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亂世覆巢 楚南生他要,天下他也要。
夜色中, 壽春城東南的廝殺聲刺破蒼穹。
謝硯親率的援軍衝破層層阻截時,劉賀聰正帶著殘部困守在城牆下的一處斷巷,身邊僅剩數十人, 個個帶傷, 血染徵袍。紀靈的主力部隊以逸待勞, 將斷巷圍得水洩不通,分明是要將這支潰軍徹底吞掉。
“殺!” 謝硯長劍出鞘, 劍鋒破風,銳嘯刺耳。他麾下鐵騎如一道黑色閃電, 硬生生撕開敵軍防線,馬蹄踏過之處,血花四濺。
兵器相交,火星迸濺!謝硯的劍精準地格開一柄刺向劉賀聰後心的長矛, 手腕一沉順勢斜劈, 鋒刃切開對方皮甲, 帶起滾燙的血濺上他的面甲。他無暇顧及,猛地探手抓住劉賀聰的肩甲, 將他從亂軍中心硬生生拖拽出來。劉賀聰的左臂軟軟垂著, 一道刀口從肩頭一直劃到背部。
“撤!”謝硯果斷下令。他調轉馬頭,將劉賀聰扔給徐晃,自己悍然斷後。每一次劈砍、格擋,都震得他虎口發麻,溫熱、粘稠的液體不斷潑灑在他的玄甲上,分不清是敵人的血, 還是自己袍澤的血。紀靈軍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箭雨撕裂空氣,發出“咻咻”的尖嘯, 不時有殿後的騎兵慘叫著栽落馬下。
直到衝回本陣弓箭的覆蓋範圍,身後那催命般的喊殺聲才被己方弓弩的齊射暫時壓制下去。謝硯勒住戰馬,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甜。紀靈軍並未深追,城頭之上,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守軍士氣空前高漲。
當殘兵退回大營時,東方已泛起魚肚白。劉賀聰被親兵七手八腳地抬了下去,這場救援與此前的埋伏慘敗疊加,謝軍折損近三千人——其中絕大部分是劉賀聰帶出的精銳。更致命的是,東門佯攻的策略恐將暴露。
中軍大帳內,謝硯未及卸甲,玄色戰甲上的血漬還帶著溼冷的黏膩。他大步走到輿圖前,指尖重重叩擊東門方位。他閉目似在消化胸中怒火與鬱積,片刻後終於睜開眼睛:“東門由佯攻轉主攻,不惜一切代價牽制紀靈主力!”
為免紀靈識破戰略意圖,謝硯便只能以血肉為餌,掩護顧長舟的西路軍。兩方都將重兵源源不斷往東調集,東門戰場瞬間淪為煉獄。
壽春作為汝南道府城,城牆本就比譙城堅固,此刻守軍又挾勝利之威,箭矢、滾木、火油不要錢似的往下砸。謝軍將士前赴後繼地衝鋒,雲梯一次次架起,又一次次被燒斷。
血色染紅了護城河,慘叫聲、金戈交擊聲、攻城擂鼓聲攪成一片,唯有慘烈二字可以形容。
西門方向,遠離了主戰場震耳欲聾的喧囂,沉悶的挖掘聲在土壤深處迴響。顧長舟屈身站在狹窄逼仄的地道里,空氣滿是泥土的腥氣。火把插在土壁上,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照亮四周,士兵們每一次揮動鐵鎬、鏟子,都帶下大塊的泥土,簌簌落下。
“將軍,這土層不對勁,太鬆了!”一個滿臉黑灰計程車兵停下動作,聲音帶著疑慮。
就在此時,地道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喀拉拉”異響,頂部的泥土簌簌掉落。“將軍!不好,挖到城防暗渠了!”一名工兵驚呼。
變故突生,一塊磨盤大的巨石應聲砸落。顧長舟眼疾手快,一把推開身邊的親兵,自己卻被碎石擦中左臂,鋒利的石片劃破甲冑,瞬間湧出大片鮮血。
“將軍!”親兵驚呼。
顧長舟悶哼一聲,咬牙按住傷口,鎮定道:“慌甚麼?先清理碎石,加固渠壁,改道繼續挖!”
說罷,他簡單為自己做個包紮。被他救下的親兵紅著眼眶,含著淚跪請:“將軍,您傷勢不輕,容屬下送您去軍醫署細看!”顧長舟俯身扶起他,右手拍拍對方肩膀:“些許小傷,一會兒我自己去便好。地道要緊,耽誤不得。”說罷,他依舊立在地道口,身影挺拔,半點沒有退縮的意思。
傷兵營內,更是一片沒有止境的忙碌。
與兗州大營時的處處受阻不同,洛川大營的軍醫署早已與楚南生磨合得比較默契。譙城之戰的並肩,讓這群見慣生死的軍醫認可了這個主上身邊這位文弱的侍醫。而彼此間的信任,也讓楚南生得以有機會推行自小從師傅那裡學來的救治理念。
她讓軍醫們將重傷員與輕傷員分營安置,避免交叉感染;又教他們用蒸餾的烈酒消毒器械,代替此前直接用熟水清洗的習慣;更重要的是,她推行一套全新的傷口處理理念,核心在於“潔淨引流、透氣養護”,打破了古法直接縫合包紮的舊習,極大降低了傷口感染的風險。
可即便是這樣,傷員源源不斷,眾醫官依舊是難以招架。
楚南生的手臂早已酸得抬不起來,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不停滑落。她看著眼前剛抬進來計程車兵,腹部被劃開一道難以彌合的口子,鮮血汩汩往外冒,饒是她用盡渾身解數,最終還是沒能留住那條年輕的生命。
疲憊像潮水般湧來,淹沒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覺得自己的醫術,在戰爭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看著不治的屍體被拖走,她懊喪地垂下頭。處理屍體的醫徒感受到她低沉的氣息,忍不住開口安慰這位一直像陀螺般忙碌的大夫:“楚大夫,他傷得太重了神仙難救,您莫要太難過。”
楚南生向那醫徒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那醫徒似還要再說甚麼,忽然看向楚南生身後,眼神驟然亮起來,彷彿見到了心目中的大人物,激動抬手行禮:“顧將軍。”
楚南生回頭,看見顧長舟站在她身後,臉色有些蒼白、髮髻有些凌亂,身上滿是塵土。陽光下他對那醫徒溫和地回個禮,小醫徒激動不已,紅著臉雀躍幹活去了。
顧長舟調轉目光朝楚南生笑望過來,雖疲憊卻溫柔。楚南生趕緊向顧長舟走去,“顧統領。”
楚南生當然早就知道顧長舟絕非普通“統領”,只是已習慣如此稱呼,而顧長舟也滿心竊竊地喜歡這份獨屬於她的特殊。
楚南生離顧長舟越近,醫者本能越讓她察覺他的不對勁。她臉上笑意淡去,上下打量,最終目光停駐在其左臂。她伸手掀開對方衣袖,看到早已滲出鮮血的簡陋包紮。
“又要麻煩楚娘子了。”耳旁響起顧長舟的耳語。
楚南生沒多言,帶著他走到一旁空置的療傷榻邊,示意他坐下。她取來潔淨布條、烈酒以及草藥,動作嫻熟地解開他手臂上的舊包紮,用烈酒細細擦拭傷口周圍,再用銀針輕挑嵌在肉裡的細小石屑,動作輕柔。
“早聽聞楚大夫獨創的療傷法子厲害,軍中都傳,經你手處理的傷口好得快還少感染,堪比華佗轉世。”顧長舟忍著臂痛,刻意放輕語氣,帶著幾分玩笑開口。
楚南生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撞進他含笑的眼底。隨即,她的目光越過他,落在帳篷外不斷被抬進來的新傷員身上——那些血肉模糊的肢體,那些失去神采的年輕眼睛,那些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顧統領,”楚南生低下頭,睫毛低垂遮住眼底情緒,彷彿是在問顧長舟t,又像問她自己,“醫術再高,手再快……,救得了這亂世嗎?”
顧長舟微微一怔,隨即,一個豁達的、甚至帶著點朗然意味的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緩緩綻開。那笑容一如他本人的風姿,篤正而溫潤,透著灼目的光。
“救不了,”他望著帳篷外灰濛濛的天,回答得斬釘截鐵,“覆巢之下無完卵,亂世不可逆則做平定天地的人。待到天下一統那日,這戰場會變成良田,這廝殺會換成炊煙。”
他的目光坦蕩、毫無糾結。那是一種歷經戰火洗禮,依舊不改初心的闊朗與光明。
楚南生怔怔地看著他,疲憊的眼底,忽然泛起一絲微光。緊繃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她還沒有想得很明白,卻好似窺見天機一角,心中有弦微微被撥響,彷彿探進千絲萬縷的糾結,要捋順紛雜的煩憂。
帳篷外,一道頎長的身影靜靜立著。
謝硯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玄甲尚未褪下,更添肅殺。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楚南生身上。看著她沾滿血汙的衣袖,臉頰上的疲憊和眼中未褪盡的傷感,以及……在顧長舟那番話後,她嘴角那抹淺淡卻真實的、帶著些微釋然的笑容。
心頭莫名掠過一絲澀意,也並非全是兒女情長的醋意。他看到她的悲憫和執著,也看到了她對人世的思索和成長。覺得經過歲月的洗禮,她那雙眼睛不僅是岱蒼山初見時的明亮,更沉澱出了些許厚度。不變的是她的笑容,哪怕此刻並不妍麗,卻足以讓他緊繃的神經跟著鬆了鬆。
顧長舟也看到了謝硯,立刻要站起來行禮:“主……”
“坐著。”謝硯目光從楚南生身上移開,落在顧長舟包紮好的胳膊上,“如何?”
“不耽誤事兒。”顧長舟挽唇一笑。
謝硯的目光又轉回楚南生,那眼神深得像謐夜星空:“跟我來。”
楚南生在謝硯與顧長舟說話時,已發現他甲冑上的血痕。她心頭一緊,生怕他身上有傷卻強撐著不說。她忙對顧長舟交代了幾句換藥、忌口的注意事項,便匆匆跟上謝硯腳步。
一路沉默。
終於進了主帥營帳。厚重的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嘈雜。
“傷在哪?”楚南生目光急切地在謝硯身上逡巡,伸手便要去解他的戰甲。
看著少女滿臉的擔憂,焦灼就要溢位眼眸,謝硯眼底的冷硬盡數消融。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有些皴裂的面頰,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心中泛起難忍的愧疚——自己的女人跟著自己,不但半分福沒享,還日日泡在傷兵營,看盡生死離別,連善待自己都做不到。他蹙著眉,聲音放得極柔:“我沒事。”
楚南生鬆下一口氣:“那你帶我來這裡……”
下一瞬,謝硯突然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向他日常歇息的行軍榻。楚南生嚇了一跳,卻不好大呼小叫,只能忙伸手捶他的胸膛,示意他將自己放下。
謝硯絲毫未動,穩穩將懷中撲騰的小娘子放在榻上,又蹲下身,替她脫下鞋。
“躺下。”謝硯語氣不容置疑,“睡覺。”他扯過一旁薄毯,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掖好被角。
楚南生怔怔地看著他,眼眶忽然一熱。原來他不是受傷了,只是想讓她好好休息一會兒。
酸澀衝上鼻尖,連日積壓的疲憊和目睹生死的悲涼,在純粹的關懷下,幾乎要衝破她強撐的堅強。她下意識地搖頭:“不行,傷兵營……”
“有軍醫署!”謝硯打斷她,“你做的已經夠多了!現在,睡覺!”他鎖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眼神明確表達了此事無從商量。
楚南生確實也已疲憊到了極點,她沒再爭辯,順從地躺下,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撐不住,緩緩合攏。意識沉入黑暗前,她感覺到謝硯坐在榻邊,替她鬆開髮髻,又用他溫熱的手,一下下輕緩地按摩著她痠痛的肩頸。舒適湧上,楚南生再也抵擋不住睏意,瞬間沉睡過去
帳內寂靜無,只有楚南生清淺的呼吸。
謝硯坐在榻邊,手下依舊不停,眸色深沉如海。
楚南生他要,天下他也要。
沒有甚麼能動搖他的意志。
總有一天,他會平定這亂世,還天下一個太平。
總有一天,他要牽著她的手,看遍萬里河山,看炊煙裊裊,看百姓安居樂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