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滿心信任 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輕啄了一……
壽春城外圍一座荒郊破廟, 殘垣斷壁。夏日裡難得有習習晚風穿過窗洞,吹得燭火搖曳,映亮兩張臉龐。
徐晃一身布衣, 此刻他褪去了將軍的威嚴, 對著前方端坐的男子躬身:“四郎君, 屬下徐晃,奉命密見。”
謝峻抬手示意他落座, 開門見山:“不必多禮。深夜喚你前來,是有要事吩咐——我已得知線索, 楊氏之弟楊甘曾將玉璽獻與李恕,如今壽春已破,玉璽卻不知所蹤,你務必暗中查清它的去向。”
徐晃聞言, 眉目微沉, 思索片刻開口:“屬t下欲向您稟報一事。壽春破城那日, 屬下在偽皇宮後院,撞見劉賀聰在一口枯井旁舉止詭異。他帶著親兵砸開井上所覆石板後下井, 出來時懷中鼓做一團, 神色可疑。屬下懷疑.....” 說到此處,他話音頓住,抬眼看向謝峻,未盡之意盡在其中。
謝峻眸色一沉:“哦?此事可有旁人知曉?”
“屬下未曾和任何人提及,”徐晃回答,他飲一口茶, 繼續補充:“近幾日,劉賀聰更是行跡詭秘,似在密謀甚麼。此人本就心胸狹隘, 此次被貶職後怨氣更重,屬下對他的異動頗為憂心。”
謝峻指尖輕點膝頭,思索片刻後眼中閃過決斷:“此事非同小可,你需即刻告知世子。切記,只說你偶然察覺,看他如何處理。”
徐晃抱拳領命:“屬下明白!”
原來,這密會背後藏著不為人知的淵源 ---- 徐晃出身將門,其父乃是謝峻早年摯友,當年抵禦狄戎時戰死沙場。謝峻感念舊情,將年少失怙的徐晃接入府中養育。後來謝峻離家“求道”,將徐晃轉入洛川軍,從低階將領一步步打拼至今。而這層隱秘關係,別說謝硯不知,就連在洛川軍根基深厚的劉賀聰,也全然未曾察覺。
密會結束,徐晃悄然潛回壽春城中。
夏日涼風越刮越勁,直到捲來烏雲壓頂,醞釀出暴雨傾盆。雨絲又急又密,狠狠抽打著地面,發出沉悶而劇烈的噼啪聲。
“世子!” 徐晃的聲音穿透風雨,“末將有要事稟報!”
強風裹挾著溼冷水汽猛地灌入。正在伏案批閱軍報的謝硯抬起頭,“進來。” 他放下筆,目光落在徐晃被雨水浸透的甲冑上。謝硯身旁的謝中揮揮手,帶著諸守衛無聲退下,簾帳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徐晃擦擦臉,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凝重開口:“世子,末將斗膽,劉賀聰將軍……恐怕有些情況!”
謝硯端坐不動:“說。”
“壽春城破那日!” 徐晃目光誠懇,迎著謝硯審視的視線,“末將親眼所見,劉賀聰於偽皇宮偏殿後枯井旁,鬼祟取出一物!其形……方正若匣!”
“若匣”二字在謝硯心湖中激起微瀾,但面上依舊沉靜。他早已知曉傳國玉璽就在壽春,卻故意按下不表,甚至刻意不派人大張旗鼓的搜尋,正是要以這所謂“天下至寶”為試金石,淬鍊麾下將領的忠心。劉賀聰……果然....
“末將懷疑,那匣中,會不會有可能是……失落無蹤的傳國玉璽?” 徐晃的聲音壓得更低,“……除此之外,末將觀其近日行蹤詭秘,暗中似在佈置甚麼。世子,您要留意!”
轟隆!又一道驚雷炸響,彷彿就在頭頂爆開。帳內的燭火瘋狂搖曳,光影下將帥二人身影劇烈地晃動,明暗交錯間。
另一邊,謝峻見過徐晃後,又於城外秘密盤桓了兩天,才以“巡視壽春周邊防務”為由,從容入城。他見過謝硯,剛回到下榻之處,侍從便遞上許都來的密信。
原來,謝巍收到劉賀聰那封春秋筆法的構陷信後,果然震怒,即刻快馬傳書給已趕赴壽春的謝峻。秘信中措辭嚴厲,直言自己對謝硯“剷除異己”的懷疑,令他徹查壽春情形,必要時可令劉賀聰配合,轄制謝硯。
謝峻看完信,垂首靜思。待抬頭時,卻將信紙投入燭火。火焰瞬間吞噬字跡,轉瞬將紙化為灰燼。
壽春的風雨愈發狂暴。
與謝峻屋內的寂靜無聲形成鮮明對比,此時楚南生正撐著油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的營區小徑上穿行。
她剛從傷兵營出來,心中記掛著幾個傷勢沉重的兵士,想去藥帳再取些止血散,卻被這狂風驟雨攪亂了方向。雨水順著傘沿淌下,織成一片水簾,模糊了視線。
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長空,緊接著,炸雷彷彿在耳邊爆開,震得她心頭狂跳,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滑倒。慌亂中,她扶住旁邊一座偏帳的支柱,才堪堪穩住身形。
就在雷聲轟鳴的間隙,一陣沉悶而暴躁的“哐當”聲,夾雜著某種東西碎裂的脆響,從她扶著的這座偏帳內傳了出來!風勢加劇,將厚重的帳簾猛地掀起一角縫隙!
帳內,劉賀聰衣衫不整,滿臉通紅,顯然已喝得酩酊大醉。此刻他瘋狂地擦拭著佩刀,刀刃在閃電下泛著冷光。“說甚麼‘東門不破,提頭來見’!”他嘴裡喃喃自語,語氣怨毒,“壽春都拿下了,我卻落得貶官賦閒的下場!謝硯!你分明是忌憚我功高,拿我當傻子給顧長舟鋪路!”
楚南生嚇得渾身一僵,大氣都不敢出。她本就不會武功,此刻只覺心跳如鼓。好在電閃交加,暴雨聲掩蓋了她的氣息,而劉賀聰喝得神智不清,全然沒有察覺帳外有人。
不能出聲!
楚南生藉著下一道驚雷炸響,弓著腰極其緩慢地向後退去。雨水沖刷著她的臉頰,模糊了視線,也掩蓋了她顫抖的身軀。在隱約一句“使君被矇蔽了雙眼,密信也不回,糊塗啊!糊塗!”中,她朝著中軍大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楚南生渾身溼透衝進主帥營房,“謝……謝硯!” 她驚魂未定喚他。
謝硯幾乎在她闖入的瞬間便已起身。看到她這副狼狽驚惶的模樣,他心頭一緊,一個箭步上前,毫不猶豫解下身上擋風的薄披風,迅速將她冰冷的身軀包裹。
“怎麼回事?” 他安撫著她,替她擦拭水漬,目光銳利地掃過她沾滿泥濘的裙裾和凍得發紫的指尖,“別怕,慢慢說,我在這裡。”
謝硯掌心傳來的溫度將寒意漸漸趨退,讓楚南生心下稍稍安定。她平息了喘息,斷斷續續地將方才在偏帳外那一幕說了出來:“謝硯,我……我看到劉賀聰了,他在偏帳裡醉酒發瘋,還說……還說你故意針對他,拿他給顧長舟鋪路。他看起來很不對勁,像是要做甚麼針對你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謝硯抬手,溫熱指腹輕柔地拂去她臉上雨水、捋開凌亂溼發。
“你一定要上心!”楚南生仰頭看著他,伸手輕輕戳了戳他高挺的鼻樑:“我怕他對你不利。”
這句話如同一縷暖流,湧入謝硯心田。他伸手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傻瓜,我會當心,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倒是你,渾身都溼透了。”說罷,他示意謝中著人即刻去取乾衣。
謝硯半扶半抱著楚南生走進內室,不多時,長天便送來乾淨的衣物和溫熱的薑湯。待楚南生換好衣服,謝硯擺手讓長天退下,親自拿起乾布,一點點為她擦拭溼漉漉的頭髮。
楚南生看著謝硯,他的鎮定像有魔力驅散了自己心底不安。她下意識地朝他溫暖的懷裡靠了靠,謝硯感受到她細微的依賴,心頭更軟,因劉賀聰而凝聚的肅殺之氣悄然散去大半。指腹偶爾擦過她冰涼細膩的後頸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酥麻。
“冷嗎?” 他低聲問,帶著喑啞。
楚南生輕輕搖頭,“我剛才嚇得腿都軟了,是不是很膽小?”
謝硯停下動作,低頭看她,眼底滿是寵溺:“不會。你冒著大雨和風險,把事情第一時間告訴我,你心裡有我,關心我。我高興還來不及,怎會覺得你膽小?”
他俯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南生,有你在我身邊,真好。”
楚南生的心猛地一跳,臉頰紅潤,她攥了攥衣袖,鼓足畢生勇氣微微仰頭,睫毛輕顫著,小心翼翼地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即刻羞澀地低下頭。這是楚南生第一次如此主動表現出對他的親密,謝硯眸中驟然炸開狂喜,幾乎是瞬間俯身,扣住她的腦後,用一個熾熱而纏綿的吻,將滿心的動容傾瀉而出。唇齒相纏間,他溫熱的氣息包裹著她,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卻又在指尖觸到她肌膚時,不自覺放輕了力道,任由滾燙在兩人之間肆意蔓延。
然而,此時不是溫存的時候。謝硯強忍悸動難耐,喘息著離開她的馨甜,聲音沙啞:“好了,不鬧你。快把薑湯喝了,可不能再著涼。喝完我送你回屋,你需要休息。”楚南生乖巧點頭,捧著溫熱的薑湯小口喝下,暖意順著喉嚨蔓延全身。
謝硯親自打著傘,一路護送她回到自己屋裡。推開門的瞬間,一道小小的身影立刻竄了出來——正是突突。它似乎被開門聲吵醒,睡眼惺忪地邁著小短腿,搖著毛茸茸的尾巴,啪嗒啪嗒地跑到楚南生腳邊,抬起溼漉漉的小鼻子,伸出小舌頭一下一下舔舐著她的衣角。楚南生被它可愛的模樣逗笑,彎腰將它抱起,輕輕t撫摸著它的絨毛:“突突,我沒事。”謝硯站在一旁,看著楚南生氣色漸漸恢復,親自將她安頓入眠,在她額上印下一吻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他並未立刻返回帥帳。而是在外屋站定,對侯在此處的長天道:“聽聞你最近在跟著南生學習醫道?”
長天連忙躬身行禮,恭敬回話:“回主上,是的。娘子仁慈,見奴婢有心,便願意教婢子辨識藥性、研習藥理。”
謝硯微微頷首:“南生性子溫和,但若論醫道,卻極為嚴謹較真,你且用心跟著學,莫要辜負她的心意。對了,近日營中流言四起,關於我的那些閒話,她可有提及甚麼?”
長天聞言,心頭一凜,連忙將那日的情形如實稟報:“回世子,前些日子確實流言從生,說您要納李恕的偽後為妾,還說那偽後生得極美,是助您成事的吉兆。當時秋水還急著勸慰娘子,”她頓了頓,仔細回憶著楚南生的原話,一字一句地複述:“娘子當時說,她絕不會信這些虛妄之言。若是世子您是那種靠女子、靠所謂‘吉兆’覬覦天下的人,那和李恕之流有何區別!”
長天抬眼覷了眼謝硯的神色,見他並無不悅,繼續道,“她說她認識的世子,劍鋒所指是山河,心中所謀是天下,斷不會被這些無稽之談牽絆分毫。”
長天說完,垂首肅立,帳內陷入一片沉寂。
謝硯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柄。一股滾燙的暖流與一種沉甸甸的酸澀,在他心口劇烈翻攪衝撞,幾乎要衝破他慣常的冷靜自持。她懂他的志向、他的驕傲,信他心懷天下,不屑於借虛妄造勢,這份純淨而熾熱的信任,比千軍萬馬更能撼動他的心。
緊隨暖流而來的,是難以言喻的愧疚。楚南生口中那個磊落坦蕩、心懷山河的謝硯,與那個為了穩固聯盟、與江東陸氏洽談聯姻的自己,形成了何等諷刺的對比?他終究還是要為了權利,辜負她的毫無保留。
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衝撞,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知道了。” 謝硯的聲音一如慣常,聽不出起伏,“楚娘子心性通透,你好好護著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
“諾!” 長天肅然領命。
謝硯舉傘步入風雨之中。
作者有話說:作者:南生,主動一點,算你佔帥哥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