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大將徐晃 今夜是甚麼日子,盡冒些莫名……
謝軍諸將回到洛川大營時已是半夜, 軍營帳舍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巡營甲葉的輕響在暗夜裡漫溢。
遠離中軍大帳的一個偏帳內,燭火卻依舊搖曳, 劉賀聰煩躁地來回踱步, 靴底碾過夯實幹燥的土地, 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猛地抓起案几上大瓷杯,仰頭猛灌了幾口, 冰涼的茶水入喉,非但沒能壓下心火, 反而燒得更旺。
“咚”的一聲,瓷杯被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落在身旁徐晃的袍袖上。
案几另一邊, 身著鎮軍將軍鎧甲的大將徐晃端坐著垂眸煮茶, 臉上一副謙恭溫和, 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彷彿天生就性情圓融敦厚。他微微側身, 不著痕跡地拂去袖上茶漬, 動作全無不耐。他比劉賀聰只低半級,亦是洛川軍中舉足輕重的大將,卻常年被這半個上司有意無意地壓制。徐晃對此似乎全無芥蒂,凡事儘量對劉賀聰俯首聽命。此刻見劉賀聰動怒,他只抬手給對方添了杯熱茶,語氣溫和:“將軍息怒, 帳內寒涼,飲些熱的暖身。”
“暖身?心都涼了,暖身有何用!”劉賀聰冷哼一聲, 一巴掌拍下,木臺震顫:“謝子淵那廝,簡直剛愎自用!我數次進言提醒,他全當耳旁風,分明就是信不過我!想當年使君統領諸軍時,我獻策平定隴西叛亂,何等被倚重?使君倚我為臂膀,言聽計從!可如今呢?”他聲音中滿是被怠慢的屈辱,“調兵遣將半分不與我相商,反倒公孫羊一個外來鄉野人在他面前說得上話!我呢?我成了外人!”
夜風吹得帳簾微微晃動,燈影在徐晃平靜無波的臉上跳躍。他心中對劉賀聰的看法和對謝硯的欣賞皆深藏不露。謝硯喜怒不形於色、殺伐決斷,正是亂世梟雄應有的氣魄,而此時的劉賀聰,使君耳目爾。
“將軍息怒,”徐晃放下茶壺,聲音低沉和緩,自帶安撫人心的力量,“少使君初掌大局,事務繁雜,難免有疏漏之處。將軍乃軍中柱石,少使君豈會不知?只是眼下用人之際,或有一時權衡。”他抬眸看向劉賀聰,目光誠懇,“此次合圍譙城,正是將軍大展拳腳的良機。若能立下克城首功,奪下李恕西陲重鎮,少使君焉能不刮目相看?屆時,以將軍之能,自當凌駕於眾人之上。”
這番話說到了劉賀聰心坎裡。他胸中翻騰的怨氣被“克城首功”、“凌駕眾人”幾個字稍稍熨帖,再次抓起瓷杯一飲而盡,茶水順著鬍鬚流下,眼中傲氣翻湧:“哼!你說得對!且讓他好好看著,到底誰才是謝家軍真正的頂樑柱!待我拿下譙城,看他謝硯還如何輕視於我!”
徐晃含笑舉起自己的茶盞:“屬下預祝將軍旗開得勝,功蓋全軍。”
與此同時,軍營西側的工匠營燈火如晝,鑿木聲、鍛鐵聲徹夜不絕,與營中其他區域的靜謐形成巨大反差。謝硯為趕製渡水、攻城工具與兵器,早下了死令:“三班輪換,晝夜不休,凡逾期者,監工與工匠一體論斬!” 高壓之下,監工為保性命,對工匠愈發嚴苛,稍有懈怠便是皮鞭加身,過勞暈厥者直接被拖拽至一旁,以冷水潑醒。工棚內,汗餿味、木材氣與鐵鏽味交織成濁重的空氣,巨大火盆將棚內烤得如熔爐般灼熱,匠人們個個面如死灰,只剩機械勞作的本能。
楚南生本已臥榻安歇,帳外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軍士連聲喊“快!”的催促,幾名執行任務時不慎受傷計程車卒被同袍抬著,一路小跑著往軍醫署方向奔去。那動靜雖並未從她房前經過,但夜深人靜,壓抑的痛哼聲穿透帳簾,將她從淺眠中驚醒。醫者本能讓她心頭一緊,明知自己不該多事,卻輾轉反側,再也無法入眠。不多時,帳外又飄來幾句低語,語氣滿是焦灼:
“止血膏快耗盡了……”
“大半夜的無處可尋,只能等明日清晨調撥……”
“這傷勢哪等得起!”
...
楚南生眸色一動,索性掀被起身。她指尖利落束了個緊緻馬尾,套上一身寬鬆輕便的男子衣袍,推門而立。夜色如墨,廊下光影朦朧,她循著那幾句低語的來源望去,開口打破了夜的靜謐:“可是軍醫署缺生肌止血膏?”
楚南生取了藥箱,提著一盞油藥燈往軍醫署去,秋水與長天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軍醫署與工匠營隔著一座兵器營,夜風吹得燈影搖曳,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抵達醫署後,楚南生將藥材遞給當值大夫,對方雖對這陌生小郎君面生,卻知世子身旁有位極得寵信的侍醫,不知眼前人是不是,他不敢怠慢,也來不及細細思索這些隱秘傳聞,連連道謝後便匆匆投入救治。
楚南生遠遠瞥了眼榻上士卒,見傷勢雖兇險,卻只需用藥得當、悉心照料便能穩住,於是放下心來,轉身預備離去。忽的,一陣模糊的哭喊與呵斥聲從兵器營另一側傳來,混雜著亂七八糟的嘈雜,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刺耳。她心下生疑,提步便循著聲響走去。秋水急忙上前想勸阻,長天卻伸手悄悄拉住了她,微微搖頭——她已有一些瞭解楚南生的性子,認準的事斷無回頭之理,與其正面阻攔惹她不快,不如先悄悄去通報謝中,免得生出更大事端。秋水會意,悄然折返,長天則繼續緊隨楚南生。
楚南生循著聲響行至工匠營外,營房內的景象讓她僵在原地,滿心皆是震撼。
火光熊熊映照下,人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他們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呼吸沉重,卻仍機械地揮舞著手中工具,動作麻木。角落裡,有蜷縮的屍體被拖拽著往營外扔。更遠處,一名監工頭目正指著地上力竭癱倒的老匠人厲聲呵斥,語氣兇狠:“廢物!敢耽誤浮橋工期,壞了主公的大事,你有幾顆腦袋夠砍,主公有令‘三班匠,逾期者斬’,豈是爾等能戲耍的?拖下去斬了,以儆效尤!”
“大人……饒命……小的還能做……饒命啊……”老匠人趴在地上,聲音微弱,滿是絕望哀求。
“住手!”楚南生終於忍不住開口喝止,快步衝上前。素白衣袍在火光與汙垢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鮮明。她俯身扣住老匠人的手腕,指尖下脈象微弱,她當即從藥囊取出銀針,精準刺入對方關鍵xue位。不過片刻,老匠人原本渙散的眼神驟然一凝,喉嚨裡發出綿長的抽氣,灰敗的面頰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一絲微弱血色。
監工頭目反應過來後,上前呵斥:“你是甚麼人?竟敢在此搗亂!”他也心知救人是好事,可要真論起來,這些匠人個個都要醫治,那如何還有人幹活?“工期趕不上,誰擔待得起?”他語氣愈發焦急,“工匠營輪不到外人置喙,趕緊哪兒來的滾回哪兒去!”
楚南生抬眼正要說甚麼,營內又傳來“哐當”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響——一名鐵匠因在高溫爐火旁連軸趕工,體力不支,直直栽倒在鐵砧旁,昏死過去。她來不及與監工糾纏,快步朝那名鐵匠奔去。
長天緊隨楚南生上前,她生怕監工頭目不長眼對楚南生動粗,一面警惕著對方,一面用眼角餘光掃向營外,不知秋水那邊行事如何。
而中軍帳外,謝中正與秋水低語:“楚娘子怎會跑去工匠營?”
秋水皺著眉道:“她去給醫署送藥,聽到那些亂t七八糟的聲音就去了,我與長天...”
話音未落,屋內傳來低低男音:“出了何事?”聲音中帶著似醒未醒的暗啞。
謝硯已有些日子沒有好眠,今兒從潁水畔回來後好不容易歇下,此時安眠僅一個時辰,便又被吵醒。謝中不滿地抬手點點秋水,轉身衝著屋內恭敬回應:“主上,是楚娘子,她去了工匠營。”
......
片刻後,謝硯身著墨色常服走出帳外,眼底還帶著未散的倦意。他揮退謝中與秋水,獨自往工匠營而去,腳步輕悄,隱在暗夜之中。
工棚外,謝硯悄無聲息地定住腳步。他的身形被一片巨大木料和雜物巧妙遮蔽在陰影裡,只目光穿透嘈雜與混亂,鎖在了場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工棚裡氣氛並不美好,楚南生已連續醫治數人,周遭匠人的目光紛紛黏在她身上,眼底藏著隱秘的希冀。一個念頭在眾人間悄然蔓延:若是倒下能得到醫治,哪怕只是短暫歇息也好。這股微妙的異動雖未成形,卻被經驗老到的監工敏銳嗅到。他終於忍無可忍,抽出皮鞭打算將這個不合時宜來施展仁術的小郎君教訓一番。
“這位大人!”
有聲音似在呼喚自己,那工頭循聲望去,見一名魁梧的年輕男子向自己走來。他並不認識謝中,卻莫名覺得此人頗有點氣勢。他暗自腹誹:今夜是甚麼日子,盡冒些莫名其妙的硬茬!
作者有話說:好像...本週上榜字數要求完成了!是不是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