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與君決絕 連個人都看不住,你自去領罰……
謝硯垂下眼眸, 不再看楚南生陌生的眼神。半晌,他字字清晰地說:“南生,我不會讓你離開我。”
楚南生眼底最後一絲溫度徹底熄滅, 她也料到謝硯不會鬆口放行——他向來只顧及自己的執念, 從不在意他人的意願。剛才在門口說了這麼多, 無非一句話:我要、我還要!唇角勾起一抹看透的嗤笑,楚南生轉身將房門合上。
門扉合攏的瞬間, 最後一絲好聚好散的希冀隨之湮滅。臉上的不屑褪去,楚南生靠在冰冷的牆上, 心頭湧上濃重自嘲。她並非全無過錯,除了最開始,之後謝硯再未遮掩過自己的身世,帶她看遍戰場廝殺、門閥傾軋, 劉殊身為世家貴女卻被命運操控的模樣日日在眼前, 她卻刻意忽略了謝硯本也是纓簪士族一員的事實, 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是個特殊的存在。
這難道不是愚蠢麼?謝硯是不拿情愛當籌碼,那並非因為她楚南生, 而是因為籌碼是婚姻而非情愛。
惱怒、羞愧與對師傅林中景的思念攪纏在一起, 淚水終究耐不住滾落。她咬著唇,雙手掩面,將哭聲死死憋在喉嚨裡,只餘下肩頭壓抑的顫抖,生怕被門外的人聽見半分。
屋外,謝硯矗立良久。待心緒稍平, 他正要抬步離去,屋內細微的啜泣聲,卻順著門縫鑽入耳中——他武功高強, 這般壓抑的悲慼,如何能瞞得過他?剛邁開的腿驟然頓住,指尖蜷縮,心底翻湧著遲疑,竟不知該不該再敲門。
身後,謝中等人垂首立著,見楚南生早關了門,自家主上卻一語不發守在那裡遲遲不願離開,猶豫了又猶豫,還是邁步上前,小心翼翼低聲相勸:“主上,楚娘子性子剛烈,一時轉不過彎也是有的。她肯哭,反倒比憋在心裡好,至少情緒有處發洩。待過幾日她冷靜下來,回想您往日待她的好,或許便會鬆口了。”
謝硯沉默著,抬手撫過冰冷門扉,片刻後他收回手,力氣終於枯竭,他覺得自己一陣陣發暈,於是搭著謝中的胳膊往外走。謝中見狀,連忙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早已備在一旁的肩輿立刻被抬了上來。謝硯沒再強撐,步履沉重地踏上了肩輿。
回到主帥營房,謝硯坐下想稍作歇息,可耳畔裡全是楚南生壓抑的哭聲,腦子亂得像一團麻。他索性斂了心緒,埋首於如山的軍務中,試圖用繁忙沖淡心頭煎熬。不知過了多久,好似徹夜未眠,天將亮未亮之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白展神色鄭重來見,手中拿著一封染了火漆的急信,語氣嚴肅:“主上,許都急報,天子駕崩了!”
“甚麼?”謝硯站起身,肩背傷口被牽扯的疼痛令他倒抽一口氣。他卻顧不得,一把接過急信,一目十行掃過,眸色愈發深邃。這並非三公擬寫的正式哀詔,而是謝軍安插在王都的斥候傳來的密報,比官方驛傳快了數日不止。
大昭幼帝乃先皇后嫡子,年僅九歲,無子無嗣,他一駕崩,朝中權力博弈在所難免。想到這裡,謝硯冷笑一聲,大昭名義上號令天下諸侯,實際能控制的也就王都周邊三瓜倆棗的地盤,只剩下天下至尊的名譽。可即便淪落至此,為了爭權奪利,內部傾軋、明槍暗箭不比別的地方少。
白展見他看完密信,躬身補充:“屬下接到訊息,朝中諸臣商議後,最終選定臨羌王劉弼即位。”他抬頭看謝硯一眼,“此人,便是李恕‘偽後’劉殊同母異父的兄長。他沒有母族,在朝中毫無根基,想來是王都諸臣權衡之下,議定的最佳人選。”
驚愕之後,隨之而來的算計瞬間壓過了謝硯身體的疼痛和情感的煎熬。臨羌王登基,荊州牧劉燁的身份立刻變得微妙起來——劉殊的生母荀氏,本是先帝姬妾,如今其子登上帝位,劉燁如何自處?而幼帝駕崩這件事,更是將他從與楚南生的情感沼澤中拉出來的絕佳契機!
他立刻召來公孫羊,難得流露出真實的急切,對公孫羊道:“立刻修書送往江東陸策處,言明國喪大禮,為臣之道,當以社稷為重。謝陸親事,依禮必須暫停,待三年孝期過後,方可再續前緣!此乃祖宗法度,人臣本分,不容僭越。”他頓了頓,思索一瞬後補充:“然為表我謝氏誠意,先前允諾的柴桑城,作為聘禮之定即刻交割!”
公孫羊何等通透,立刻領會了謝硯的意圖,一般‘國喪’一年即可,除非特殊原因否則無需守喪三年。他捋須沉聲道:“主上是料定陸策急需柴桑穩固防線?”
“世上之事哪能盡如他吳侯之意。”謝硯冷冷一哼:“陸策平定了華歆之亂。可此刻他麾下大將蒙摯卻在雲澤郡與劉燁麾下黃祖對峙,柴桑對他而言是重中之重。拿人的手短,縱然他知曉我在拖延,也只能兩害相權取其輕,捏著鼻子認下!
公孫羊頷首,不再遲疑:“屬下明白,即刻擬信,快馬送往江東!”
不出謝硯所料,三日後,江東回信便抵達六安。
信中,陸策言辭懇切,字字句句皆守禮法:“國喪大禮,自當謹遵。聯姻之事,依禮暫緩。然,兩家既有秦晉之約,亦不可全然擱置。依江南舊俗,可先行‘插釵’之禮,以定名分,昭告天下。柴桑之聘,陸某愧領了。”
插釵之禮,雖非正式定親,卻也是男女雙方心意已決的象徵——女子奉茶,男子插釵,便是公開了婚約意向。陸策此舉,既全了國喪禮法,又向所有人宣告瞭他與謝氏聯姻的“事實”。謝硯將回信摺好收起,心頭卻莫名湧上一絲急切的歡喜——三年,三年時間!足夠他斬斷與陸氏的牽絆,足夠他......彌補楚南生。
若是三年後仍無法牽著她的手讓她光明正大站在自己身畔,那這天下,爭來又有何用?
他起身快步朝外走去,肩背的傷痛好似都不復存在。他要去告訴她這個訊息,告訴她他暫時不必迎娶他人,他定會將一切扭轉。他甚至忍不住想象,她聽到訊息時,眼底或許會重新燃起一點微光,哪怕只是一絲動搖也好……
然而,越接近那座囚禁著他心魂的小院,心頭的不安便越濃烈。往日裡廊下值守的守衛不見蹤影,整座院子靜得詭異,連風吹過枝葉的聲音都格外清晰。謝硯眉頭緊鎖,腳下的步伐不由得慌亂起來,心頭那點歡喜,一點點被恐懼蠶食。
“砰”的一聲,他猛地推開院門。廊下,本該嚴陣以待的守衛東倒西歪地靠在柱邊、蹲在牆角,個個氣息平穩,睡得深沉,腰間的佩刀滑落在地,竟無人察覺。謝硯幾步衝到屋前,房門洞開 —— 屋內空無一人,燭火搖曳,桌案上還放著楚南生常用的藥囊,筆墨凌亂,卻早已沒了她的身影。
秋水昏在桌角,面色蒼白,呼吸微弱,顯然是中了迷藥。長天倒在門檻邊,雙目緊閉,也是一動不動。那隻他為了討好她而尋遍譙城找到的小狗也被她拋下,此刻趴t伏在長天身邊酣睡。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不易察覺的安魂散氣息,若非他鼻尖敏銳,幾乎難以察覺。
滔天怒意衝上,謝硯眼前陣陣發黑,方才因江東來信而生出的那點希冀被碾得粉碎。謝中緊隨其後闖入院子,看到眼前的景象,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一時間竟失去了言語。
“查!”謝硯的聲音沙啞,眉眼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謝中,“連個人都看不住,你自去領罰!”
說罷,不待謝中應聲,轉身便衝出院外。他了解楚楚南生,她定然是去找林中景了!六安到兗州,只有一條官道,只要他夠快,定能將她追回來!謝硯翻身上馬,手中馬鞭狠狠抽在馬背上,駿馬長嘶一聲,載著他疾馳出府邸,朝著城北方向飛奔而去。
六安城城郊一處隱秘的破廟內,楚南生正低頭整理著身上的粗布男襖,眉眼間還凝著未散的疲憊與傷痛。此次能順利脫身,全靠劉殊暗中相助——想想也是好笑,劉殊不知從何處尋來幾包烈性迷藥,趁夜撒在她院落周遭,藥粉遇風即散,竟悄無聲息便放倒了廊下守衛,連秋水與長天也未能倖免。若不是自己是大夫,第一時間發現不對即刻捂住口鼻、屏住呼吸,說不得也被迷暈過去,若真那樣,劉殊可沒法收場。好在,她也就是略有些發昏很快清醒過來。六安府邸因連年戰亂本就殘破,楚南生在劉殊幫助下,避開巡邏的兵士,七繞八繞穿過幾處廢棄的迴廊與夾道,竟真的從那座無形牢籠裡逃了出來。
廟外傳來三聲輕叩,節奏短促而隱秘。衛玄寧推門而入,神色依舊淡淡:“楚大夫。謝硯已帶著一隊親衛往北疾馳,看方向,是篤定你要走官道北上。”
楚南生暗歎謝硯確實是瞭解自己,知曉她此刻唯一想要投奔的人便是尚在兗州大營的林中景。既然他已有判斷,那麼即便自己真北上兗州,也不可能順利聯絡上師傅。衛玄寧將一個包袱遞到楚南生手中,“天氣越來越冷,裡面是換洗的厚衣物、乾糧、防身的藥丸與藥粉,還有些散碎銀錢你收好。待謝硯無功折返後,我會立刻派人通知你,屆時你立刻出發。”
楚南生接過包袱探頭看了看內裡的藥丸、藥粉,意識到這些與劉殊救自己時所用之物一致,才知道劉殊也是從衛玄寧這裡求來的‘殺器’。
楚南生起身,對著衛玄寧深深一揖:“衛郎君冒險相助,大恩不言謝。他日若有機會,南生定當報答。”
“楚大夫不必多禮。”衛玄寧頷首,目光掠過楚南生眼底決絕,“我敬佩楚大夫一身傲骨,只願你能得償所願,尋得安穩。告辭!”說罷,他轉身便走,沒有半分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