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元穎先生 凡我所行,你皆可問;凡你所……
楚南生心頭一跳, 從書架後探出個腦袋,臉頰泛著酒後薄紅,目光蒙著一層迷疊, 帶著幾分窘迫與酒意:“你……你早知道我在這兒?”
謝硯走上前, 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酒香與藥香。她喝酒了!他眸色一沉, 神情卻不顯。只伸手把她整個人從書架後撈了出來,順勢嵌入懷中, 又輕輕揉了揉她發脹的太陽xue,力道適中:“你的呼吸那麼沉, 我們習武之人想不知道都難。”
楚南生腦袋被他按得舒適,酒意上湧更甚,仰頭對著他彎眼一笑,帶著微醺的憨態:“也是哦。”語氣軟綿, 全然沒了平日沉穩。
他凝視她眉眼, 轉了話題:“方才我與四叔說的話, 你都聽見了?”
楚南生輕輕點頭,有點汗顏嘟囔:“我不是故意的。”
謝硯卻抬手, 托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抬頭與自己對視:“南生,凡我所行,你皆可問;凡你所想,皆可提。在我面前,你無需躲藏,更無需顧慮。”
溫熱的氣息拂過鼻尖, 酒意上頭的楚南生心頭一暖,伸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袖,眼底帶著朦朧的依賴。謝硯見狀, 不知道她到底聽進去沒有,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他不再多言,俯身穩穩將她打橫抱起。
楚南生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臉頰貼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酒意愈發濃重,漸漸靠在他肩頭昏昏欲睡。
謝硯將她送回屋,安置在床上,又命長天端來醒酒湯,親自喂她喝了兩口。楚南生睡得迷迷糊糊,眉頭輕蹙,透著幾分不耐,喝了兩口便偏頭躲開,一翻身又沉沉睡去。
走出內室時,謝硯眼底的溫度便淡去幾分。楚南生平日滴酒不沾,今兒這是... 他不願追問她原委,顯得自己小氣苛責、事事管束,可心底終究在意的很,必要弄清她今日去了何處、與何人相會。
走到廊下,他抬手召來謝中:“你著人去查一查南生近日在壽春城內的行蹤,見了些甚麼人,與誰有過往來,一一如實報給我。”
謝中領命。
與此同時,謝峻已帶著那個沉甸甸的木匣出了軍營,翻身上馬時特意摸了摸匣身——沉甸甸的觸感讓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夜啟程,日夜兼程趕回許都,不得有誤!”他對隨行護衛沉聲吩咐,隨即策馬揚鞭,馬蹄踏碎夜色,朝著許都方向疾馳而去。
三日後,許都謝府正堂。謝峻捧著木匣,一步步走到謝巍面前,躬身呈上:“大兄,傳國玉璽在此。”他知道謝巍應當已對劉賀聰攜璽投奔江東一事知曉,因此並未再說廢話解釋來龍去脈。
謝巍猛地起身,眼底難掩急切,伸手一把接過,顫抖著開啟盒蓋。碧色玉璽靜靜臥在匣中,透著皇權的厚重。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它,反覆摩挲,指腹劃過上面的篆字,連聲音道:“好!好!傳國玉璽,天命所歸啊!”沒說天命歸誰...
待指尖的溫度褪去,謝巍握著玉璽的手漸漸收緊,神色也沉靜了下來。他想起劉賀聰——那是自己一手提拔的心腹,謝硯竟請示也不請示,毫不留情說殺就殺,t半分情面都不留。
他將玉璽放回匣中,對著謝峻輕嘆一聲,語氣難辨:“這小子,倒會做人。斬了我心腹立威,又把這玉璽送來哄我高興,分明是打一棍給顆甜棗。他是想讓我捧著這石頭安安穩穩養老,只是這天下棋局詭譎,他未必就有命能坐到那至尊之位。”
謝峻垂眸不語。
戰鼓在壽春城頭再次擂響,聲震四野。謝硯的帥旗所向,麾下虎狼之師挾著新勝之威,如決堤的洪流,洶湧南下。大軍勢如破竹,先後攻克蘄春、鍾離二郡,又順勢拿下六安、安豐等若乾縣城,沿途李恕麾下守將或獻城投降,或負隅頑抗被一一剿滅,不過月餘,便徹底掌控了汝南道大部分割槽域,只殘留最南端長江流域片區尚未收入囊中,與江東犬牙交錯,勢力複雜。
兵鋒之銳,勢不可擋。
然而,攻城略地易,安民立本難。當大軍行進至六安城郊,浩蕩的軍伍揚起漫天塵土中,一個身影突兀地闖入了謝硯視線。
此人未著官袍,只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深衣,孤身一人,手無寸鐵,竟迎著滾滾而來的鐵騎洪流,昂然立於官道中央。他身形消瘦,風塵僕僕,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但一雙眼眸卻亮得驚人,直直望向帥旗之下、策馬而來的謝硯。
“籲——”親衛統領厲聲呵斥,“你是何人?竟敢攔我主帥去路?”
那人卻毫無畏懼,對著謝硯的方向一揖,聲音清朗:“草民劉馥,字元穎。斗膽攔駕,為汝南百萬生民請獻《汝南安民十策》於少使君座前!”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謝硯耳中。
“劉馥?”謝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本帥記得,你曾是李恕麾下蘄春郡丞?”
“正是草民!”劉馥抬起頭,坦然地迎著謝硯目光,“然李恕暴虐無道,視民如草芥,橫徵暴斂,奢靡無度!馥屢次勸諫,反遭鞭笞斥辱,不得已掛印而去,隱於鄉野,以待明主!今聞少使君誅除暴逆,馥不揣冒昧,拼死進言。此《安民十策》乃馥遍訪汝南道各郡縣,體察民生疾苦,殫精竭慮所成!懇請少使君撥冗一觀!”
謝沉示意護衛取來竹簡,展開一看,眸色漸亮。劉馥的策論字字珠璣,不僅詳盡分析了淮南地區各郡縣的利弊、民生困苦,更提出了興修芍陂水利、招撫流民、屯田積穀、輕徭薄賦等務實之法,句句切中要害。
此人不僅洞悉時弊,更難得的是擁有清晰可行的治理方略,而非紙上空談。更關鍵的是,他出身寒門,與盤踞淮南地區多年的地方豪強、及李恕舊部毫無瓜葛,如同一柄鋒利而乾淨的快刀。
這正是謝硯此刻最需要的——一柄能斬斷舊有利益枷鎖、推行新政、只效忠於他謝硯的快刀!
“好!”謝硯猛地合上竹簡,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笑意,“元穎先生大才!此《安民十策》,字字珠璣,得先生一人,勝過雄兵十萬!”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劉馥面前,扶著他的臂膀,語氣鄭重:“元穎先生有如此才識與膽魄,謝某佩服。先生提出的策略,正是我安定汝南所需。不知先生願否留在我麾下?”
劉馥眼中閃過動容,再度躬身:“少使君禮賢下士,馥願效犬馬之勞!”
一種“得遇賢才”的快意充盈著謝硯胸腔,心緒格外愉悅。他當即命人妥善安置劉馥,又與這位新得之人並肩而行,一路縱論治理淮南的方略,越聊越是投契。待大軍抵達六安城郊暫駐營地,謝硯第一時間便想尋楚南生,將這份喜得良佐的快意與她分享,卻被侍從告知,楚南生去了劉殊暫居的偏房。
劉殊?謝硯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此次大軍開拔,他本是隨口找了個由頭將劉殊一併帶上,心底卻藏著幾分模糊的考量——他總隱隱覺得,楚南生的身世之謎,或許與這女子有某種隱秘瓜葛。腳步微頓,他壓下心頭雜念,大步流星地朝著劉殊的居所走去。
房門外幾步遠處就有藥草清苦氣息拂面而來。謝硯停下腳步,令侍從噤聲,自己透過隔窗看向室內。
光線柔和的室內,楚南生背對著門,微微俯身,纖細的手指拈著一根細長的銀針,全神貫注地刺入劉殊手腕上的某個xue位。劉殊半倚在榻上,身上搭著薄薄的小毯,一瞬不瞬地凝視著楚南生低垂的側臉。
楚南生坐在榻邊,又取一根銀針對著劉殊故作嚴肅地晃了晃:“再盯著我看,我一緊張,扎錯地方可別喊疼。”
劉殊被她逗得唇角微揚,眼底卻藏著幾分悵然,輕聲道:“楚姐姐,我總覺得你給我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她頓了頓,聲音帶著落寞,“或許是我太思念親人了。我這‘偽皇后’的身份,說出去便是恥辱。父親......父親他本就不偏愛我,嫡母將我記在名下不過是為了與李恕聯姻的權宜之計。我小娘,她是個尋常妾室,在府中說話毫無分量,如今雖然李恕覆滅,我卻怕是再也回不去荊州了。”
楚南生聞言,手中的動作一頓,輕聲嘆息:“先莫要太過悲觀,一切總會好起來的。”
窗外的謝硯,將劉殊的神情和話語盡收眼底,那女子眼神裡的“親切”與“感傷”半真半假,看似訴苦,實則句句藏著試探。他心中警鈴微作,一股莫名的不悅和警惕悄然升起。世家大族裡長大的女人,哪怕此刻落魄如斯,也絕不可掉以輕心...... 謝硯正要邁步入內,打斷這場在他看來沒有必要再深入的交談。謝中卻悄然走近,在他耳邊低聲道:“世子,白展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謝硯收回邁出的腳步,最後掃了屋內一眼,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