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譙城之戰 我要把整個荊楚之地,都送到……
54章(上) --- 譙城之戰
討逆檄文傳檄天下第三日, 謝硯立於高臺,指尖點著輿圖上"譙城"二字,神色肅穆。此地乃壽春西陲屏障, 潁水繞城而過, 城池高築、護城河深闊, 是兵家必爭的咽喉要地。李恕派了心腹族弟李豐鎮守,此人雖無驚天之才, 卻最是悍勇頑固,尤擅防守, 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傳令。”謝硯聲線冷冽,目光掃過帳下諸將,“徐晃率左翼主力沿潁水西進,負責攻打譙城西門;劉賀聰領前軍為先鋒, 主攻東門;顧長舟率輕騎巡弋側翼, 見機行事。右側主力隨我, 蟄伏待命,專攻要害。”
軍令傳下, 三軍開拔。
早在兩個月前, 謝硯便暗中調遣水上精銳,分批次潛入譙城外的蘆葦溼地。潁水本就九曲十八彎,沿岸更有延綿高山相護,謝家水軍靠著這得天獨厚的地形,不僅憑藉一望無際的蘆葦叢遮蔽行蹤,更隱匿在離譙城不遠的山坳深處待命。這般雙重掩護之下, 縱使李豐不時派出巡弋隊探查防範,也始終未能察覺謝家軍的蹤跡。此刻大軍驟然壓境,旌旗蔽日, 譙城的守兵尚未反應過來,城外已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初秋的太陽懸在天空,本該是爽朗高遠的天幕,卻被譙城上空翻卷的濃煙與塵霾撕扯得支離破碎。
“殺!給我衝上去!第一個登上城頭的,官升三級!賞銀千兩!”劉賀聰的咆哮穿透喧囂,他一身銀甲已被血汙浸透,頭盔上的紅纓凝成暗褐色的硬塊,臉上的血汙和汗漬混在一起。因為急切,他一把推開令兵,親自擂鼓督戰。
隨著震天動地的鼓聲,將士們扛著雲梯、推著衝車,如潮水般湧向城牆。箭矢如蝗,巨石滾落,城牆上的守軍嘶吼著還擊,梯子上將士剛攀至半途,便被熱油潑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般慘烈的蟻附登城之法,劉賀聰一連強攻了三日。
城外屍橫遍野,可譙城的東門依舊巋然不動。劉賀聰雙目赤紅,望著城頭飄揚的“李”字大旗,恨得咬牙切齒:“廢物!都是廢物!再攻!今日若攻不下東門,都得提頭去見少使君!”
又一波兵士在劉賀聰歇斯底里的催逼下,踩著同伴尚未冰冷的屍體嘶吼著撲向雲梯。他們揮舞著盾牌,試圖格擋城頭砸下的滾木礌石、潑下的滾水和密集的箭矢。不斷有人慘叫著跌落,偶爾有悍勇者攀至半程,城垛後立刻探出長矛狠狠攢刺,將攀爬者捅穿,屍體無力地掛在城牆上,成為後來者的障礙。
副將踉蹌著衝到近前,頭盔歪斜,臉上被燻得漆黑,帶著哭腔嘶喊:“將軍!不能再衝了!兄弟們……兄弟們快打光了!這是填命啊”
劉賀聰猛地回頭,死死攥住副將衣襟,唾沫星子噴在對方臉上:“放屁!填命也要填!給我滾開!督戰隊何在?再有言退者,斬!”
城頭之上,李豐同樣渾身浴血,鐵甲上佈滿刀砍箭鑿的痕跡。他站在垛口後,俯瞰著城下如同沸騰血海般的景象,臉上肌肉緊繃。劉賀聰部每一次瘋狂衝擊,都讓東門的壓力倍增。城牆在撞擊和攀爬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幾處垛口在反覆爭奪中已略坍塌。
李豐撫在牆磚上的手指節泛白,他深吸一口氣,濃重的血腥味嗆入肺腑。東西兩面受攻,兵力捉襟見肘。西門敵軍雖攻勢不如東門猛烈,卻也牽制了不少人手。他目光掃過下方依舊洶湧的敵軍,劉賀聰那張猙獰扭曲的臉近在眼前——此人瘋了,他就是在賭命!
“傳令!調北門守軍三個曲馳援東門!還有……把駐守舊堤壩的‘獵陣營’……調回一半!快!”李豐咬牙下令,他不能坐視東門崩潰,一旦此處被破,滿盤皆輸。至於上游舊堤壩的精銳,是他預先防備水攻的伏筆,此刻也只能賭一把,賭謝硯未必t發現那處,或者發現了不能及時功下!獵陣營留一半精銳,加上堤壩地利,應該還能支撐!
“將軍!”親衛隊長聞言大驚,“獵陣營是守堤精銳,調回一半,萬一……”
“執行軍令!”李豐厲聲打斷,“東門若失,堤壩守得再牢也是枉然!速去!”
親衛隊長不敢再言,抱拳領命,轉身疾奔而去。李豐的目光重新投向城下屍山血海,心卻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悄然纏繞上心頭。
此時此刻,顧長舟勒馬佇立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土丘上,風吹拂著他玄色的戰袍,獵獵作響。他未披重甲,只穿輕便戎裝,目光銳利,緊緊鎖定譙城輪廓,尤其聚焦在地勢最低窪的西北角。
譙城依水而建,西北城垣呈一個凹陷。古老的磚石透著深暗色澤,那是常年被水浸泡的痕跡,靠近牆根的地面也異常潮溼泥濘,與周圍相對乾燥的土質形成對比。湍急的潁水就在不遠處咆哮,秋汛正盛,水位暴漲,浪頭帶著蠻橫氣勢拍打兩岸,水聲沉悶而有力。
顧長舟微微眯起眼。他曾趁夜親自帶人沿河踏勘。上游不遠處,有座前朝遺留下來的舊堤壩橫亙在河道一側,李恕似乎並不太在意維護水利,那堤壩的壩體上佈滿了苔蘚,幾處關鍵的連線點甚至能看到明顯的鬆散和空洞。若是精準地破壞幾個支撐點……這積蓄了秋洪之力的河水,便會化作一頭狂怒的惡龍,改道直撲譙城那飽受浸泡的西北城牆!
“顧將軍,”一名斥候悄無聲息策馬靠近,壓低聲音稟報,“西門徐將軍已依計減弱攻勢,佯裝疲軟。北門放空後,李豐果然從那裡及上游堤壩調兵,部分獵陣營精銳正趕往東門!堤壩守軍減半!”
顧長舟的嘴角幾不可察勾了勾,李豐果然被劉賀聰逼到絕境,不得不拆東牆補西牆。調走獵陣營精銳,純屬飲鴆止渴,正中下懷!
“傳令各部,按預定位置集結待命。”顧長舟下令,“緊盯東門戰況,一旦李豐主力徹底釘死在那兒,立刻點燃狼煙!”
“喏!”斥候領命,迅速撥轉馬頭,消失在土丘後方。
顧長舟的目光再次投向譙城西北角,又緩緩移向上游方向。時機,只差一個最佳的時機。他眸底鋒芒暗蘊,戰場上的喧囂在此刻變得遙遠,唯有滔滔水聲,在他耳中愈發清晰。
譙城東門,慘烈絞殺已臻白熱。
攻守雙方都已抵達極限,攻城士兵的屍體堆積如山,守城的滾木礌石早已告罄,箭矢也愈發稀疏。李豐親自揮舞長刀,在城頭來回奔走,聲嘶力竭地指揮堵漏:“頂住!給我頂住!”他將對城外堤壩情況的不安強行壓入心底,此刻東門便是一切,他所有精力與兵力,都被這無底洞般的戰場牢牢吸附,動彈不得。
遠離主戰場的譙城上游,謝硯立在密林邊緣,身披與枯草同色的斗篷,與秋色融為一體。他身後,一隊玄甲精銳同樣偽裝精良。
謝硯冷靜觀察著不遠處那座前朝堤壩的守備變化——獵陣營精銳被抽走一半,剩餘甲士雖仍扼守關鍵隘口,注意力卻被下游譙城的喊殺聲牽引,眼神不時焦慮地望向升騰的煙柱。
“將軍,狼煙!”身側親衛低呼,聲音帶著被壓下的激動。
謝硯抬頭,看見譙城西北方向的天空,一道筆直的深青色狼煙沖天而起,異常醒目。顧長舟的訊號!
“動手!”號令如利劍出鞘,劃破密林沉寂。
他猛地扯下偽裝斗篷,露出烏沉沉的精良鱗甲,翻身上馬。同一瞬間,密林中湧出五百鐵騎,馬銜枚、蹄裹布,動作迅捷無聲,卻帶著排山倒海的肅殺之氣,驟然提速,向著堤壩守軍最薄弱的側翼狠狠撞去!
“敵襲——!”壩上守軍終於察覺,淒厲警哨聲劃破河岸寂靜。但太遲了!謝硯所選突擊路線刁鑽至極,恰好卡在他們防禦陣型轉換的間隙。
馬蹄踏碎河灘卵石,猛的楔入守軍陣列。謝硯一馬當先,長劍出鞘,劍光冷冽,每一擊點刺都精準命中,必有守軍慘叫栽倒。他身後騎士配合默契,刀光如雪片翻飛,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倉促應戰的獵陣營士兵雖悍勇,卻在蓄謀已久的打擊下,陣型頃刻間被撕裂。
謝硯的目標清晰,不做纏鬥。
“破壩!”他厲喝,聲震四野。
數十名揹負巨斧重錘的力士從騎兵陣中躍出,在同伴掩護下如猛虎撲向壩體要害。巨斧帶著開山裂石之力劈砍石縫,重錘瘋狂砸向支撐木樁。
“攔住他們!快!”獵陣營的主將目眥欲裂。
謝硯長劍橫掃,帶領眾人牢牢守住破壩力士的側翼。刀光劍影織成光幕,死死阻擋著反撲的敵軍。
轟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猛然炸開,大地劇烈顫抖!堤壩徹底崩潰,巨大條石被洪流掀起拋飛,河水掙脫束縛,化作咆哮巨龍,裹挾著巨木、石頭與泥沙,以摧枯拉朽之勢,瘋狂傾瀉向譙城。
已趕到譙城外西北方向的顧長舟目光死死鎖住前方那片城牆。當毀天滅地的轟鳴聲從上游滾滾而來的瞬間,他眼中壓抑的決絕閃現:“放天雷箭!三輪齊射!”
嗡——轟!
遮天蔽日的箭矢撕裂空氣,伴隨著尖銳呼嘯聲衝向西北角城牆。箭矢釘入磚石縫隙,緊接著爆發出延綿不絕的炸鳴。僅僅在天雷箭炸開後一息,洪峰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撞上譙城西北城牆!
轟——!!!
大地劇烈地搖晃!譙城如同被巨錘砸中,猛地顫抖起來!
咔嚓——!
一段城牆發出絕望的哀鳴,猛地向內崩塌。磚石、夯土、斷裂的木樑……在渾濁的洪水中翻滾,泥浪中一個巨大的城牆豁口形成,渾濁的洪水咆哮著湧入城內!
“城門已破!”顧長舟的聲音帶著果決與殺伐,“眾將士!隨我——殺入譙城!”
“殺——!!!”聲音震天。
東門城頭,李豐正揮刀劈開一個剛剛爬上垛口的謝軍士兵頭顱,滾燙的鮮血濺了他一臉。突然,轟鳴從西北滾滾而來,腳下的城樓劇烈晃動,緊接著,是高牆崩塌的巨響和城內的淒厲哭嚎!
“洪水!城牆塌了!水衝進來了——!”
李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他猛地扭頭回望,只見煙塵與水汽混合著沖天而起。
堤壩……水攻!
他再看向城下劉賀聰,所以這個賭命的,只是虛晃一槍?!
“噗——!”
腥甜猛地湧上喉頭,李豐再也控制不住,一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濺在身前冰冷的城磚上,綻開一片刺目的猩紅。
城下,殺得癲狂的劉賀聰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鉅變驚得愣在原地。他瞠目望向西北塵霧,臉上瘋狂戾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 城牆……塌了?
遠離譙城的臨時傷兵營內,濃重的血腥味、金瘡藥的苦澀氣息,混合著將士們的痛苦呻吟瀰漫四周。
楚南生正聯手軍醫署救治前線傷員,她跪在簡陋木臺旁,全神貫注地為一名腹部受創的年輕士兵清理創口、敷藥包紮。
突然!
遙遠的巨響穿透傷兵營的喧囂,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營內瞬間寂靜,眾人面面相覷。
楚南生的手指一頓,纏繞著止血紗布的動作僵在半空,心頭一陣輕顫。她下意識抬起頭,越過低矮營棚,望向遠方沖天而起的混亂煙塵。
那個男人出戰前,在她額上印下的輕柔一吻和那句低沉耳語,此刻在腦海中無比清晰地浮現——“等著我回來。”
楚南生的心臟,在這一刻,好似被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54章(中) --- 自絕天下
譙城城門下,最後一點負隅頑抗的殘兵被徹底肅清。兩名軍士如狼似虎,死死按著一個魁梧身影的肩膀,將人踉蹌拖到陣前。此人正是守將李豐,頭盔早已失落,髮髻散亂如草,臉上滿是血汙塵土,唯有一雙眼睛猩紅如燃,死死瞪著幾步外逆光而立的身影。
謝硯緩緩摘下面甲,露出底下那張堅毅俊朗的面龐。他低頭俯視著階下囚:“李豐?”
“呸!”李豐啐出一口血沫,嘶吼道,“爾等用此陰詭伎倆破城,算甚麼英雄!”
謝硯神色未變,淡淡開口:“兵者,詭道也。你助逆賊僭號,便該料到今日下場。”言罷,他轉頭對身後顧長舟吩咐,“押下去,嚴加看管。”
“喏!”顧長舟領命,示意親衛將李豐拖走。經此一役,他麾下輕騎戰功赫赫,眉宇間意氣風發,盡是銳不可當。
戰t事塵埃落定,洪水尚未完全退去,譙城街巷間仍瀰漫著汙水與泥濘的腥氣。將士們各司其職,清理戰場、清點傷亡、安撫百姓,一派繁忙。楚南生總算處理好傷兵營一日之事,被謝硯的親兵領到譙城府衙暫住。
府衙後院竟奇蹟般地保留了幾分清幽。幾竿翠竹雖有些發蔫,卻依舊頑強挺立,過濾著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烏霾。楚南生靜靜立在窗邊,望著庭中花木,夕陽餘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眼底卻藏著連日忙碌的疲憊,還有難以言說的迷茫——譙城終究是拿下了,可這滿城血汙,無數兵士與百姓的性命,難道只是為了成全門閥世家爭奪地盤的私慾?這樣沉重的勝利,又有甚麼意義?
輕微的腳步聲在身後停下,打破了室內凝滯。
“南生。”有聲音喚她,低沉溫和。
楚南生緩緩轉身,下一刻,所有沉寂都被眼前的景象撞碎,一聲短促的驚呼堵在喉間。
謝硯已卸下沉重鎧甲,只著內裡便於行動的勁裝,唯有肩臂處殘留幾點暗紅無聲訴說著方才的激戰。此刻,他臂彎裡,正安穩地蜷著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 --- 奶白色的絨毛柔軟蓬鬆,兩隻尖尖的小耳朵像被赭石色輕輕點染過,暈開兩抹溫柔的晚霞。一雙圓溜溜、溼漉漉的黑眼睛正懵懂又好奇地望向她,小鼻子微微翕動,發出細細嗚咽。
這模樣,與她滿懷追憶向謝硯描述過的兒時小狗,分毫不差!
謝硯上前一步,將這團柔軟的小生命輕輕放入楚南生雙手。溫熱的觸感、絨毛拂過指尖的微癢,瞬間擊中少女的心。她緊緊將小狗摟進懷裡,臉頰貼上它毛茸茸的頭頂,小東西立刻親暱地蹭了蹭她的下巴,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庭院裡黃葉簌簌作響,時間彷彿在此刻被拉長。謝硯看著她泛紅的眼角與釋然的笑意,良久才開口,聲音繾綣:“荊楚山我們沒那麼快能回去,讓這小傢伙,先陪在你身邊。”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遠方,語氣鄭重、不容置疑,“南生,你記住——總有一日,我會把整個荊楚之地,都送到你面前。”
楚南生的心猛地一顫,她抬頭凝視謝硯硬朗的下頜和英挺的鼻樑,他堅毅的眼神中那裡沒有半分戲言,只有勢在必得的篤定。她喉間微哽,心頭百轉千回。
小狗似是察覺到她的情緒,用溼漉漉的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惹得她忍不住彎起唇角。陽光透過枝葉穿過窗欞,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戰火帶來的疲憊與不安,在此刻悄然消散。
譙城初定,千頭萬緒。城外臨時營地裡,疲憊卻亢奮計程車兵們圍坐在篝火旁,啜飲著熱水,喧囂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孃的,這譙城的牆是真硬!”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揉著痠痛的肩膀,齜牙咧嘴道,“劉將軍帶著咱們啃正面,箭矢、滾木礌石跟下雨似的!老子這條膀子現在還抬不利索!”
旁邊一個瘦高個計程車兵用木棍撥弄著火堆,火星噼啪四濺,他介面道:“誰說不是呢!劉將軍夠猛,硬是把李豐那老小子的大部分兵力都釘死在東門了!要不是他頂住了最硬的茬子,吸引了賊兵主力……”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和心有餘悸的後怕,“……咱死的人,怕是得翻倍!”
氣氛微妙地靜了一瞬。火光照耀著一張張沾滿硝煙塵土、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一個靠在輜重車旁、年紀稍長的老兵飲盡杯中茶水,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沉默:“劉將軍的功勞苦勞都擺在這兒,沒人否認。可——”他渾濁的眼睛掃過眾人,刻意頓了頓,“要不是謝帥神不知鬼不覺帶人掘了上游堤壩,放水沖垮西北城牆,打亂賊兵陣腳……”
見眾人紛紛頷首,老兵愈發篤定,聲音拔高几分:“再加上顧將軍神兵天降,趁著水亂從城牆豁口殺進去,直搗黃龍生擒李豐——咱們能這麼快破城?做夢!那搏命攻城的法子,遲早把咱們都填進去!”
“對!破城的關鍵還是謝帥的謀略和顧將軍的奇兵!”立刻有人附和,“顧將軍生擒李豐,這可是頭功!”
議論聲浪再次高漲,風向悄然偏轉。在士兵們樸素的認知裡,硬仗固然可敬,但能減少袍澤犧牲、奠定勝局的謀略與奇襲,更值得發自內心的推崇。
這些粗糲卻直白的議論,斷斷續續傳進不遠處的軍帳。劉賀聰背對著篝火堆,面沉如水地擦拭著寬刃重刀,刀身映著跳躍的火光,也映出他緊繃的下頜與眼底翻滾的陰鬱。“關鍵”“頭功”等字眼,像一根根針,狠狠扎進他耳膜。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一聲飽含屈辱與不甘的冷哼,猛地將重刀插回刀鞘,金鐵摩擦聲刺耳尖銳。他轉身大步邁入身後更深的陰影,只留下一片冰冷。
千里之外,幽州,鄴城。
李劭的行轅書房內燭火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沉水香的氣息,本該令人心寧,此刻卻只襯得氣氛異常凝滯。
一個風塵僕僕、渾身是傷的令兵跪在青磚地上,以頭搶地。他的皮甲佈滿刀痕,被血汙和泥濘糊得看不出原色,左肩一道深深的傷口只做了粗陋包紮。他抬起頭,臉上是長途亡命奔波的灰敗,嘴唇乾裂,聲音嘶啞:“大人!”他重重叩首,“謝硯大軍壓境,譙城已破!陛下……請求大人發兵南下攻打豫州,“圍魏救趙”解壽春之困!陛下請大人看在同宗血脈、唇亡齒寒的份上 ......”
李劭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光影在他瘦長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人看不清眼底真實的情緒。他手中捏著一封沾滿汙跡的帛書,那是李恕親筆書寫的求援信。
書房裡並非只有他一人。首席謀士郭孝恪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沉默得像一尊石雕。
良久,李劭的聲音才低低響起:“公孫瓚的突騎,現在何處?”
郭孝恪立刻躬身:“回主公,探子最新回報,公孫瓚主力屯於易京。其意昭然,若我軍主力貿然南下……”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
李劭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求援信上。信上的皇帝印信,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無比刺眼。出兵救李恕?那意味著甚麼?意味著他李劭,將公然承認這個偽帝!從此,他李劭的名字,將和李恕這個僭越之徒一起,被釘死在天下諸侯共討的恥辱柱上!更何況……讓他李劭冒著被公孫瓚捅穿後背的風險,去救一個自尋死路的蠢貨,不如讓謝硯在攻打李恕的過程中大量損耗兵力,而他可坐收漁翁之利。
燭火噼啪爆開一個燈花。
李劭終於動了。他面無表情地拿起那封沾著血汙的帛書,扔向書案旁燃燒正旺的黃銅炭盆,火焰映照著他冷漠如鐵石的臉龐。
跪地令兵見他如此,如遭雷擊,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癱軟下去,眼中最後的光熄滅了。
李劭揮揮手,“拖下去。”
同樣按兵不動的,還有李恕的“國丈” --- 荊州牧劉燁。
荊州府城襄陽的治所內,劉燁臨窗而立,身前案几上放著謝硯的討逆檄文和來自壽春的求援信。長子劉琦立在下手,輕聲詢問:“父親,壽春已岌岌可危,我們......要不要相助?”
劉燁眉頭緊鎖,指尖摩挲著窗欞。他生性退守求全,本就不願捲入中原大戰損耗實力。與李恕聯姻本是政治姿態,萬萬沒料到這蠢貨拿了枚不知真假的“玉璽”便敢僭號稱帝,還將自己二八年華的女兒強佔為所謂的“皇后”,簡直是不知所謂!他本想坐山觀虎鬥,看謝硯與李恕兩敗俱傷,可謝硯的進軍速度,遠超他預料。
“江東陸策,一直對荊州虎視眈眈。”劉燁語氣中帶著忌憚,“我若出兵支援李恕,陸策必趁機偷襲。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啊...”
劉琦恍然,躬身道:“父親英明,是兒子考慮不周。”
劉燁嘆了口氣,將求援信扔到一邊:“傳令下去,全軍嚴守邊境,不得擅自出兵。壽春之事,與我荊州無關。”
聽聞此令,妹妹劉殊的身影在劉琦腦海裡一晃。這個妹妹其實並非真正的嫡出,而是庶女被記在嫡母蔡夫人名下,蔡夫人沒有親生女兒,適以將劉殊以嫡女身份聯姻於李恕長子。本以為是穩賺的政治交易,如今卻成了燙手山芋。可劉琦自己也不過是庶長子,身份尷尬。對遠t在壽春的妹妹,終究愛莫能助。
“是!”他自顧不暇,垂首恭敬對父親應道。
54章(下) --- 掉入陷阱
壽春“皇宮”,死氣沉沉。
“報——!陽泉……陽泉縣失守!守將……戰死!”
“報——!西曲陽陷落!謝軍先鋒距壽春已不足六十里!”
“報——!當塗……當塗縣令開城……投敵了!”
……
一連串急報在大殿內次第炸響。短短十日!謝硯從譙城直搗壽春而來,兵鋒所過,摧枯拉朽、勢不可擋。
絕望淹沒了李恕。他派出去的求援使,要麼被謝硯大軍截殺,要麼杳無音信。曾經與他締結聯姻盟約的荊州牧劉燁,始終按兵不動,冷眼旁觀。
“不……不……朕乃真命天子!朕受命於天!”李恕喃喃自語。突然,他像是想到了甚麼,猛地站起身,對身旁的內侍喊道:“傳朕旨意,即刻籌備大婚儀式!朕要與皇后大婚以求吉慶!朕不信,有天命庇佑,還擋不住謝硯這逆賊!”
內侍大驚失色:“陛下,如今大軍壓境,此時舉辦大婚儀式……”
“閉嘴!”李恕厲聲打斷,“朕是天子,天命所歸!大婚以證正統,順應天意,必定能扭轉局勢!按朕的旨意辦,若有延誤,株連九族!”
內侍不敢再言,只能顫抖著領命退下。
壽春城外,西北百里,連綿的營盤內,赤底玄紋的“謝”字帥旗在風中翻飛,殺氣凜然。
中軍大帳內,輿圖鋪展,謝硯指尖落在壽春西門位置,聲線冷冽:“壽春城牆堅固,正面強攻損耗太大。內應傳回密報,城內有前朝地下暗道,一端通至西城外,雖因城防改造封堵多年,但主體結構尚存,精準定位開挖,便可借舊道潛入城內,隱蔽又省力。”他抬眼看向顧長舟,語氣加重,“此機會轉瞬即逝,你率西路軍秘密推進,帶足工兵,務必精準定位、快速貫通,萬無一失。”
下首顧長舟抱拳躬身:“末將領命!必不負主上所託。”
“很好。”謝硯頷首,目光轉向另一側,“賀聰,徐晃。”
劉賀聰聞聲抬頭,他執禮的動作略顯急促:“末將在!”
“你二人負責東門佯攻。”謝硯目光掃過二人,肅然開口,“攻勢需持續不斷,聲勢要大,讓城內守軍以為我軍主攻在此,無暇他顧。但,控制傷亡,勿做無謂犧牲。切記,你們的任務是牽制,是迷惑,是為長舟爭取時間。”
“末將遵命!”徐晃沉聲應下。
劉賀聰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不甘。譙城一戰,他拼盡全力硬攻東門,到頭來功勞卻被顧長舟的奇襲蓋過,將士們議論的,也盡是謝硯的謀略與顧長舟的勇猛。此次壽春之戰,竟是讓他繼續打佯攻?
他攥了攥拳,終究沒敢說甚麼,只悶聲答應:“末將……遵令。”
謝硯何等敏銳,早已捕捉到他微妙的情緒,補充強調一句:“戰事瞬息萬變,有任何異動,即刻稟報。”
軍令已下,三軍即刻行動。
顧長舟率西路軍悄然隱入西門外密林,連夜開挖地道。劉賀聰與徐晃則在東門擺開架勢,旌旗蔽日,鼓聲震得地動山搖,攻勢瞧著兇悍無匹,卻始終點到即止,絕不肯戀戰深入。
壽春城頭,守將紀靈凝望著東門外的聲勢,神色凝重如鐵。他與劉賀聰同門同宗,最知這位師弟性情急躁、求勝心切。謝軍主力看似齊聚與此,反倒讓他起了疑心。
“將軍,謝軍攻勢兇猛,東門守軍壓力頗大,是否需要增派援兵?”副將上前詢問。
紀靈搖頭,沉聲道:“謝硯狡詐,劉賀聰雖猛,卻未必是主攻。西門地勢險要,恐有埋伏,需加派斥候嚴密探查。”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算計,“不過,既然劉將軍求勝心切,咱們不妨……送他一份‘大禮’。”
三日後。東門外營帳內,劉賀聰煩躁地踱著步。案几上,一份皺巴巴的“密報”被攤開。這份“意外”截獲得密信,落款是東南守衛軍官,字裡行間滿是焦灼,正向上級申請援助。
密報寫得清清楚楚:東南城是前朝擴建時的拼接處,城磚新舊混雜,夯土密實度遠遜於後建城牆。如今壽春被圍,紀靈為強化東西主城門防禦,已將此處精銳與重型器械調走小半,實乃致命薄弱點。
更巧的是,斥候還抓獲了一名敵方將領。劉賀聰當即下令拷打,那人熬不住酷刑,泣血招供的內容,竟與密報分毫不差。
劉賀聰反覆推敲,理智告訴他,自己這位同門師兄紀靈絕非庸才,此情報或許有詐。但……若是真的呢?如果能在主攻發動前,憑藉這個發現,以雷霆之勢撕開“薄弱點”,一舉攻入壽春!那將是何等潑天的功勞?既能洗刷譙城的憋屈,更能將顧長舟徹底比下去!
身旁參將有些遲疑:“將軍,此事是否……需稟報少使君知曉?”
“稟報?”劉賀聰冷笑一聲,“報上去,少使君也未必信我,或者說不得反倒派誰去分功也未可知。”
夜色漸濃,東門的攻勢早已停歇。徐晃巡視防務,眉頭越皺越緊,他敏銳地察覺到,劉賀聰營中精銳的調動有些不同尋常。他快步尋去,剛到帳外,便見劉賀聰已重新披甲佩刀,眼神裡燃著亢奮的火焰,正欲出門。
“劉將軍!您這是要做甚麼?”徐晃沉聲問。
劉賀聰腳步略頓,揮手搪塞:“發現個機會,帶人出去‘探查’一下虛實,很快就回。東門防務,你先替我盯著。”
“探查?”徐晃懷疑,上前一步,“將軍去何處探查?有甚麼情況是否當先稟明世子,再做定奪?”
“稟明世子?”劉賀聰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拔高几分,“等稟明瞭,功勞還輪得到你我嗎?徐晃,戰機稍縱即逝!我劉賀聰打仗,靠的是膽識和手裡的刀!你只需守住原地,打好掩護,隨時等我訊息!”
心意已決,劉賀聰一把推開徐晃,大步流星走出營帳。
“劉賀聰!”徐晃厲聲喝止,卻只看到對方決絕的背影融入夜色。他心知恐怕不妙,立刻轉身對自己心腹低聲道:“快!速去中軍,稟報世子!劉將軍擅自集結精銳,意圖不明,快去!”
親兵領命而去。徐晃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焦急,他必須迅速接管並穩住東門所有防務,填補劉賀聰離開後留下的缺口,防止任何可能的崩壞。
與此同時,劉賀聰已親率他最為倚重的三千精銳,悄無聲息地潛行至情報所指的城牆段。夜色是最好的掩護,城頭上巡弋的火把稀疏,守軍似乎也因連日抗擊而疲憊不堪,警惕性不高。
一切都如情報所述!
劉賀聰心中喜悅,最後一絲疑慮煙消雲散。他甚至覺得自己帶來的人少了——若主力在此,顛覆壽春不過瞬息之間。
“上!”他低吼一聲,眼中迸射出熾熱光芒。
精銳們動作迅捷,鉤索飛爪悄無聲息搭上牆頭。果然,只有少量箭矢軟弱無力地射下,並沒有甚麼威脅。攀爬順利,甚至有一段城牆,守軍稍作抵抗便“驚慌失措”地向後“潰退”。
“天助我也!”劉賀聰熱血上湧,他轉身對一名親衛命令:“去東門通知徐晃,帶大軍來此處接應!”說罷,轉身躍上城頭,長刀一揮,“隨我殺進去!活捉紀靈者,賞金百兩!”
精銳們如餓虎撲食,蜂擁而上。眼看大半人已踏入城內,突然 ---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地底驚雷!腳下原本看似堅實的地面驟然塌陷!猝不及防之下,數十人慘叫著跌入深坑,坑底瞬間響起利刃入肉聲。同一時刻,黑燈瞎火的民房陰影裡,無數火把亮起,火光映照下,是無數森冷的箭簇和一張張冷酷無情的臉!
“放箭!!!”
一聲令下,箭雨傾瀉而下。毫無防備的謝軍如被割倒的麥子,成片倒下。
“盾!舉盾!”劉賀聰高呼著試圖組織防禦。
但災難遠未結束。滾燙的火油從城頭潑灑而下,遇火即燃!瞬間化為一片火海,將後續衝入或前方想要撤退計程車兵無情吞噬!劉賀聰揮舞長刀,奮力格擋著四面八方襲來的攻擊,身上已添數道傷口,鮮血染紅了戰甲。他環顧四周,目之所及皆是部下絕望的眼神和倒下的身軀。
“劉師弟,別來無恙?”一道冰冷的聲音自火光深處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師兄這份大禮,你可還滿意?可惜你帶來的人太少了——看來,謝子淵也不怎麼信得t過你啊。”
是紀靈!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劉賀聰雙目赤紅,長刀劈出一道凌厲的光,將身前兩名敵兵斬殺,他嘶吼道:“紀靈!你這卑鄙小人!”
“兵者詭道,師弟連這點都不懂,難怪總落在人後。” 紀靈的聲音帶著嘲諷。
多做口舌之爭毫無意義,劉賀聰咬緊牙關,周身真氣暴漲,長刀舞得密不透風,硬生生劈開一條血路。身邊親兵見狀,拼死上前掩護,用性命為他爭取喘息之機。他瞅準一處火牆薄弱處,猛地發力撞開燃燒的障礙物,衣衫被火星燎得冒煙也全然不顧。憑藉著遠超常人的武功底子,左衝右突,硬生生從合圍中殺開缺口,踉蹌著往埋伏圈外逃竄。
“將軍,不殺了那賊子首領麼?”有人不甘心地問紀靈。
紀靈向謝軍大營方向看了看,冷笑一聲:“劉賀聰死了,怎比得上當誘惑謝硯的餌伺有價值?”他沉聲發令:“傳令下去,準備迎戰!”
作者有話說:今日入V,三章齊發。本來想三章完全合併,但是意境就打破了。想了半天,把五十四章分為上、中、下三部分,保留了原章節名稱。
感謝大家一路相伴,我們繼續看故事。Enjoy!
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