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白馬解圍 人與人的關係一旦往前走了幾……
李劭的先鋒大將顏亮, 此刻正立在中軍大帳的沙盤前,指尖按著白馬城的方位,神色沉凝。案上的飯菜早已涼透, 卻未曾動過一口。
他站在沙盤邊有個把時辰, 一身鎧甲嚴絲合縫, 玄色披風垂落於地,襯托得他愈發沉凝威武。唯有額間沁著的薄汗, 眼下烏青之色洩露出這位大將連日督戰後難掩的疲色。自連破豫州北線三城、兵臨白馬以來,他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張遼性格堅韌, 寧死不屈;李典沉穩多謀,勇猛精進。二人配合默契,將已是強弩之末的白馬城守入了令人久攻不下的僵局。
此前斥候星夜回報,謝硯尚在江南與江東陸氏之女行插釵之禮, 聯姻之事關乎南北局勢, 謝硯斷無可能中途脫身。即便他聽聞白馬戰事緊急即刻啟程北上, 按尋常行軍速度,援軍最快也需旬日方能抵達。這幾日, 便是破城的最佳時機。他傳令下去, 日夜輪攻,不問傷亡,哪怕打不死張、李二人,也要將他們連同城中殘兵,一併耗死在這孤城之中。
正思索如何調整攻城陣型,帳外響起親兵急聲稟報, “將軍!西北密林有大批玄甲騎兵動向,似是謝軍援軍!另,城內張賊突率軍從東門殺出, 突襲我軍前陣。”
顏亮心頭一沉,他瞬間起身,玄鐵大刀已握入手中。謝家哪裡又調撥來的援軍?他暗忖,謝家主力盡在謝硯手中,如今他當在北上奔途中。此時所謂的援軍想來是謝巍老兒從各州郡又拼湊起的隊伍,困獸猶鬥。
思及此,他心下雖驚卻不亂,即刻傳令:“留一萬精銳守陣後,嚴防密林方向援軍突襲,其餘人隨我馳援東門,先破張遼,再回身禦敵!”
東門之外,金戈碰撞之聲震徹天地。張遼一馬當先、死戰不退,接連挑落數名顏軍小將,手中長槍舞得虎虎生風。顏亮疾馳而來,大刀橫掃,與張遼戰在一處。刀光劍影交織,火星四濺,數十回合下來,暫時沒佔到甚麼便宜。
顏亮心中暗歎,張遼並非武將出身,論勇武遠不及自己,不要命時竟如此彪悍,哪裡來的勁兒,吃錯藥了麼?
顏亮心下煩躁,想著不能和他浪費時間,乾脆調整陣型集中兵力滅了此人。卻忽聞西側喊殺聲驟起——李典已率兩千精銳,悄然開啟西門,繞至顏亮側翼,趁著他著力對付東面,陣型鬆動之際,發起了突襲。這一擊如利刃破甲,顏亮的防線被撕開一道。
密林之中,謝硯望著東門方向的激戰,想張遼和李典應當是從城內看見了援軍。他點點頭,此二人雖見援軍,卻未必知道援軍是誰?有多少人馬?就這點資訊時便敢破釜沉舟,行裡應外合之計,膽量可欽!他眸底閃過一絲讚許,抬手對身後隊伍一揮,一馬當先衝出密林。精銳輕騎如蜂擁而出、緊隨其後,朝著顏良陣後猛衝而去。顏軍對後翼雖有防備,卻未曾料到來者如鋼鐵洪流,這般難敵。抵抗未能持續,很快阻軍被衝散,慘叫聲、廝殺聲、兵器碰撞聲,瞬間響徹天際。
顏亮驟然被三方夾擊,周身兵士接連倒下。他本人與張遼、李典及兩軍士兵亂戰一處,肩頭不慎中槍,鮮血噴湧而出。他卻似毫無影響,眸底燃燒著老將的悍烈。
“豎子,休想破我陣型!”他怒吼一聲,斬殺兩名近前想要突襲的謝兵。就在這時,一道玄色身影不知從何處竄出,馬快劍疾,如閃電般直奔他而來,瞬間便到了眼前。顏亮看清來人,瞳孔一縮,不可思議脫口而出:“謝硯!”
驚愕未消,謝硯的寒刃已襲至面門。顏良倉促揮刀格擋,金屬相撞震得他耳膜生疼,虎口發麻。不過數回合,他便明白,今日絕無善了可能——謝硯的劍法刁鑽狠辣,且氣息沉穩,而他已和張、李二人過了上百招,此時疲態已顯。他怒吼一聲,拼盡全身力氣,提刀朝著謝硯的頭頂劈去。
謝硯眸光一厲,眼中閃過決絕。他沒有躲閃,反而迎著刀鋒上前一步,趁著顏亮舊力剛去、新力未生之際,身形驟然下沉,手中鋒刃狠狠劃過其脖頸。
寒光閃過,血濺當場。
顏亮龐大的身軀從馬背上重重栽落,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脖頸處的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土地,他睜著的眼睛滿是不甘,卻再也沒有了氣息。
主將一死,顏亮大軍瞬間群龍無首,兵士們失去了指揮,亂作一團。謝硯與李典、張遼合兵一處殺得對方丟盔棄甲,四散而逃。
直至暮色四合,廝殺聲才漸漸平息。
白馬之圍,終解。
之後,謝硯未作過多停留,即刻下令全軍開拔,返回河朔。
“主上,白馬困境剛解,兵士們疲憊不堪,何不休整一日再啟程?”張遼上前勸諫。
謝硯卻搖了搖頭,眼中非但沒有得勝的輕鬆,反而滿是凝重。他判定,雖然白馬城看上去是最危險的地方,但接下來的河朔,才是真正的拉鋸之地。
返回河朔後,謝硯第一時間入駐主營,召來諸將部署防務。“傳令下去,全軍即刻深挖戰壕,修築堡壘,拒馬等物盡數佈置在河岸沿線;糧草、箭矢、軍械囤積於內城,派重兵看守;另,令斥候分隊日夜巡查,密切關注李劭大軍動向,稍有異動即刻回報!”軍令下達,帳內諸將各司其職,整個河朔軍營,瞬間陷入了緊張的氛圍之中。
果不其然,不過三日,斥候便傳回訊息:李劭已派大將田平率五萬大軍星夜趕來,聯營數十里,旌旗招展,氣勢逼人,與謝軍隔河對峙。
田平並非魯莽之輩,深諳騷擾戰術的精髓。他深知謝軍遠道而來,糧草轉運艱難。便屢次派輕騎兵突襲謝軍糧道。這些輕騎兵行動迅捷,來去如風,雖每次斬獲不多,卻擾得謝軍防不勝防。糧草轉運屢屢受阻,軍中儲備日漸緊張,人心浮動。
更糟的是,謝軍剛平定江南李恕,未及休整便星夜馳援白馬,又馬不停蹄返回河朔,將士們疲於奔命,早已身心俱疲。時值寒冬,北境寒風如刀,冷熱交替之下,大批兵士染病臥床,咳嗽、風寒蔓延軍營,每日都有人倒下,減員日漸嚴重。
訊息傳回許都,流言四起,皆言謝硯孤軍深入、疲兵應戰,又遇糧草危機與疫病,此次必敗無疑。
彷彿印證這種傳言,河朔軍醫營外,排隊就診的病患排起了長龍,隊伍從帳內延伸一眼望不到頭。軍醫營內,更是一片焦灼。軍用病床早已佔滿,傷病員源源不斷送來,軍醫們無奈之下,只能將地面鋪上厚厚的乾草,再墊上舊褥子,讓傷員們蜷縮其上湊合歇息。
楚南生身著沾血的醫袍,跪在地上,手中銀針翻飛,她已連續工作數日,未曾休息,眼眶通紅。恍惚間,她想起壽春之戰時,也是這般日夜救人,謝硯突然出現令她休息。
這一次,再不會有人突然闖入,將她帶離,強制她睡覺。
楚南生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她自嘲勾勾唇角,如今這般t境地,她腦中竟然還有他的影子。
不比攻打壽春時有備而戰,醫療物資充足,兵士們體質尚可。河朔當下,是被李劭拖下水,醫療物資本就沒有充分準備,傷兵們疲勞虛弱,她潛心研製新療法、親自帶隊冒寒採集草藥,可是能挽回的性命卻終究有限。
看著眼前奄奄一息的眾人,聽著帳外此起彼伏的咳嗽聲,楚南生心頭沉重。
她重新俯身給一名重傷兵士施針,指尖剛撚轉完最後一寸針尾,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伴著一聲極輕的器物碰撞響——是藥箱放置在案上的動靜。她以為是醫署幫手,並未回頭,只低聲道:“勞煩把那邊的止血散遞過來。”
話音落,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過藥瓶,掌心帶著薄繭。楚南生心頭莫名一頓——她回頭,撞進一雙淡然如昔的眼眸。一陣驚愕後,她臉上漫開難以置信的暖意:“衛郎君?你怎麼會在此處?”
衛玄寧一身素色長衫,帶著長途跋涉後的風塵僕僕。他目光掃過帳內忙碌的景象,眼中閃過憂心:“六安城那時,我一直暗中留意你的蹤跡,發現你沒能逃脫,被謝世子帶回了軍中。後來聽聞他北上馳援白馬,料想你必也隨軍,便一路跟著過來,看看你是否安好。”
他頓了頓,四下看看,見無人留意,聲音放輕問:“如今北境戰事吃緊,謝軍處境艱難,你……還想離開嗎?”
楚南生輕輕嘆了口氣:“早晚還是要離開的,總要有個了斷。”她望向帳外排隊就診的兵士,“可現在這般境地,傷員、病患這麼多,師傅和我執掌河朔軍醫營,若是此刻只顧自己而拋下手中責任,辜負大家信任,我良心難安。”
衛玄寧環視滿室病患、痛苦呻吟的兵士,最終目光轉落回楚南生臉上:“楚大夫心懷仁善,重情重義,在下敬佩。”他頓了頓,“不過在下也說句實話,這亂世之中,去哪裡都有麻煩。謝硯雖...霸道,卻也算護了你周全,更給了你施展醫術的機會——這個不是哪裡都能有的,尤其是是你這種特殊情況。”
楚南生皺皺眉,心頭微動。人多口雜,衛玄寧沒有明說,但他的意思很清楚 ----- 你楚南生是個小娘子,沒有家世背景,甚至可以算無依無靠,這種情況在當下亂世保全自身就足夠艱難,更別說還想發揮所長。
可是,人與人的關係若是不前進還好,一旦往前走了幾步,再想倒退回去卻是不能夠。她與謝硯之間牽扯太多,北境危機一旦解除,再繼續相處終究是尷尬。她搖了搖頭,勉強笑笑:“先把手頭的事做好吧,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言及此,她對著衛玄寧深深行了一禮,誠懇說:“不管怎樣,您能在此刻前來,已是大恩。眼下軍醫營人手緊缺,少不得我要厚著臉皮,求您留下來幫著治病救人。”
衛玄寧聳聳肩,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我本就四海為家,走到哪裡救到哪裡,救誰不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