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李劭突襲 陸葳垂著頭,長睫輕顫,……
陸葳垂著頭, 長睫輕顫,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鬢邊松挽的流雲髻綴著兩顆圓潤的珍珠,隨呼吸微微晃動, 襯得她愈發嬌妍溫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她拼t命壓著呼吸的幅度, 生怕面前男子察覺自己的窘迫,可耳根的緋紅卻藏也藏不住。
江南插釵禮, 女子親奉茶水便是認下婚約,男子插釵則是許以名分。她靜靜等著那支赤金點翠釵落於髮間——等著這位傳聞中年紀輕輕便執掌豫州、手握實權的世子, 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歸屬,給江東陸氏與謝家的聯盟,落下最鄭重的印記。
時間彷彿被拉長,預想中髮間微沉的觸感遲遲未到。
陸葳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絲不安悄然爬上心頭。她咬了咬唇, 終究按捺不住, 飛快地抬眼瞥了謝硯一瞬。男子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錦袍襯得他肩寬腰窄, 氣場沉穩如淵。方才還凝著世家威儀的眼眸裡, 此刻竟蒙著一層她讀不懂的沉鬱,眉峰微蹙,顯得有些遊離、心不在焉。
江東第一貴女的驕傲,撞上少女初萌的情愫,瞬間被一股難言的委屈淹沒。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她人生如此重要的時刻, 他竟在出神?她哪裡做得不妥,惹了他不悅??就在委屈幾乎要化作淚意湧上眼眶時,謝硯忽然似從怔忪中回神, 眸底的波瀾瞬間被強行壓平,指尖握著那支點翠釵,穩穩朝著她的鬢邊落下。
他抬手對著她鄭重一禮,聲音清越,擲地有聲:“有勞陸娘子。”
謝硯眼底浮起一抹淺淡笑意,眉梢眼角的凜冽瞬間被柔化,瞳孔裡似映著庭院的蘭草與天光。陸葳心頭的委屈如同被陽光碟機散的薄霧,瞬間消融無蹤。臉頰再次飛上紅霞,她羞澀地回了一禮,方才的患得患失反倒催生出握緊姻緣的勇氣,她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聲音低語:“世子……未來,請多擔待。”
簡單一句,藏著少女最純粹的傾慕與期許,已是此刻能表露的最大心意。
謝硯微微一怔,面上的笑容依舊得體,心中卻掠過一絲詫異:這女子外表溫婉羞怯,內裡卻大膽直白,倒與她的模樣頗有些反差。他微微頷首,禮節性地應了一聲:“陸娘子客氣。”目光卻已不著痕跡地掃向人群邊緣的顧長舟。
緊盯謝硯的顧長舟收到他的眼神暗示,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快步穿過圍觀的宗族親眷與士族長輩,湊到謝硯身側,聲音壓得極低:“主上,北線急報!李劭滅了公孫瓚後氣焰滔天,直言主上是他幽州的最大威脅,不願坐以待斃!”
謝硯周身冷了下來。
“他趁我軍主力齊聚南線之際,先發制人,突率大軍大舉侵入我豫州北。其先鋒顏亮率精銳連破北線三城,如今已兵臨白馬城下。”
白馬!謝硯心頭猛地一沉,白馬是豫州北境的軍事重鎮,是北線防禦的核心。一旦白馬有失,北線將門戶大開,李劭大軍便能長驅直入,屆時兗州也將危矣。
“使君大人命張遼坐鎮白馬死守,並連夜調派李典將軍率軍增援,”顧長舟的聲音愈發急促,“可李將軍帶去的兵力不足以應付。據說張大人本欲飲劍殉職,被李將軍拼死救下,如今二人帶著殘部都被困在城內!”
二人正低語間,謝軍一名兵士又在外請示求見謝硯。陸策也察覺事態不對,抬手叫停鼓樂,令那兵士進來。大冬天,來人滿面是汗,他雙手舉著一封軍信遞上:“少使君!使君大人急信。”
謝硯上前接過軍信,謝巍字跡力透紙背,字裡行間滿是震怒與急切,嚴斥他顧頭不顧尾,只想著征伐南境,卻疏忽北線防禦,才致今日危機,勒令他即刻北上,戴罪立功,若白馬有失,這世子就別當了!最後彷彿若有所指,還加了句:將謝礫送回豫州。
謝硯面色冷冽,他轉身看向陸策,見其身旁的親信正向他低語,知其必然已聽聞大概,遂拱手沉聲道:“吳侯!北境突發軍情,李劭悍然興兵連破我數城,硯需即刻北上!”他語氣凝重,“今日插釵之禮已成,硯心感吳侯盛情,本該留下陪侯爺招待賓客,共敘情誼。可軍情刻不容緩,後續儀程硯恐無法奉陪,失禮之處,他日硯定當親赴江東,向吳侯及陸娘子賠罪!”
陸策雖驚詫,卻也知戰事緊急,片刻的沉吟後,當即頷首:“世子軍情為重,陸某明白,何來失禮之說。”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世子一路保重,若有需江東相助之處,可隨時派人傳信。”
“多謝吳侯深明大義。”謝硯不再多言,對著陸策深深一禮,又轉身走到陸葳面前,再次躬身揖禮,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委屈陸娘子了。”
陸葳趕緊還禮,柔聲開口:“軍情為大,世子無需掛懷,請多保重。”
謝硯點點頭,轉頭掃過顧長舟、徐晃、公孫羊:“走!”
三人立刻跟上,顧長舟依舊面色沉凝,徐晃周身戰意勃發,公孫羊則對著陸策等人拱了拱手,快步跟上隊伍。親衛隊早已整裝待命,見謝硯出來,當即翻身上馬,緊隨其後。馬蹄聲急促如鼓,衝破江南小城的寧靜,朝著廬江渡口疾馳而去,轉瞬消失在路的盡頭。
庭院內,陸策望著謝硯離去的方向,眼底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光芒,抬手示意左右:“傳令下去,密切關注北線戰事,隨時回報。”
與陸策不同,陸葳望著謝硯遠去的方向,卻暗自擔憂他此去北境,能否力克強敵、平安歸來,又不知何日方能再晤。聽聞父親那句“密切關注戰事”,只當是父親要視謝硯成敗再考慮婚約,心頭一慌,上前輕聲嗔道:“父親,婚約既已定下,怎可因他一時困厄便存觀望之心?那豈不失信於人?”
陸策忙溫聲寬慰女兒:“為父並非此意,只是憂心他戰事兇險。”轉身時暗自思忖,女兒這是真看上謝硯了?不過,那謝二郎年少英武,風姿卓然,倒也難怪女兒傾心。
另一邊,謝硯一行策馬疾馳,片刻便渡過長江,踏入江北謝軍大營。他未作半分停歇,入營便召集諸將領議事,一柱香後,軍令火速傳下:大軍分做兩部分,一部分人馬駐守合章,蘄春郡守劉馥與領軍將領一文一武,共守汝南道南線,以防西劉燁、南陸策趁火打劫。其餘所有人馬北上,即刻開拔!
整個謝軍大營瞬間沸騰起來,吆喝聲、馬蹄聲、軍械碰撞聲交織在一起,人人各司其職,忙得腳不沾地,塵土與喧囂瀰漫在營寨的每一個角落。主營帳裡,謝硯目送最後一名將領離去後,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案,對著暗處沉聲道:“去看看謝礫那邊的動靜,若他有異動,不必攔著。”
暗處親衛應聲隱去,謝硯眼底掠過厭煩。到了這個時候,父親謝巍竟然還想將謝礫這個廢物攥在手裡當棋子。若真將他帶回許都,日後必有麻煩要處理。可此時殺了他... 時機不對。如今大軍開拔、營中混亂,謝礫若趁機逃跑,倒是省了他不少事。
營寨西北角,一處偏僻軍帳外,兩名守衛正按例巡邏。謝礫被謝硯從琅琊一路提溜著到了長江邊,被安置在這無人問津的角落。帳外常年有衛兵值守,他幾次欲尋機逃跑,都沒有成功。可今日大營內外人聲鼎沸,守衛們雖未懈怠,注意力卻似乎被開拔的喧囂分散,謝礫躺在帳內角落的榻上盯著帳外,眼神裡滿是孤注一擲。
忽然,一名守衛道:“我去那邊看看。” 另一人應了句:“快點回來,老子要小解。”
過了片刻,先走的那位仍然未歸,另一人彷彿憋不住,低頭朝帳內看了看,見謝礫正閉眼酣睡,躊躇片刻,終究一跺腳往茅廁方向走了。
機會千載難逢。
謝礫一個閃身從榻上爬了起來,貓著腰溜出大帳。為了避開巡邏的兵士,他小心翼翼專挑物堆、草垛的陰影處鑽,一路跌跌撞撞朝著江邊的碼頭奔去。
江邊碼頭人聲嘈雜,一艘插著陸氏旗號的船正準備解纜返程,船工們忙著清點艙中物資。謝礫一眼認出,那是陸家按定親儀制,給謝硯送“納徵回禮”的船,此船定是送完禮後滯留於此,現下正要回往江東。
他趁守船的江東船役不備,一頭扎進江邊淺灘,藉著船舷遮擋,提起內息,運上輕功,翻上船尾甲板,悄無聲息鑽進貨艙角落。兩柱香後,船身果然晃動起來,纜繩解開,船隻朝著江南駛去。謝礫蜷縮在貨堆t後,聽著江水拍擊船身的聲響,心中既竊喜又憤恨——這一路順利得連他自己都驚詫,是運氣還是陷阱?他不敢深究,只慶幸終於逃離了謝硯的掌控。
謝硯,你奪我一切,他日定要你加倍奉還!
不多時,船隻駛離江北水域,徹底將束縛謝礫的牢籠拋在身後,載著他往江東腹地而去。
謝軍主帥營帳內,親衛躬身稟報:“主上,三郎君趁陸家漕運船返程江東之際,藏上船逃了。”
謝硯頭都沒抬:“隨他去吧,不必再管。若發現他敢再回江北,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