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明槍暗箭 給我下了蠱,轉身就不認賬…
縱使楊氏手眼伸得長, 也確實是並不能知曉謝巍、謝峻兄弟二人密談的內容。
此刻的錦華苑內,楊氏仍垂眸在看案上攤開的一紙名冊,指尖在幾個名字上輕輕點過:“虎賁營的人, 需多留意些。雖當下投靠與你, 但他們多是你父親舊部, 心事難猜。手上要多一點可拿捏之處,光靠好處, 有時候不夠。”
她側旁,謝礫正斜倚隱囊, 對給他上茶的婢子微微一笑。
這個小娘子好似新提拔上來的,往日不曾見過,長得挺水靈。他無心聽楊氏的話,只敷衍:“母親放心, 兒子知曉。”楊氏抬眼, 餘光瞥見心腹侍女悄無聲息地立在廊下, 指尖比了個隱晦的手勢——那是有密信需要稟告的訊號。
她不動聲色地打發謝礫:“行了,你先去處理公務吧, 有訊息再向我回話。”
待謝礫走後, 楊氏才緩步走到廊下,心腹俯身湊近,用極低的聲音道:“夫人,琅琊來的暗訊:王執滅口失敗,被謝硯的人救走,現下囚在兗州大營, 由他親信看管,王殊那邊動不了手。”
楊氏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悄然攥緊了帕子, 昨日還遣人給他傳話要他注意善後,今日就收到如此壞訊息。
只是她面上卻依舊平靜,淡淡道:“此事,王三郎告知於我,意欲何為?”
“暗訊裡說:王郎君……也是束手無策,兗州大營如鐵桶一般……想請夫人這邊設法相助。可大營守備森嚴,咱們的人插不進去。”心腹的聲音壓得更低。
楊氏垂眸,她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卻並不驚慌。思考片刻,她對心腹沉聲道:“傳口訊給我弟楊甘,讓他帶話王殊:不計代價除掉王執,此事若辦砸,誰也保不住他。”
心腹記下,楊氏又補充:“再給弘農遞訊,讓大兄立刻清理所有與琅琊王氏的聯絡痕跡,所有蛛絲馬跡一概銷燬。若事有不測……”她目光幽深,冷冷道,“王殊此人,亦可為棄子。如何處置,家主當機立斷即可。”
心腹領命退下。
楊氏這才回屋,跪坐下來。雖然屋內只有她一人,卻依然背脊挺直,儀態無可挑剔。只有那擱在膝上微微收緊的手指,洩露了此時她心中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楊氏沉思一會兒,出聲喚來一名伴她長大的貼身嬤嬤。
“清理所有與琅琊王氏、南北二李相關的物品……但凡有一絲關聯的,全部銷燬。”
嬤嬤臉色凝重地點頭。
“還有,”楊氏指尖輕輕點了點扶手,“之前那些……黃金、珍寶、銀錢往來,用‘老辦法’處理乾淨。尾巴要斷得徹底,讓人查無可查。明白嗎?”
“奴婢明白,定會做得滴水不漏。”嬤嬤說罷行禮,無聲退去。
下人離開後,楊氏緩緩起身,在空曠的廳堂內踱步,華麗的裙裾曳地無聲。她的眉頭仍舊蹙起,“……還有田產、地契……”她暗想,那些產業本是為謝礫將來鋪路,是否也要出手?或可想辦法轉到可靠的外人名下…不,現在動太顯眼了……
急甚麼?她腳步漸漸放緩。謝硯已是強弩之末,青鱗草的毒早晚要了他的命。至於謝巍……舊患是暫且要不了他的命,但把丹藥當糖豆吃,又能熬多久?只要這父子倆一死,再無後顧之憂。
至於謝峻……一個裝神弄鬼的道士,無足輕重!她手中還捏著他的把柄呢。若將那藥方往謝巍面前一擺,以使君大人多疑的性子,他豈會再信這個弟弟半分?想到這裡,楊氏的神經終於鬆弛幾分,危機固然迫在眉睫,但勝利也近在咫尺。她此刻需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時刻掌握謝巍的虛實,
“來人,”楊氏恢復往日從容,“準備一下,去主君院裡問安。”
此時的主院寢殿內,謝巍半靠在病榻上,臉色陰沉。
謝峻離去後,今日所知之訊息在腦中反覆迴盪。除了怒意,他還不由得想起早逝的王氏,那個性情溫和、與世無爭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混雜著愧疚與傷感的酸楚。
“老爺,夫人來了。” 侍從輕聲稟報。
謝巍眼中的怒意瞬間斂去,他身體向後靠回引枕,臉色調整出虛弱之感,輕輕咳嗽幾聲。
楊氏步入殿內,仔細看看謝巍臉色,憂心說:“老爺今日氣色似又差了些,還是傳醫官看看吧?”
“好好壞壞的,不必麻煩了。”謝巍聲音沙啞,眼神渾濁地看著楊氏,面上掛著溫和,“勞你掛心了。”
“夫妻本是一體,老爺說這話就見外了。” 楊氏坐在榻邊,伸手替他攏了攏鋪蓋。“老爺別嫌棄妾身多事。小叔子的丹丸固然好,卻也不可諱病忌醫,湯藥與丹雙管齊下不也挺好?”
“嗯。”謝巍無可無不可的應聲,態度模糊,神色倦怠。
楊氏見謝巍確實面色不好,對於看病一事果然極其抗拒,暗暗放下心。又柔聲叮囑了幾句飲食起居的注意事項,便識趣地起身告辭:“那老爺好生歇息,妾身晚些再來看您。”
直到楊氏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謝巍猛地坐起身,沉聲道:“影七!”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謝巍面前,單膝跪地:“卑職在。”
“持我令牌,親自帶一隊人,立刻去硯兒的兗州大營。” 謝巍不容置疑命令,“把那個叫王執的逆賊給我帶回來!記住,是活著!我要親自審問!”
影七頷首,靜待下文。
“若有任何人膽敢阻攔,格殺勿論!” 謝巍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補充道,“此事絕不可讓錦華苑那邊知曉。”
“屬下遵命。” 影七低聲應道,身形一動,便如融入黑暗的墨滴,瞬間消失無蹤。
主院明槍暗箭,松濤苑卻是另一番柔情蜜意,炭火燒得正旺,屋內暖意融融。
謝硯赤裸著上半身趴在榻上,後背插著若干銀針,正在行針解毒。他動彈不得、百無聊賴,目光黏在身旁楚南生低垂的眉眼上。
“南生,” 他繾綣開口,“那日你答應我,往後都喚我字,怎的說話不算數……”
楚南生正在配藥,聞言指尖一頓,抬頭瞪他:“我何曾答應了?”
謝硯伸手,輕輕覆上她手背,“給我下了蠱,轉身就不認賬…”
楚南生拍他,“甚麼下蠱?你凝神靜氣,不要說話!”
謝硯背上有針,不敢大動,卻也不放手。他的拇指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面板,眼神裡面翻湧著不加掩飾的情愫:“你下了情蠱,比青鱗草更厲害… 我一刻見不到你就要發作…”
楚南生雖年少,卻隨師傅走南闖北,也聽過浪蕩子弟說些浮浪情話。此刻聽到謝硯如此種種舔狗之語,正要開口叱他,院外忽然傳來侍從的通傳聲:“將軍,使君大人遣人來召,請您即刻前往主院。”
暖濃氣息瞬間散去,謝硯鬆開楚南生,眼底的柔情迅速斂去,“該來的總算來了。”他輕聲說。
楚南生立刻給他拔了針。他捏了捏她的手,低聲叮囑:“待我回來。” 隨即起身整理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主院寢殿內,謝巍見謝硯進來,抬手:“過來坐。”
謝硯依言在榻邊墩子上坐下,垂眸斂目,神色沉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身子好些了?” 謝巍率先開口。
謝硯含糊應道:“勞父親掛心,已好多了。”他刻意避開謝巍的目光,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副欲言又止、隱忍難言的模樣,落入謝巍審視的眼中。
片刻,謝巍幽幽嘆了口氣:“事到如今,還要瞞著為父麼?你四叔今日已將一切都告訴我了。”
謝硯抬起頭,眼中是震驚,唇線緊抿,像是極力嚥下了苦楚。他嘴唇翕動幾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父親……”
“琅琊王氏背刺你母親,又對你下毒,這般狼心狗肺之事,我已盡數知曉。” 謝巍的聲音沉了下去,“在為父面前,你不必強撐。”
謝硯的眼眶瞬間紅了,“兒子…… 兒子一直不敢告訴父親,怕您憂心,耽誤養病。” 他側過臉,肩膀微微顫抖,“那日四叔撞見侍醫為我熬解毒藥,實在瞞不住了,才將實情告知。外家…外家竟如此狠心…兒子實t在傷心又覺得沒臉。”
他抬起頭,眼底蓄滿了水光,那副被最親近之人背叛的脆弱模樣,讓謝巍心中的父愛上湧。他伸出手,拍了拍謝硯的手背,語氣柔和:“傻孩子,生在我謝家這等風口浪尖之上,左右你生死的,從來就不只是血脈親情。利益當頭,手足反目,父子成仇,古來皆如此。這世上,哪有甚麼絕對的親疏遠近?”
“被人揹叛,固然錐心刺骨,但你要記住,成大事者,需能容常人所不能容,活得更好,才是對魑魅魍魎最好的回擊。記住硯兒,除了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謝巍語帶滄桑安慰次子,“你的毒,如今解得如何了?”
謝硯聞言,眼中哀慼稍減,多了幾分感激:““託父親洪福,孩兒體內的毒,已解了大半,性命當是無虞了。”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著措辭:“此番能撿回這條命,全賴孩兒身邊一對醫術通神的師徒。那師傅…為了替孩兒尋一味至關重要的解毒藥引,在琅琊遭人追殺,險些喪命,如今還在兗州養傷。”
說到此處,不知他想到甚麼,看向謝巍的眼底也亮了起來。“兒子能活到今日,全靠他那位女弟子,楚南生。她醫術高明,日夜照料,引針拔毒,耗盡心力,才將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如今毒已解了大半,只要後續由她繼續調理,定能痊癒。”
謝巍聞言,只淡淡頷首:“毒能解便好,日後莫要虧待了他們師徒。那醫女若真有這般本事,又乖順懂事,將來留在你身邊伺候便是。”
說罷,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沉凝下來:“我已令影七前往兗州大營,將王執帶回許都,我要親自審問,徹查此事。”
謝硯心中暗喜,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哀傷,拱手道:“父親英明。有父親做主,母親與兒子的冤屈,定能昭雪。”
作者有話說:謝硯:父親,楚南生醫術好,待我也好,哪兒哪兒都好。
謝巍(淡漠臉)… 已讀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