藥材充足的地方做進一步治療。但能不能行...看天意吧。”
謝硯聽完,點點頭。
他孤獨的立在濃稠夜色中,周身浴血、長劍垂落,鮮血順著劍尖滴落。
忽然,他身形一晃,以劍支地,彎下了腰。
林中景本能想要扶他,卻還是收回了手。
一旁的顧長舟握緊拳頭,閉上了眼睛。
眾人從未見過這樣的謝硯。
他看上去,支離破碎。
死寂蔓延。沒人敢動,沒人敢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謝硯慢慢直起身子。他臉上依舊沒有表情,眼睛卻似寒潭黑沉的嚇人。
“李軍降卒,”聲音平靜得詭異,“一律坑殺。”
“一個不留。”
空氣驟然凍結,所有人都震驚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謝硯似乎毫無所覺,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轉過身,推開小屋的木門,他要帶她離開這裡。
“主上不可!”
公孫羊第一個終於反應了過來,疾步跟上謝硯。
“砰!”
門板在他面前狠狠拍上。
他□□脆利落的擋在門外,謝硯不想再聽他多嘴的意思很明確。他轉頭看向愣在原地,不知該不該真去殺降的諸將領,擺擺手,示意大家再等等。
原本一直面色哀慼、沉默不已的顧長舟也終於抬起了頭。他看著吃了謝硯的閉門羹的公孫羊,想了想,走到木屋門前。
公孫羊何等通透之人,見這位謝硯的第一心腹終於回過神來,輕舒一口氣。
顧長舟抬手敲敲門,沒人回應。他索性直接推開門,進屋,又從裡面反手關上門。
屋內,謝硯背對著門,坐在榻邊,用沾了清水的絲帛輕拭楚南生乾裂的唇。
這是從楚南生受傷以後,顧長舟最近一次看見她。往日鮮活的少女,此刻閉眼躺在那裡,t毫無生氣沒有聲息。
顧長舟仰頭,把酸澀嚥下去。開口時,聲音沙啞無比:“殺降...不祥,失了人心,後患無窮。”
"後患?"謝硯沒有回頭,"她若醒不來...我要整個幽州陪葬。"
顧長舟看謝硯平靜的舉止,他知道這不是氣話。
“主上,”他聲音有顫意,“楚娘子素來仁善,醫者仁心,見不得這般殺戮,更見不得手無寸鐵的降兵枉死...”
“照我說得做。”謝硯打斷顧長舟。
所有人都在看利益,他自明事理以來,也曾只看得失。但是這個世上,沒有了那個與自己站在一起分享的人,得失爭來何用呢?往後的歲月,難道自己又要回到孤苦一人,獨面無窮無盡的惡意與爭鬥?再沒有明媚的笑意,沒有人溫言勸慰,沒有那個“代表月亮”的少女對他說:“謝硯,你平安歸來。”
你知不知道,我並無所謂自己的安康,但我想你平安。
酸澀衝上鼻腔、湧入眼眶,謝硯站起身來繞過顧長舟,看也不看他一眼,開啟門:“謝中。”
謝中立刻上前,躬身聽命。
“安排最舒適的馬車,要大,鋪墊要軟和、舒適,我要帶女君先回河朔。另外,請林師傅,還有那個姓衛的大夫隨行。”
女君?謝中反應了一瞬,才知道謝硯在說楚南生。
謝中躬身應諾,順帶給了屋內顧長舟一個眼神:是大家可都還在等著處理殺降這件事... 然後暗自嘆口氣,轉身退下。
交待完畢,謝硯回到榻邊,輕柔掀開被子。目光落在少女手臂、身上包紮得層層疊疊的白紗布上,這些刺眼的繃帶裹著她纖細的身子,襯得她面龐更加死氣沉沉。
都是自己沒有護好她。
他想滿足她施展才華的心意,想讓她知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想讓她......
但是,不是這個代價。
謝硯再也抑制不住,痛苦的抬手捂住了臉。
“她醒來後,知曉您為了她殺了幾萬人,怎麼面對這一切?”顧長舟喑啞的聲音再度響起。
謝硯把頭從手掌中抽離,佈滿血絲的眼眶盯向對方,兇狠中有顧長舟從沒見過的脆弱和絕望。
顧長舟亦死死回望謝硯,一步不退。
“少使君,你若要殺降... 便先殺卑職!莫讓卑職活著看到兄弟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二人僵持。
忽然間,少女清越的聲音好似在心頭回響,
“救人是醫者本分。”
......
"... 滾出去。"謝硯倏然背過身。
"... 傳令...降卒...押送豫州西北......屯田。"
作者有話說:開工第一天,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