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各取所需 求娶吳侯嫡長女,與江東締結……
四日後。
天剛破曉, 洛川大營的中軍帳便燈火通明。陸通端坐客座,垂眸飲茶——自那日謝硯讓他靜待答覆,已過了三日, 他倒要看看這位豫州牧世子, 究竟能拿出甚麼說辭。
帳簾被掀開, 謝硯緩步走入,玄色常服, 身姿如松,眉宇沉斂。待他落座, 不等陸通試探,便直奔主題:“陸公,關於聯姻之事,本世子已斟酌妥當。”
陸通眼中精光一閃, 前傾身子問:“世子決議應下與我家女公子的婚事?”
“也是也不是。”謝硯薄唇微啟, 他見陸通微微蹙眉, 便不再兜轉,直截了當說:“本世子願以黃金千兩、玉璧百雙為聘, 求娶吳侯嫡長女, 與江東締結秦晉之好。”
“甚麼?!”陸通滿臉錯愕,“世子此t言差矣!我家在議的女公子乃是主公嫡親的妹妹,怎可換作主公之女?再說,吳侯嫡長女尚未及笄,談婚論嫁為時尚早,這未免有些...荒唐!”
謝硯抬眼掃過陸承, 語氣裡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鋒芒:“陸公稍安。此前陸家嫌舍弟謝礫勢弱,執意要換聯姻人選,本世子應允了。如今某也不過是換個婚配物件, 既是江東嫡女,又同為吳侯血親,有何不可?”他頓了頓,字字擲地有聲,“再者,聯姻重的是兩家盟誼,而非成婚早晚。若陸家執意要拘著人選不放,那這盟約,倒顯得幾分略差誠意了。”
陸通語塞。他心中清楚,此前是陸家先毀約換人選,如今謝硯反將一軍,江東竟無反駁的藉口 —— 總不能說只許陸家挑人,不許謝家提條件。他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只能咬咬牙道:“此事某做不了主,需回稟主公定奪。”
“自然。”謝硯頷首,抬手示意身後,“為顯謝家誠意,本世子已命公孫軍師隨陸公同往江東,親見吳侯議定盟約細節。”
公孫羊從一旁上前兩步,躬身行禮,神色謙和沉穩:“陸公,有禮。”陸通雖心有不滿,卻也無計可施,只得起身告辭備行。
帳內只剩謝硯一人,他緩步走到輿圖前,指尖落在壽春方位,眼底寒光乍現。穩住江東不過是權宜之計,他真正的目標 --- 是壽春李恕。
春風掠過長江,裹挾著濃重水汽與幾分微暖,漫過吳郡城郭,吹入吳郡太守府邸的書房。
此刻,屋內樟木案几上,禮品清單與盟書副本靜靜鋪展,吳郡太守陸策端坐主位,眉頭緊鎖,目光晦澀難辨。
“求娶本侯之女?”他指尖摩挲著案上佩劍的劍柄,銳利如刀的目光投向階下那位長身玉立、面帶謙和微笑的中年文士,半天才開口,“你家世子當我陸氏女眷是集市上的菜蔬,隨意挑揀、討價還價,莫非是在戲耍本侯?!”
階下立著的正是公孫羊,他青衫素雅,面對陸策的怒意威壓,神色依舊溫潤從容,不見半分慌亂。他微微躬身,姿態恭謹、語氣平和:“侯爺息怒,世子此舉絕非輕慢,更無戲耍之意,反是深思熟慮後的鄭重之舉。此前貴府考量我謝氏三郎資歷尚淺,欲與世子締結姻緣以固盟誼,足見對謝家嫡脈的看重。如今世子求娶侯爺嫡長女,正是願以長久盟誼為念——嫡長女乃吳侯骨血,婚約既定,便是謝家與陸家嫡脈世代繫結,比一時的嫁娶更顯誠意。且貴女公子待嫁其間,兩家可深耕盟誼、共御外敵,豈不比倉促聯姻更穩妥?”
公孫羊一番話,說得陸策一時竟無言以對。他指尖仍抵著劍柄,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劍鞘,眼底的慍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權衡利弊的沉凝。謝硯這一手,看似來回拉鋸,實則暗藏分寸 —— 之前與謝三郎雖然並未正式下定,卻到底也算陸家先提出換人,如今謝硯改求嫡女,是退亦是進。陸策心中清明,聯姻本就無關情愛、年歲,只論門第相匹、利益相投,無非是為家族眼下的處境謀一份支撐,就連長遠利弊都難說得準,此刻順著臺階退半步,並非不可接受。
他沉默半晌,周身的威壓散去幾分,語氣緩和下來:“你所言尚有幾分道理,此事非同小可,本侯需與心腹商議後再作決斷。”
公孫羊見狀,再度躬身行了一禮,唇角噙著笑意,語氣得體知趣:“吳侯所言極是,此事理當慎重,在下靜候佳音。”說罷告退,步履從容地退出書房。
帳簾落下的瞬間,陸策便從主座上起身,在書房內踱來踱去。半晌,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帳下心腹,沉聲道:“都說說,此事該如何處置?”
此刻帳下立著三人,分別是中護軍鄭宇、長史章早,以及年僅二十五、卻已嶄露頭角的陸策幼弟陸謀。鄭宇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依屬下之見,那謝子淵此舉恐怕另有圖謀。卑職斗膽揣測,他莫不是想借聯姻穩住我江東,好騰出手專心對付壽春李恕?”
章早亦附和:“宮琦(鄭宇字宮琦)所言極是。近日探報傳回,豫州兵力調動異常頻繁,表面上看似是洛川換帥後調整佈防,實則其背後深意難測。反觀聯姻一事,謝子淵態度始終不情不願,卻又未曾徹底推脫,想來是怕我江東從南支援李恕,故以安撫之策,斷我側援之念。”
陸謀在三人中最為年輕,卻神色沉穩,目光清亮,待二人言畢才開口,語氣從容不迫:“大兄,弟弟倒有不同看法。謝硯若真為安撫我陸氏、好放手對壽春動兵,那於我江東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李恕那廝雖坐擁淮南沃土,卻終日沉湎酒色、荒廢政事,麾下軍民早已怨聲載道,實乃外強中乾之輩。此等庸碌之徒,絕非英雄,壽春早晚難逃被人瓜分的命運。”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輿圖,繼續道:“我江東新定豫章,兵需休整、地需安撫,正處喘息之際。此刻貿然與謝家爭壽春,必徒耗兵力、得不償失;若助李恕,雖可暫阻謝家,亦非長久之策。不若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謝硯若敢對壽春出手,我等便以逸待勞,待李恕窮途末路時,順勢介入坐收漁翁之利,豈不是上策?”
眾人聞言,眼底紛紛閃過贊同之色。
此時,豫州境內,潁水河畔。
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沉沉地覆蓋著奔流的河水。數艘外觀毫不起眼、打著尋常商號旗幟的船,正順流而下。船身破開水面,只發出極輕微的嘩嘩聲,仿若蟄伏的水獸在悄然潛行。
岸邊,幾名身披甲冑的男人在一盞微弱的油燈下目送船隻遠去。
顧長舟低聲呢喃:“但願一切順利。”
人群中,謝硯披著玄色大氅,與暗夜融為一體。昏黃光線只照亮他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聽到顧長舟喃喃,他眼皮都未抬,目光依舊牢牢鎖在手中輿圖上。他的指尖,劃過輿圖上標註著陂塘與蘆葦溼地的區域——那是李恕治下汝南道西部的天然水域,大片相連,直面譙城。亦是從豫州通往壽春的必經之地。
“這才幾艘船?不過是開胃菜而已。” 他淡淡開口,“慢慢來,晝伏夜行,借陂塘蘆葦為天然屏障,悄無聲息,化零為整。”
“將軍!” 一個聲音插了進來,開口之人正是劉賀聰,“末將還有一慮!幽州李劭,乃李恕兄長,手握重兵。若我軍全力南下攻打壽春,李劭豈會坐視其弟覆滅?一旦他揮師南下,我謝家恐腹背受敵!”
謝硯終於從輿圖上抬起了眼。那雙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銳利如鷹隼,直直刺向劉賀聰。“李劭?”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諷弧度,“幽州西境,公孫瓚的刀正抵著他的後腰,纏得他寸步難行,焦頭爛額。李劭兵力雖不弱,但若在南線、西線同時開戰,他敢是不敢?” 他斬釘截鐵,萬分篤定,“他不敢。”
劉賀聰被謝硯自信所懾,心中稍安,但想到另一樁懸而未決的要事,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將軍明鑑!只是……公孫先生此刻尚在江東,陸策那老狐貍態度曖昧,聯姻之事都還未給個準信。我軍精銳便開始南潛,是否……是否過於行險了?萬一陸策那邊出了岔子,不但不同意與我軍聯合抗李,還反戈一擊……”
謝硯的目光倏然轉冷,刺得劉賀聰後面的話生生噎在了喉嚨裡。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反問道:“誰告訴劉將軍,我要與陸策聯合抗李了?”
霎時一片安靜!只剩潁水嘩啦啦流淌之聲。
劉賀聰驚訝得長大了嘴巴,顧長舟眼中卻閃現歡喜之色——他連日來憂心謝硯為聯姻傷了楚南生的心,如今知曉只是權宜之計,心中巨石總算落地。他上前一步,安撫般解釋:“劉將軍誤會了。將軍派公孫軍師出使江東,不過是借聯姻之名穩住陸策,以便趁機拿下李恕。至於聯姻,待壽春易主,局勢更疊,屆時如何處置,全在將軍t一念之間。”
謝硯對顧長舟這番解釋並不置可否,只又抬手點上輿圖,語氣凌厲:“多餘的話不必再說,即刻按命令列事。另遣五千輕騎,今夜便渡潁水,切斷譙城北面糧道。”
“遵令!” 暗夜裡,眾將領齊聲應諾。
夜風捲夜,快船已隱入茫茫蘆葦深處,蹤跡難尋。謝硯望著奔流的河水思緒翻飛——天天下權謀,唯快不破。他要的便是速破壽春,再騰出手北向收拾李劭。此番若能一舉成事,便只剩西南劉燁、江東陸策兩大勁敵,三足鼎立之勢一成,往後的棋局,便有了更大的操控空間,他在很多事上也可以不必如此被制肘。
而江東書房內,陸策已緩緩頷首:“便依仲觀(陸謀字)之見,暫許聯姻之策,我等靜觀其變。”一場各取所需的姻約,悄然落子。
作者有話說:哎..... 哎!估計大家不接受,但情節確實這樣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