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各懷鬼胎 你母親的仇,我與你一同清算……
謝峻望著這張熟悉的紙頁, 先是驚異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片刻才顫抖著伸手接過。指尖觸及泛黃的紙頁, 彷彿還能感受到當年寫下那些字句時的心境, 再抬眼看向謝硯, 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眼前的青年眉眼沉靜。謝峻忽然想起這些日子謝府的暗流湧動:“‘錦華苑’的失火、謝硯毒發嘔血故作姿態、楊氏的自以為是…… 樁樁件件串聯起來,哪件事是任人擺佈之輩所能籌謀的?
這孩子, 半點不像他那位溫婉柔善的母親,倒藏著一身的城府與手段。謝峻心底泛起一絲苦澀自嘲 ---說來, 果然是謝家人,骨子裡流淌著皆是算計。也罷,這般心智,才配得上謝家的基業, 也才能為嫂嫂報仇。
他將藥方小心翼翼地收入懷中, 壓下心中感慨。既已拿出這張紙, 那麼謝硯早已知曉一切,不必再多言。他看著對方, 沉聲說:“硯兒, 你母親的仇,我與你一同清算。”
謝硯眸色微動,緩緩頷首。他與謝峻相對,盤膝而坐,低聲商議後續部署。燭火下,兩人的身影交疊, 低聲密語。
當松濤苑的門再次開啟,謝峻臉上進門時擔憂之色已轉成滿面沉痛,他腳步刻意放得沉重, 眉頭緊鎖。
廊下候著的管事見他出來,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四爺。”
謝峻重重嘆了口氣,“二郎他……” 他頓了頓,似是剋制自己的情緒,隱忍須臾才說,“傳我的話!從今日起,松濤苑所需一切藥材,無論多珍貴、多難尋,傾盡府庫也要給我找來!尤其是……尤其是解毒之藥!不惜一切代價!若有半分延誤,我唯你是問!”
管事心頭一凜,連忙應道:“諾,屬下謹記!”
“還有,” 謝峻又補充道,“二郎身旁那位侍醫的話,你們務必重視,他說t需要甚麼,便按他的意思辦,切不可怠慢了。”
“小人明白!必定傳令下去。”管事連連點頭,謝峻這才點點頭,滿腹心思走在謝府迴廊中。
他身後,幾道隱蔽的目光悄然收回,轉身便往錦華苑去了。
錦華苑西廂的書房裡,燭火通明。楊氏與謝礫對坐在案几兩側,中間攤開著一卷小版豫州輿圖。
謝礫的手指劃過圖上標註的幾處關隘,聲音壓得很低:“父親這幾日又調了洛川的駐軍往北境去,這是甚麼打算……”
楊氏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卻不喝:“你父親的心思,如今是越來越難猜了。”她抬眼看向兒子,“府醫那邊,還是探不出甚麼?”
謝礫搖頭,眉頭緊鎖:“父親這幾日根本不見府醫。前日張大夫去請脈,被擋在門外,說是……說是四叔呈上的丹丸極好,服後神清氣爽,不必再勞煩府醫日日請安。”
“丹藥?”楊氏唇角譏誚,“謝峻倒是會獻殷勤,他真當自己是得道高人了?”
謝礫沒有接話,但眼中閃過同樣的譏諷。他伸手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瓷瓶,放在案上。
“兒子侍奉父親時,偷偷取來一粒。”謝礫低聲道,“兒子讓懂藥的人看過,成分複雜,確有提神醒腦的作用,但長期服用……”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可楊氏已經明白了。
室內靜了片刻,楊氏的目光落在那粒滾圓的藥丸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良久,她開口:“你父親既然信他,便由著他吧。”
這話說得平淡,但謝礫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抬眼看向楊氏:“母親的意思是……”
“我能有甚麼意思?”楊氏放下茶盞,聲音平靜無波,“你父親是一州之牧,行事自有分寸。我們做妻子兒女的,唯有盡心侍奉,盼他安康罷了。”
她說著,指尖在輿圖上輕輕一點,正點在兗州大營的位置:“倒是你,該多留心政務。你父親年事漸高,有些事,該學著分擔了。”
謝礫心中一動。他仔細看去,母親的手指在“兗州”二字上緩緩畫了個圈。
“兒子明白。”他垂下眼,“只是兄長那邊……”
“急甚麼?” 楊氏打斷他,語氣篤定,“謝硯中的是青鱗草之毒,那鄉野醫女的師傅已死在琅琊,腐骨藤定然是沒拿到手,他活不了多久,我們只需等。”
謝礫卻仍有顧慮:“可四叔…… 他如今代管宗族事務,又藉著獻丹藥討父親的歡心,怕是沒那麼好對付。”
“他?” 楊氏嗤笑一聲,“不足為慮。若你父親真有個三長兩短,正好說他丹藥害人,治他個大罪。屆時,他手裡的宗族權力,也是手到擒來。”
母子二人正低聲謀算,心腹侍女輕步走了進來,躬身道:“夫人,三郎君,松濤苑那邊的人回來了。”
楊氏與謝礫對視一眼,重新端起茶盞:“怎麼說?”
侍女將謝峻離開松濤苑時的言行一字不漏地複述。
話音剛落,謝礫便眼帶喜意看向楊氏。楊氏放下茶盞:“我就說,沒了腐骨藤,謝硯這毒無解!謝峻這副模樣,倒像是真疼惜這個侄子,可惜啊,他再疼惜,也救不了謝硯的命。”
她轉頭看向謝礫,語帶一絲告誡:“你且再沉住氣些,莫要露了破綻。”說罷,又對心腹道:“你即刻安排人,悄悄去一趟琅琊,給王殊傳個話。”
“告訴他,” 楊氏聲音更低,“他做得很好,謝硯已是強弩之末。請他放心,王氏家主之位定然是他的。他且再穩住些,該善後的事莫要出了差錯。”
“諾,奴婢這就去安排!” 心腹侍女領命,立刻轉身退了出去。
次日清晨,謝峻踏進謝巍所居的主院時,天光尚未大亮。堂內藥香瀰漫,混雜著一種奇異的丹砂氣味。
“四弟來了。”謝巍衝謝峻點頭,示意他坐下,“辛苦你了,既要照看硯兒,又要替我分憂。”
謝峻躬身行禮,在榻邊墩子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為謝巍斟了杯溫水,又覷了覷謝巍面色。
謝巍接過水,握在手中:“莫要看了,為兄無礙,再養兩天便大好了。硯兒那邊……如何了?”
這一問,正中謝峻下懷。他面上適時地露出沉痛之色,聲音也低了下去:“大哥身子即已安好,有一事便不能再瞞著您了。”
謝巍看向謝峻,目光犀利:“何事?”
“硯兒來許都之前,便中了‘青鱗草’之毒。” 謝峻亦懇切地直視謝巍,“此毒陰狠,一旦侵蝕臟腑,人便衰竭而亡,脈象體表卻難以探查,唯有‘腐骨藤’可解。硯兒派人去尋,可派去的人也遭人半路追殺,險些一去不回。”
謝巍瞳孔一縮,攥緊錦被:“竟有此事?他為何一早不告訴我?!”
“大哥息怒。”謝峻苦笑一聲,“兄長當時病重,府中上下……有誰能助他?他繼母?還是那些族老?”
他頓頓,繼續道:“硯兒他原想用弘農茜草暫緩毒性,可誰曾想——那茜草竟被裝箱汙染,不僅毫無療效,反倒讓他的身子又添幾分滯澀。”
謝巍瞳孔驟縮。弘農茜草箱有鐵屑之事他已知曉,現下又出了青鱗草毒,一個個都長本事了,真當他要死了不成,“那解藥後來可找到?硯兒的毒如何?”
“大哥莫要太急,尋‘腐骨藤’之人舍了半條命,總算是回來了。毒也當是可解,只是這解讀過程,硯兒少不得要吃大苦頭。”謝峻怕謝巍動氣,慌忙安慰。
謝巍聞言,撥出口氣,又問:“這毒,是何人所下?追殺尋藥之人的,又是誰?”
謝峻卻並未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支用小盒裝著的金簪,雙手捧著遞到謝巍面前:“大哥您看,這是硯兒從他母親處尋到的。”
謝巍詫異接過金簪,這支簪子是王氏生前最喜愛的釵環之一。他目光移向簪頭花瓣重疊處,有一些灰塵粉末。他抬手要彈去,卻被謝峻一把制止:“大哥不可觸碰!那不是陳年積灰,而是殘留的毒粉,與硯兒所中之毒一樣,是青鱗草的劇毒。”
謝巍驚訝看向謝峻,這可真出乎他意料了。
“嫂嫂當年驟然離世,我原以為是憂思成疾,如今想來,怕是……” 謝峻話到此處便打住,未盡之意已很明顯。
“是誰?!” 謝巍的聲音陡然沉厲,帶著殺意,“是誰害了阿芷,又要害我二郎?”
“是琅琊王氏的人。” 謝峻沉聲道,“給硯兒下毒之人叫石頭,其養父名喚王執。而當年嫂嫂身邊的侍女順娘,正是這王執的表姐。但這王執僅只是族中一管事,並說不上話,二人背後真正的主使乃是王氏三房的王殊。”
“王殊……”謝巍喃喃重複這個名字。
“對。”謝峻繼續一字一句道:“硯兒查到王執後,便派人去擒拿,誰想到正好碰到王殊的人要殺王執滅口,於是反手將其救了,現羈押在兗州軍營中。”
“王殊為何要殺自家姐妹、子侄?”謝巍不解詢問。
“因為王殊投靠了弘農楊氏。”謝峻語氣冰冷,丟擲最致命的一擊,“大哥有所不知,王殊勾結楊氏,並非只是除掉硯兒母子。他們藉著弘農與琅琊交界之處混亂,在二李間悄悄走私幽州鐵,弘農人從中收受鉅額中間費,而母家卑微的王殊則借弘農人助力,圖謀琅琊王氏家主之位。”
‘轟——’ 謝巍腦中一響,一切說得通了。
王殊為上位,聯手弘農楊氏,以弘農茜草為掩護,將黑鐵從幽州走私至壽春,所以送到兗州大營的弘農茜草箱中有鐵屑,所以謝礫手上有壽春李家的珍寶。而弘農人需要除掉王芷推楊氏上位,除掉謝硯讓謝礫成為他唯一的繼承人。只要謝礫的位置穩了,將來,無論是否事發,都可保弘農無憂。
弘農楊氏,好啊!蟄伏這麼多年,很有耐心!現在胃口更大了,竟然肖像從外敵身上薅羊毛。
“幽州黑鐵,是打造兵甲的上好材料。”謝峻觀謝巍神色變幻適時補充:“此乃資敵叛族!”
最後四個字,像重錘砸在謝巍心上。當年他接掌豫州時,內有族老掣肘,外有強敵環伺,是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因此他誰都不敢相信,現如今竟然被區區弘農人耍著玩了這麼多年。
“好…t…好!好!”謝巍怒極反笑, “我還沒死。魑魅魍魎,就想翻天了?”
作者有話說:謝巍:我的好大兒中毒不和我說,和你說。
謝峻:你覺得為甚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