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壽春破城 “西門破了!”
壽春攻防戰, 陷入最焦灼的膠著。
東門之下,喊殺聲震徹天地,幾乎要掀翻雲層。徐晃身披重甲, 手持長戟, 如一尊鐵塔般立於陣前, 戰袍早已被浸透,分不清是血是汗。他親率將士輪番衝鋒, 每一次撲向城牆,都要付出大代價, 卻依舊死咬著不放。滾木砸斷了雲梯,火油燒穿了甲冑,他帶頭踩著屍骸攀爬,聲嘶力竭地嘶吼:“殺上去!”
這慘烈的血戰, 每一息都漫長如年, 所有悍不畏死的猛攻, 只為替西門方向換取一線破城生機。
城頭上的紀靈目眥欲裂。謝軍的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東門守軍全憑著此前戰勝劉賀聰的那口氣吊著, 再加上從西門緊急抽調的援軍,才勉強死扛著這不要命的衝擊。他早已無暇分辨這是謝硯故布的疑兵,還是真要在此死磕——縱是計謀,這般以血肉填溝壑的強悍,也足以令人膽寒。
西門外的密林深處,地道挖掘終於收尾。顧長舟左臂的傷口繃帶還滲著血絲, 卻親自率眾準備投入戰鬥。入洞前,他抬眼掃向東方,遠處的廝殺聲穿透林莽而來。他沉聲發令:“準備!一旦貫通, 即刻突襲,奪下西門!”說罷,不再廢話,俯身率先潛入。
半個時辰後——
“轟隆——”
一聲悶響從地下炸開,如地底驚雷滾過。地道頂部的封土應聲崩裂,顧長舟如猛虎般率先躍出洞口,長刀揮出一道冷冽弧光:“殺!”
精銳將士順著地道出口蜂擁而出,直撲城門。此時的西門守軍本就有部分被抽調走,又猝不及防遭到突襲,瞬間被衝得潰不成軍。顧長舟身先士卒,刀光過處,敵軍紛紛倒地。他的親兵隊長,一個沉默如石的漢子,早已帶人撲向巨大的門閂和絞盤。沉重的鐵栓在摩擦聲中被奮力抬起、卸下。絞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粗壯的鐵鏈嘩啦啦地急速滑動。
喀拉拉——壽春西門那兩扇厚重的城門,在將士們奮力推動下,轟然向外洞開!
“西門破了!”
歡呼聲穿透喧囂,謝硯親率主力部隊,向此疾馳而來,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城內。
大軍之中,一道略顯狼狽的身影格外顯眼。劉賀聰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卻依舊提著長刀,嘶吼著在陣前廝殺。前些天偷雞不成的慘敗讓他無地自容,此刻破城在即,他只剩一個念頭——靠勇猛洗刷恥辱,搶些功勞。眼中閃過急色,他猛地拍馬提速,竟比眾人都快了一步。
李恕偽皇宮內,早已亂作一團。宮女太監四處逃竄,昔日的莊嚴蕩然無存。宮門洞開,守軍全無,只有滿地的狼藉和翻倒的儀仗訴說著末路倉皇。劉賀聰一腳踹開沉重的內殿大門,空曠大殿裡迴盪著他的腳步聲,他目光掃過象徵著皇權的寶座、屏風、蟠龍金柱……這些都不是他的目標。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獵犬,憑著某種近乎本能的直覺,直撲後宮深處。
幾近荒蕪的庭院,草木凋零,假山傾頹。一片蕭瑟的竹林陰影下,一口廢棄枯井靜靜臥著,井口蓋著半塊斷裂的石板,似是戰亂中轟然倒塌恰好覆蓋其上,邊緣爬滿青苔,隱蔽得極好。
一個荒謬卻無比強烈的念頭攫住了劉賀聰的心臟——就是這裡!
“砸開!”他命令,眼中閃爍著火焰。
親兵們掄起刀背猛砸石板,碎石飛濺,石板轟然碎裂,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繩子!”劉賀聰不顧親兵勸阻,將刀插回腰間,搶過繩索,忍著肩傷疼痛滑了下去。井壁溼滑冰冷,井底是厚厚的淤泥和腐敗的落葉。光線從狹窄的入口吝嗇地透下些許,只能勉強視物。
劉賀聰在昏暗中摸索,雙手被碎石和枯枝劃破也渾然不覺。時間彷彿凝固,只有他的喘息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突然,指尖觸碰到一個異常堅硬冰冷的邊緣 ---- 不是石頭!
心臟狂跳t,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劉賀聰不顧一切地扒開溼黏的淤泥,一個沉重的木匣漸漸顯露輪廓,匣身雕刻著精緻的盤龍紋飾,即便沾滿汙泥,也掩不住其質感,透著令人心悸的華光。
他的呼吸幾乎停止,顫抖著手小心翼翼拂去蓋上汙跡,指尖摸到微凸的鎖釦,用力一扳。
“咔噠——”
一聲輕響,匣蓋掀開一道縫隙,凝練了千年氣運的瑩潤寶光瞬間流瀉而出。匣內,一方美玉靜靜臥於錦緞之上。玉色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威嚴的光澤,“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承載著天命所歸、江山永固之意的篆字狠狠燙進劉賀聰的瞳孔!
傳國玉璽!
“天助我也!”狂喜幾乎讓他窒息,猛地合上木匣,迅速脫下外袍將其緊緊包裹,揣入懷中。做完這一切,他攀著繩索爬出枯井。
井外,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刺得他下意識眯起了眼。不遠處的竹林陰影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沉默的矗立在那裡。殘陽勾勒出那人身上同樣佈滿血汙的甲冑,以及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徐晃!
徐晃的目光掃過劉賀聰的狼狽身影,掠過他肩頭洇溼的傷口,最後,短暫又無意地瞟一眼他鼓囊囊的上半身。冷汗瞬間浸透了劉賀聰的內衫,他下意識地微微佝僂起身體,好似能多掩飾些許。
終於,徐晃向前踏出一步。他抬手對著劉賀聰抱拳:“劉將軍浴血奮戰,首入偽帝巢xue,功勳卓著,冠絕三軍!徐某佩服!”
劉賀聰強裝作鎮定地哈哈一笑:“徐將軍過譽了。全賴顧將軍奇兵破城,諸將士配合默契,劉某…不過僥倖而已。”他尋找著措辭,目光卻死盯著徐晃的眼睛,試圖捕捉一絲端倪。
徐晃的臉上看不出甚麼,他只是微微點頭:“少使君令我等肅清皇宮殘敵,末將先行一步。”說罷,再次抱拳,乾脆利落地轉身,背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陰影中。
看著徐晃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劉賀聰才鬆了口氣,他不敢耽擱,立刻帶著親兵,急匆匆離開了後宮。
謝軍全面入城後,眾人才驚覺,壽春城內的守軍早已損失殆盡。紀靈麾下的精銳大多殞命於東門血戰,剩餘殘兵或逃或降。而城牆上、街道上,橫七豎八躺著許多衣衫襤褸的屍體——他們手中大多隻握著削尖的木棍、生鏽的農具,顯然是被強行驅趕上陣的平民,用血肉之軀填塞最後的防線。
楚南生早已回到傷兵營繼續工作,此刻她和軍醫署的人眉頭緊鎖地穿行在這片劫後的汝南道首府,眼前的景象讓她心頭淤塞不已。
“楚侍醫!”一名醫徒指著前方巷子盡頭,“那邊有處醫館,還在收治傷患,門口聚了不少人!”
楚南生精神一振,立刻朝醫徒所指之處走去。巷子深處,一家掛著褪色“濟世堂”牌匾的鋪面映入眼簾,兩扇木門只剩下一扇歪斜地掛著,另一扇倒在地上。門口擠滿了人,大多是受傷的平民,呻吟聲、“衛大夫”的呼喚聲此起彼伏。她分開人群擠入室內,但見不大的醫館堂屋幾乎被塞滿,幾個傷勢較輕的平民正手忙腳亂地幫忙遞水、撕扯布條。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一道清瘦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人便是被喚做“衛大夫”的醫者,他約莫二十來歲,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略消瘦卻穩健的手臂。此刻正俯身在一個斷腿男子身前,那男子痛得渾身抽搐,他卻一手穩穩按住對方痙攣的大腿,另一隻手捏著三根銀針,手腕微抖,刺入男子大腿根部的幾處xue位。
男子撕心裂肺的嚎叫戛然而止,隨即發出解脫的喘息,扭曲的身體瞬間癱軟下來。
衛大夫這才直起身,動作從容不迫地拿起一塊乾淨布巾,緩緩擦拭著手上血汙。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映亮他稜角冷峭的側臉,楚南生看見他一雙眸子盛著許許憂鬱,又帶著與周遭亂象格格不入的冷淡疏離,彷彿這世間的顛沛流離、生死離別,都與他無關。
好似察覺到甚麼,對方突然抬眼掃向楚南生和她身後身著謝軍軍醫署服飾的醫徒,他目光中沒有畏懼,沒有諂媚,只有清清冷冷的審視。
楚南生不再打擾,對隨侍在身後亦做兒郎打扮的長天囑咐:“速給醫館調送些藥用物資來,尤其是外傷藥。”之後,向那衛大夫略略點頭致意,便轉身退出。
壽春城外,荒僻山野的小道上,一輛馬車,在數十名狼狽不堪的侍衛簇擁下,正亡命般地奔逃。車輪碾過坑窪不平的路面,發出吱呀亂響,彷彿下一刻便會散架。
車內,“大成皇帝”李恕早已脫去明黃龍袍,換上一件皺巴巴的粗布常服。他頭髮散亂,臉色灰敗,死死扒著車窗,神經質地往外張望,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陣馬蹄聲逼近,都讓他渾身顫抖。
他身邊蜷縮著一個女子,正是與他倉促大婚不久的“皇后”劉殊。她亦換上了樸素的民婦衣衫,眼神空洞麻木,彷彿靈魂早已抽離了軀殼,對車外的追殺聲和車內李恕粗重的喘息都置若罔聞。
“快!再快些!”李恕用拳頭捶打著車壁,對駕車的侍衛命令,“謝硯的人要追上來了!快!”
作者有話說:壽春over。李恕下線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