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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河朔之困 我們離開這裡,雲遊天下去好……

2026-05-12 作者:長老的女兒

第72章 河朔之困 我們離開這裡,雲遊天下去好……

“楚大夫...”不遠處有醫徒焦急呼喚, 打斷了二人談話。楚南生循聲望去,見那醫徒跪在一名年輕兵士身旁,正一手下針, 另一手搭脈。他轉身喚楚南生, 目光中流露出頹喪和無望。

楚南生快步上前, 定睛一看,那士兵卻是阿竹。

壽春之戰時阿竹被流矢射穿肩胛, 是她親手取的箭、換的藥,那時少年還笑著安慰她, 說自己牛犢般壯實,過幾天就好。不過半年,再相見,卻是他腹部被戰馬踏裂, 腸腑外露, 氣息奄奄地被抬進醫帳。

楚南生已為阿竹做過腹腔修補手術, 前幾日少年體溫漸穩,氣息也順了些, 本以為能慢慢好轉, 誰知今日一早竟突發高燒,熱得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她忙俯身一番探查、施救,衛玄寧也聞聲趕來,他看看情況開口道:“得用磺胺粉壓制感染,再配些退熱的藥。”楚南生輕輕嘆口氣, 手上動作未停:“磺胺粉早用完了,田平屢次襲擾糧道,連帶著醫藥補給也被徹底截斷, 眼下營裡但凡能消炎退熱的藥,全都用盡了。”

衛玄寧閉了嘴,二人並肩忙碌,衛玄寧幫著遞器械、喂湯藥,楚南生則持續調整銀針xue位、監測氣息,可少年的呼吸還是越來越微弱,那雙曾亮得像星子的眼睛,終究緩緩闔上了。

“楚……”阿竹最後吐出的字,氣若游絲,“謝謝……”

楚南生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沾著阿竹微涼的血珠。帳外傳來兵士粗糲的呼喊,他們在抬運那些來不及醫治便已然消逝的生命——營外的土坑挖了一個又一個,卻始終趕不上死亡蔓延的速度。

楚南生緩緩抬手,用指腹輕輕合上少年的雙眼。做完最後一個動作,她才踉蹌著起身,對候在帳側的醫兵與雜役擺了擺手:“告訴他們,掩埋的坑一定要挖深些,撒上石灰,絕不能讓屍疫蔓延。”

楚南生的話語間聽不出太多情緒,她自己也說不清此刻心底的滋味。有些麻木,感知沉在胸腔裡,咽不下去,也散不開。

她畢生以治病救人為己任,始終堅信,縱是天下大亂,個體的生命與尊嚴也該被鄭重對待。可當戰爭的車輪滾滾碾來,才知無人能掙脫歷史的洪流。前一刻還鮮活的生命,帳前立誓要上陣殺敵的少年,下一刻便成了草蓆裹著的枯骨,無聲無息。

輪休的林中景提前回到軍醫營,他看了眼楚南生慘敗面色,皺皺眉讓她趕緊去休息。楚南生點點頭,和師傅簡略介紹了衛玄寧,只道他是自己在壽春時認識的同行,碰巧路過此地也來搭把手。誰也沒有精力從頭到尾講故事,眾人皆催促她趕緊去睡一覺。

楚南生往自己的營帳走。一如既往,她的住所還是被安排在謝硯的主帥營房旁。

他的營帳內出出進進的人很多,人人面色凝重。她不由自主往裡探看一眼,帳內的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鋪天蓋地的案牘後,手裡捏著份書箋細看,側臉在烽火的映照下愈發削瘦冷硬。

楚南生盯著謝硯側影駐足片刻,一個想法猝不及防地砸進腦海 ---- 個人的愛恨嗔痴,在這亂世洪流中,不過是不值一提的微末。天下的爭奪,從來都是不死不休,今日你退,明日便會身首異處,今日仁慈,明日便會讓更多人陷入苦難。無力的憐憫、道德潔癖,改變不了任何事,只會讓痛苦無限延續。

救一人,救百人,確乎不如 --- 救天下。

楚南生好似豁然開朗,她朝營帳外盯著她看的謝中粲然一笑,轉身離開。她要好好睡一覺,然後和師傅商議幾個在腦海中醞釀多時的新法子。

謝中看楚南生偷望屋內主上,暗暗希望她能主動進去心疼心疼他。謝硯這些日子過得簡直讓人痛心,累得豬狗不如。若是能得楚南生一番寬慰,必能紓解壓力。然而這個鐵石心腸的小娘子,就呆呆看一眼,居然一笑走了...

有些念頭一旦想通,人就能聚集起更多能量。一覺醒來,帳外的寒風依舊凜冽,楚南生卻徹底驅散了心頭的遲疑與內耗。眼下絕非沉溺糾結的時刻,她起身整整醫袍,第一時間去尋林中景,神色懇切:“師傅,你覺得我們會在河朔停留多久?”

林中景正撚著草藥,聞言抬眸,捋捋須,語氣不確定:“為師也說不準。但觀謝世子的部署與田平的戰術,恐怕是要在此地耗上一陣子。”

“師傅,如今糧草、藥品屢屢中斷,長此以往不僅傷兵難愈,健康兵士們也無戰力可言,太耽誤事兒了。”楚南生頓了頓,憶起師傅曾提過的一個詞,“若是真要打這場‘持久戰’,我倒有個念頭。當年咱們在荊楚山時,既給村裡的阿叔阿嬸看病,也自己開墾小塊地種草藥,以備不時之需。如今這般困境,我們可否倡導全軍種些草藥、甚至穀物,以便自足?”

林中景沉吟片刻,放下手中藥草,緩緩開口:“你這想法很好,或可再往深裡走走。有一套戰時生產之法 —— 打仗時將士們守城禦敵,閒時便開荒種地、籌措物資,不依賴外援,謂之 ‘實現自給自足’。只是此法牽扯全軍排程,並非咱們軍醫營一己之力能運轉得通,需得主將運籌帷幄才行。”

楚南生心中一亮,點頭暗想,自己不便直接找謝硯,t倒是可以和顧長舟商量。

不幾日,顧長舟便擇機將此事稟報給謝硯。彼時謝軍正與田平大軍陷入長線對峙,雙方雖日日有中小規模的試探交鋒,箭矢往來、斥候纏鬥從未停歇,卻都因糧草補給吃緊,不敢貿然發動大規模戰事——補給短缺,早已是兩軍最頭疼的死xue。聽聞林中景、楚南生提議的兩手皆抓之法,謝硯指尖摩挲著下巴,隨即頷首:“初春將至,將士們不打仗時閒置著也是耗費糧食,種田創收,多少解點困。”言罷,當即令顧長舟全權負責,軍中上下皆需配合。

得了謝硯的認同,楚南生與顧長舟立刻著手籌備。他們先調撥出傷愈修養兵士與軍醫營眾人,又聯合各營將領劃分割槽域。遠營處開墾土地種穀物、易存活的蔬菜;近營處開闢藥田,由楚南生親自指導、栽種。

這般緊鑼密鼓地幹了一個多月,凜冽的寒冬終於褪去,春日的暖陽灑向河朔大地。那些開墾的荒地上,嫩芽破土而出,零星的綠意驅散了往日的蕭索,藥田中也漸漸泛出綠意。

隨著生機蔓延,楚南生臉上的笑意多了起來,眉宇間疲憊雖未散盡,卻多了鮮活明媚。兵士們早已不似往日那般拘謹,慢慢和“楚大夫”混得熟絡——今日有人巡邏歸來,悄悄把藏在懷裡的半塊乾糧塞給她;明日她坐在田埂上飲水歇腳,又有兵士默默站在身側,用盾牌替她擋去刺眼的日頭,只等她起身,便裝作不經意地轉身離去。

主帥營中的謝硯,亦在暗處觀察。

巡營時,他會繞路經過藥田,看一會兒她俯身勞作的樣子。知曉她奔波忘食,暗囑伙房每日送去溫熱吃食,讓秋水、長天盯著她按時用餐。深夜軍務畢,他總是從自己營帳內望向隔壁她的住處,直至燈火熄滅才默然躺下。

只是兩人雖無數次擦肩而過,卻依舊寥寥無言。

好似與李劭的僵持,戰況毫無進展。

這日深夜,李劭麾下的田平率輕騎偷襲河朔渡口,謝硯親率鐵騎迎敵,一個不慎,被敵軍的長矛掃中。他強撐著指揮戰事,回營時,半邊身子都麻了。

當日,正是楚南生值夜,聞訊她立刻帶著醫兵趕到帥營。

謝硯看見她來給自己治療未說甚麼,只隨她屏退眾人為自己清創上藥。楚南生手術刀刮下殘肉,謝硯皺皺眉,她身上特有的藥香縈繞在他鼻尖,和身體的疼痛混在一起,讓他心中焦躁起來,他拿起一份新擱置在案的信件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是一封來自許都的急件,大約是當日他不在營中時送到的。

謝硯拆開信,掃了幾眼,本就沉凝的臉色,瞬間覆上一層寒霜。

信紙翻飛,上面謝巍的字跡刺目。信中一來對北境戰事提出質疑,勒令他加速程序;二來咄咄逼人地質問謝礫之事,直言往日自己未讓他交出三郎時,從未聽聞謝礫有逃跑的念頭,偏偏自己一開口要人,三郎便“逃脫”了,質問他何故?

謝硯一聲冷笑,將信扔回案上。

往日,謝硯對謝巍虛與委蛇倒也可以按下情緒。可此刻,北境戰事膠著艱難,自己傷病連連,與楚南生的關係始終無法回暖。身心俱疲之下,壓抑許久的喪氣再也按捺不住。

他倚靠回榻上,抽出楚南生正要包紮的胳膊,帶著破罐破摔的頹然:“不如把這豫州牧世子的位置讓出去,讓父親自己來幹!這爛攤子,他愛怎麼弄怎麼弄,我懶得管了。”

楚南生拿著棉紗布要給謝硯包裹傷口,胳膊卻突然被抽回。他往日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好似被壓彎,頹喪著窩在軟毯中,身上的傲氣似被敲碎。

“南生,”謝硯開口,聲音虛軟無力:“我們離開這裡,雲遊天下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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