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聞君兩意 “你要娶誰?”
世間隱秘最是難藏, 縱是刻意遮掩,也終有露跡之時。
這日初冬的細雨驟至,寒意裹著溼氣漫過庭院, 楚南生為劉殊診脈完畢, 想起書廊藏有一本治寒症的孤本醫書, 便提著藥箱,循著府中近道往書廊而去——這條道需穿過連線前院議事廳與後宅的抄手遊廊, 平日裡清靜少人,正合她心思。
就在拐過褪了漆的紅柱時, 前方不遠處傳來的低語,陡然將她釘在原地。
是顧長舟的聲音,因廊壁攏音異常清晰:“……此事已定,主上與陸家聯姻……聘禮單子已過目……柴桑的守備, 需提前交接……”
顧長舟背對著她立在那裡, 身側站著心腹幕僚, 兩人低聲議事。那幕僚點頭應著,字句模糊難辨, 唯有“聯姻”“陸家”“柴桑”幾個詞, 反覆在廊間迴盪。
江東陸氏?聯姻?
楚南生的心臟猛的一跳,血往頭上湧去。她不敢置信,只當是自己誤聽,於是屏住呼吸藉著廊柱的遮蔽凝神細聽——廊下的低語仍在繼續:“江東勢大,世子聯姻之事要謹慎,需得穩住淮南整體形勢, 方不負……”
“世子”二字再度出現,終於擊碎了她的僥倖。楚南生腦子轟然一響,出現瞬間空白, 藥箱在手中微微t晃動,耳邊的雨聲陡然放大又消退,她一時竟分不清是虛是幻。只呆呆立在柱後,眼神渙散,連呼吸都忘了調勻——謝硯,要與陸策聯姻?
她想起長天前些時日憂心忡忡的模樣,想起那些關於劉殊的流言蜚語。那時她還帶著驕傲反駁,字字篤定謝硯與李恕絕不相同! 她以為,縱使他對權勢有偏執與手段,骨子裡仍是頂天立地的錚錚大丈夫,絕不會將情愛當作權謀籌碼。
可此時,出自顧長舟嘴裡的訊息,徹底澆滅了她所有執念。寒意順著衣料縫隙無聲鑽進薄薄襖衫,她渾然不覺,提著藥箱的指尖泛起麻木。
不知過了多久,廊下的低語漸歇。顧長舟交代完事情轉身要走,目光不經意掃過廊柱一側,陡然撞見立在陰影裡的楚南生。他瞳孔猛的一縮,忙擺手揮退下屬,朝她大步走來。
站在楚南生面前,顧長舟腦中也一片混亂,千言萬語堵在喉間,竟不知如何開口寬慰。不等他措辭,一滴淚水從少女眼中滑落。顧長舟怔住,抬起手想替她拭淚,指尖將觸未觸時又猛地頓住——生怕自己僭越了,只能僵在原地,神色愈發愧疚。
楚南生的聲音發顫,問顧長舟:“謝硯,他要與吳侯聯姻?”
顧長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感覺周身空氣凝滯,每一刻都艱難無比。
楚南生繞過他,疾步往謝硯的中軍大帳方向衝去。顧長舟本能伸手去攔,指尖堪堪擦過她的腰身,被她閃身避開:“顧長舟,不要攔著我,聯姻瞞得住一時,瞞得住一世麼?”
顧長舟僵住,楚南生轉身大步離去。
中軍大帳內謝硯正埋首于軍報文牘之間,一支蘸飽了墨汁的狼毫筆懸停在攤開的公文上方。徐晃等諸將立在帳下,神色凝重——方才有飛馬來報,李劭已蕩平易京,活捉了公孫瓚。公孫瓚戰敗本在預料之中,可敗得如此之快,無疑讓北境局勢對豫州不利。
楚南生一路疾步而來,雖心氣難平、委屈萬分,卻依然強撐著體面。行至主營帳外,見屋內諸將皆在,眾人都面色沉重,不知發生了何事。她把上前質問謝硯的念頭強自壓下,轉頭想到屋外冷靜片刻,碰到匆匆跟來的顧長舟和謝中二人。謝中已從顧長舟處聽到了事情原委,此刻臉色也很緊張,見到楚南生趕緊上前勸慰:“楚娘子,有些事背後玄機眾多,主上也在想辦法圓融。主上待您的心意,娘子心中應當清楚...”
楚南生冷冷掃謝中一眼,嘲諷道:“我現在站在這裡,而沒有直接進屋質問你的主上...”
謝中連忙一揖:“楚娘子賢良。”
“是因為,我雖亂世浮萍沒有家世可依,卻還想要一點體面。”她冷笑一聲,抬步往外走。帳內謝硯熟悉的聲音傳來, “李劭之勢迅猛,北境防線...” 聲音越來越小,逐漸消失。
謝中看著楚南生的背影,心知大事不妙,苦著臉走進帳內,悄無聲息在謝硯身旁站定。謝硯見他面色鐵青,眼神閃爍,又遲遲不語,心頭湧上不安——困擾謝中之事絕非軍情。他突兀站起身,對堂下諸人道:“你們繼續商議。”說罷,不顧大家詫異眼神,示意謝中隨他出帳。
剛至僻靜處,謝硯便低聲問:“發生何事?”
謝中硬著頭皮三言兩語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見謝硯神色寒沉冷過屋外霜花,默默垂下眼皮,實在不敢再吭一聲。
謝硯顯然是怒極,寒聲開口:“叫秋水、長天寸步不離守著南生。讓公孫羊不必再管柴桑之聘一事,全權交給顧長舟負責,不得有半分疏忽,不然唯他是問。”
謝中一震。主上這是明晃晃遷怒、懲罰顧長舟。他心中腹誹,卻不敢妄議,領命而去。謝硯獨自在發了會兒呆,又神色不變地走回屋內。諸將見主上這麼快回來,沒有多想,繼續就這剛才的話題探討。
日暮時分,眾人散去,屋內只剩謝硯一人。從容的眉宇間剎那浮上陰霾,他再也坐不住,起身往後院而去。
楚南生一直坐在自己的屋內,她知道謝硯早晚會來。“凡我所行,你皆可問;凡你所想,皆可提。”---- 前些日子他信誓旦旦的話還回蕩在耳,今天她要他親口告訴自己,他是否要和陸氏聯姻?若是,自己又算甚麼?是不是從來也沒有想過和她的將來?還是更糟,他只是把自己當作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物,譬如劉殊的生母之於劉燁。想到這裡,她眼眶紅了又紅,卻強忍淚水,不肯讓自己顯得是個只會沉湎於情愛的蠢貨。
半天,謝硯沒有現身,秋水和長天反倒進出數次。她敏銳的察覺到二人神色變得焦慮,門外的護衛好似也悄無聲息增多了。楚南生漸漸冷靜下來,她本是打算和謝硯對峙完畢,若情況屬實她就立刻出發去兗州大營找師傅林中景,之後或去岱蒼或回荊楚山,甚至雲遊四海都無所謂。為了這個打算,她已將自己不多的隨身物品整理打包好。可現在看來,情況彷彿並不如自己盤算那般。
正當她從窗內往外探看,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眼簾,她猛地扭開臉,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片刻後,房門被輕輕推開。秋水、長天二人低眉斂目,衝謝硯齊齊墩身行禮,旋即悄無聲息退了出去。謝硯依然站在原地,未曾移步,目光沉靜地落在少女倔強眉眼上,感受她內裡熊熊燃燒的火焰。
楚南生見謝硯半晌不語,忽然明白一個道理。有些話無需質問,態度已是答案。她慘然一笑,謝世子向來為達目的誓不罷休,對甚麼人都可以利用,她怎麼會相信自己是個特殊的存在?她沉默地拿起包袱和隨身藥箱,朝著門口走去。
謝硯安安靜靜將門一關。
楚南生都要氣笑了,索性先開口:“你要與吳侯陸策聯姻?”
謝硯面色不變,回答:“是。”
雖然明知如此,屈辱還是從腹腔燃燒上來:“你要娶誰?”
“陸策嫡長女。”謝硯道,聲音很穩。
楚南生想問“那我算甚麼?” 卻再也說不出口,再多言語不過自取其辱。她提步要奪門而出,脊背挺直,透著孤高的脆弱。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將她拖進懷裡,謝硯把她牢牢禁錮在胸前:“南生,我會一直把你帶在身邊,生死不離,你不要離開我。”
強烈的羞恥席捲而來,楚南生悶不吭聲,抬腳狠狠踹向謝硯。謝硯並不躲閃,摟著她一動不動,任由她踢踹,只俯身將她抱得更緊,唇瓣貼上她冰涼的臉頰。
楚南生掙脫不得,終於咬牙開口:“放手!你我道不同不相為謀,趁早放手各自便宜,莫要逼我更恨你。”
“恨我?”謝硯心中抽慟,他抬起一隻手撫上楚南生的唇瓣:“南生,別這麼說,我心裡痛。我一定會娶你,但是給我一點時間,求你!”
眼淚憋了又湧,湧了又憋,楚南生慘然一笑,顫抖著說:“謝硯,你放手,你是世家子,我們彼此留點體面,別逼我說出難聽的話。”
謝硯卻恍若未聞,把她猛的抱起往屋內走去。“我不是世家子,在琅琊時你就答應過永遠陪著我,你不可以說話不算數。”他不提還好,一提楚南生怒火更盛,往日時光在眼前回映,原來一直以來,他都在算計自己,每一步、每一句話都是刻意籌謀的結果。
她怒不可遏,舉起手中藥箱向謝硯狠狠砸了下去。
“哐...”一聲響,藥箱碎裂,溫熱的血液從謝硯髮間湧出、滾落。他恍若未覺,連眼睛都未眨一下:“南生,世子夫人的虛名我暫時給不了你,但是,無論到哪裡我都會和你在一起,絕不分離。待我拿下江東,再無人可威逼於我,我定會想辦法解除婚約,光明正大地娶你,給你最尊貴的身份。”
鮮血順著謝硯側臉緩緩落下,滴滴答答浸潤了他與楚南生糾纏在一塊的衣衫上。他傾身親她,血水黏膩在二人貼緊的肌膚間。楚南生左右躲閃,避無可避一口咬了下去。腥甜蔓延開來,謝硯毫無退縮,唇舌裹著腥氣一併探入楚南生唇齒間。
兩人糾纏著撞向桌案,散落的藥草、針具、瓷瓶到處都是。楚南生被謝硯按在桌上壓著腰身強吻,她手掌撐著桌面免力支撐,指尖無意間觸到一柄冰涼的手術刀——那是她貼身攜帶的醫具。她悄悄握上刀柄,心頭湧上不忍,可轉瞬便被自我唾棄取代。他都拿她當籠中玩物,t還有甚麼情誼值得留戀?!
想到此,楚南生再無猶豫,避開要害,將刀刃朝著謝硯肩背,狠狠紮了下去。
作者有話說:昨天還和讀者說明天讓楚南生髮現謝二的情況,結果今天發了。
鞠躬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