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劉殊生機 “楚南生在哪裡?”謝硯開門……
另一邊, 謝硯帶著親衛疾馳在官道上,寒風呼嘯,吹得他髮帶隨風翻飛, 也漸漸吹散了心頭的暴怒與衝動。他勒住馬韁, 駿馬長嘶一聲停下腳步, 身後的親衛也紛紛駐足。謝硯望著茫茫前路,眉頭緊鎖, 心頭忽然生出一絲疑慮——誰說兗州在北,楚南生就必定走北邊官道?她素來聰慧, 又深知他的性子,怎會選一條最有可能被追上的路?
他抬手按了按發脹的太陽xue,冷靜下來思索:整個謝營中,誰既有意願、又有機會幫助楚南生?顧長舟去處理柴桑交割事宜, 不在六安, 可排除。餘下之人, 唯有……受了楚南生治病之恩的劉殊!劉殊身份敏感,寄人籬下, 楚南生待她親厚, 她確有報恩的動機。且她雖他們久居,熟悉各方面情況,是唯一有機會又有意願安排這場逃脫的人!
想通這一點,謝硯眼底的慌亂褪去,只剩下沉凝。他轉頭對親衛隊長吩咐道:“你調配人馬,一路隱身守在此官道上, 若見楚南生蹤跡,直接扣下即可。另一路,搜遍城郊破廟、廢棄莊院, 她剛逃出去,未必敢立刻遠走,也許會先找地方藏匿。還要安排人在六安出城的所有路口、小路排查過往行人,只要見到與楚南生長得像的、或者身形相似的,都立刻通報於我!”
“末將遵令!”親衛隊長躬身領命,立刻分派手下行動。
謝硯翻身調轉馬頭,朝著六安城的方向疾馳而回。當務之急,不是盲目追趕,而是查明楚南生究竟是如何脫身的,她的計劃到底是甚麼!
一路縱馬疾鞭。
謝硯剛踏入府邸,正要直奔劉殊住處,罰跪完畢的謝中見他回來匆匆迎了上來,手中捧著一封緘合嚴密的急信:“主上,荊州牧劉燁派人送來的親筆信,說是十萬火急,務必請您親啟。”
謝硯眉頭緊鎖,強壓下心頭煩躁,接過信拆開。目光劃過字跡,他的眸色漸漸深邃——信中言明,臨羌王劉弼登基後,第一時間遣使前往荊州,要求劉燁放其母荀氏,他要恭迎其回王都奉養。荀氏轉而懇請劉燁寫信給謝硯,望他放歸一直被扣留在謝軍的劉殊,讓母女二人能夠團聚。
謝硯將信摺好,隨手扔回謝中懷裡,他心中掠過一計:臨羌王劉弼登基不過數日,雖未刻意對劉殊封鎖訊息,可昭告天下的正式詔書尚未傳至六安這偏隅小城——劉殊恐怕還對此一無所知。正好,便藉著這位新帝的身世,好好詐她一詐,不愁撬不開她的嘴。
“帶劉殊去書房見我。”謝硯的聲音冰冷,有暴風雨前的平靜。
謝中早已偷偷觀察了謝硯身後,沒有楚南生的影子,心下已然明瞭——主上沒追上楚娘子。他縮了縮脖子,暗忖那劉娘子恐怕得自求多福了。
不多時,劉殊被帶到了書房。她身著素衣面色看似平靜,其實正竭力掩飾緊張。見謝硯坐在書案後,目光銳利直直盯著她,她微微垂目:“少使君找我?”
“楚南生在哪裡?”謝硯開門見山。
劉殊抬眸:“少使君說笑了。我不過是個寄人籬下的弱女子,自身難保,又何來能力知道楚姐姐的事情?”
“弱女子?”謝硯冷笑一聲,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看著劉殊,“能神不知鬼不覺放倒我的守衛,還能悄無聲息帶楚南生離開這裡,劉娘子這‘弱女子’的名頭,倒是說得出口。”
劉殊抿緊唇,不再言語,只是垂眸立著,一副任人處置的模樣。
兩人沉默對峙,書房內氣氛壓抑。忽然,謝硯換了個話題重新開口:“臨羌王劉弼是你兄長吧?”
劉殊猛地抬頭。
“你不會覺得這點事情能瞞住我吧?”謝硯看著她失色的模樣,眯起眼睛:“你母親荀氏能在劉燁府中茍活多年,憑的是甚麼?不過是因為有臨羌王這個兒子。可若是……他忽然沒了性命,你覺得,劉燁還會留著你母親嗎?”
這句話,讓劉殊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看向謝硯,眼中滿是怒火。
很好,她有怒氣,卻沒有質疑他有悄無聲息弄死劉弼的能力,證明她不知道這位異父兄長已是天子。
謝硯看著她的反應,心中冷笑,卻依舊語氣平淡:“告訴我,楚南生在哪裡?你怎麼幫她逃走的?說了,臨羌王便無事。不說……後果你承擔不起。”
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自己死不足惜,可她不能拖累大兄和母親。良久,她眼底的掙扎褪去,只剩下死寂的妥協。她想了想,掩下衛玄寧不提,只道:“是我幫她的。往日楚姐姐給我治病,憐惜我身世可憐,給過我一些迷藥防身。這次見她被你囚禁,我心有不忍,便趁夜將迷藥撒進她院中,沒想到那些守衛這般不堪,竟一擊即倒。”
她頓了頓,聲音暗啞:“這座府衙殘破,溜出去並不那麼難。楚姐姐離開後去了哪裡,我真的不知道,你便是殺了我,我也說不出更多了。”
謝硯盯著她的眼睛,試圖找出謊言的痕跡。可劉殊的目光空茫的很,不見虛浮閃躲,倒像是真不知道楚南生的去向。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涼薄與洞悉:“劉娘子,你我都是世家窩裡爬出來的人,那些檯面下的虛偽算計,彼此心知肚明,不必拿報恩的虛言來搪塞。我要聽實話 —— 你為甚麼要救楚南生?”
劉殊一怔,隨即又強撐鎮定。她與謝硯對視良久,對方目光如刀,彷彿能剮開她的偽t裝洞穿她心底隱秘。終究,她敗下陣來,肩膀微微垮塌,聲音帶著哽咽:“因為……她長得像我小娘。”
謝硯倏然愣住了。
看著劉殊與楚南生幾分肖似的眉眼,他不能不相信這個理由。
劉殊淚水順著面頰滑落:“我記事起,小娘就總是對著窗外發呆,眼底滿是愁緒。楚姐姐的眉眼,和我小娘年輕時有七八分相似...... 她待我好,護著我、安慰我,還肯聽我訴那些不值一提的委屈,讓我覺得這世上,竟還有人像小娘一般真心待我。”
她吸了吸鼻子,淚水卻越湧越兇:“說句渾話,我幫她脫困,倒像是…… 像是幫我那困在深宅裡一輩子的小娘,掙脫了無邊無際的牢籠。”話音落,她才驚覺自己一介貴女在外男面前失態至此,慌忙側過身,抬手胡亂抹著臉上的淚,脊背繃得筆直,卻掩不住身上微顫。
書房內陷入了漫長的沉默。謝硯看著劉殊淚流滿面的模樣,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他並非不能理解她的執念,可理解,絕不等於縱容。只是眼下局勢波詭雲譎,劉燁要討回劉殊,荀氏又是名義上的“太后”,這層身份擺在檯面上,他不能做得太絕。
他抬手揉揉額角,終於開口:“此事,我暫不追究。但你記住,若是楚南生有半分閃失,或是你再敢隱瞞半句實話,劉弼的性命,還有你母親在荊州的安穩,便都沒了”
劉殊又是一抖,聲音哽咽:“我知道了……”
謝硯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劉殊屈膝一禮,轉身快步走出書房。見她背影消失,謝硯開口對隱在一邊的謝中說:“給我看好她,日夜不離人。再敢出半點岔子,你就捲鋪蓋滾回許都,永遠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屬下遵令!”謝中大氣不敢出,連忙退出去安排。
城外破廟內,楚南生已收到衛玄寧著人送來暗訊 --- 謝硯回府,她當即準備動身離開此地。劉殊能幫她逃出府邸,衛玄寧能幫她傳訊相助,可這些都只能護她一時。謝硯很快會反應過來,找到此地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必須儘快出發。楚南生望著廟外沉沉的天色,好似又要下雨,她心頭快速盤算:謝硯篤定她會去兗州尋師傅林中景,此刻必然在北上各要道佈下天羅地網,且會緊盯兗州大營。那麼,她就先回荊州——荊楚山,那是她長大的地方,有她熟悉的街巷脈絡,有隱匿的舊識可以依附,即便謝硯日後追來,她也有周旋的餘地。
等風聲過去,再慢慢想辦法聯絡師傅。楚南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對林中景的惦念,謝硯的執念再重,也終會被天下大事沖淡。他要聯姻固勢,要對付李劭、劉燁,日後說不定還要與陸策反目,這般多天下大事纏身,他早晚都會將她忘卻,或許,用不了多久。
她將棉襖緊了緊,乾糧、傷藥一一檢查,最後披上蓑笠。一切收拾妥當,楚南生悄無聲息地走出破廟,朝著通往荊州的小路而去。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謝硯接到訊息,說在六安城西門關卡尋到一個肖似楚南生的小娘子。他扔下才吃兩口的早飯直奔過去,卻見那女子雖與楚南生有兩分相仿,神態間卻毫無她的明亮與倔強。若真論起來,還不及劉殊相似。小娘子嚇得哆哆嗦嗦,謝中上前細細勸問,對方才顫抖著告知自己是荊州人士,來六安城奔喪,此刻想要出城回荊州。
距離楚南生消失僅僅一天,謝硯整個人看上去鬱悴陰沉,眉宇之間顯得冷峻凌厲,他騎在馬上,因為一路疾馳,後肩傷口又滲出血絲。他渾然不在意,冷然看著那名要去荊州的小娘子半天,卻忽然意識到,楚南生明知自己如此瞭解她,又如何還會自投羅網選擇北上兗州呢?那麼如果她不去兗州,天下之大,一介孤女,她會去哪兒?一個答案呼之欲出:荊楚山!
他轉身對謝中吩咐:“放了她。帶上人馬隨我來!”說罷一甩鞭子,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作者有話說:感情拉扯有點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