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我心悅你 “我心悅你,楚南生。此心昭……
光影浮沉, 映得案上藥方字跡有些恍惚。謝硯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眸色沉沉,終於懂了謝峻為何對它如此忌憚。
這一藥方輕若無物, 卻重逾千鈞。
謝硯指尖帶著凝滯, 觸及配方下那幾行清雋小楷, 字裡行間流淌的,絕非尋常醫者的關切, 那是壓抑了經年、跨越了倫常界限的痛楚與憂懼——是對長嫂壓抑不下的情愫,更是對心愛之人身體的錐心之慮。這隱晦的傾慕若被謝巍知曉, 足以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再無半點翻身可能。即便謝峻查到再多證據,只會被認定是因被發現骯髒過往而構陷栽贓楊氏,絲毫可信度都無。
“將軍?”楚南生敏銳察覺到他氣息的變化, 下意識靠近。她的目光同樣被藥方吸引, 瞬間便看出其中配伍之精妙老辣, 遠超他前些時日所說的“略窺門徑”,謝峻分明是杏林國手!而當她瞥見那幾行飽含私密情愫的小字時, 立刻意識到不妥, 慌亂移開目光。
謝硯將她的窘迫盡收眼底,心底忽而生了幾分理解。換做從前,未遇到楚南生時,見了這藥方,他定會怒斥謝峻孟浪。身為小叔對大嫂藏此心事,實屬對母親褻瀆。而今時今日, 他親歷情潮翻湧,才知心動時情難自已的滋味。別說父親與四叔本就只是隔房兄弟,無甚過命交情。便是顧長舟這般能以性命相托的摯友, 每每見他看向楚南生時那隱忍目光,謝硯都恨不能將這少女牢牢藏進懷中,斷不許旁人半分肖想。
楚南生被他看得越發窘迫,剛要避開,腰側忽然一緊,已被他穩穩圈入懷中。他掌心滾燙,力道強勢,將她整個人攏在自己的氣息裡。被他這般緊緊抱著,楚南生心頭一緊——此前憐他境遇坎坷,又憂心他身中劇毒,她多少存了些救贖之意,才默許他些許逾矩之舉。可如今他解毒在即,局勢也漸有轉機,斷不能再縱容他這般毫無邊界。
她定了定神,想要推開他,說清此事,謝硯卻先一步鬆開環著她的手臂,雙手穩穩扶了她肩膀,神色斂去灼熱,沉聲道:“我有話與你說。”
見他如此嚴肅,楚南生也凝神,靜待他開口。
“南生。這世間,人心叵測。我身處其中,早已習慣了籌謀算計。唯有你……”他聲音低沉,直直看進她清澈眼底,“岱蒼山,你救我於瀕死;謝宅刀光劍影,你支撐我解了必死之毒。沒有你,我早已是孤魂野鬼。”他漆黑眼眸裡只映著她的身影,“我心悅你,楚南生,你從來不是甚麼醫者,而是這亂世裡,我唯一想拼盡全力留住的人。此心昭昭,可付生死!”
這表白來得猝不及防,沒有半分鋪墊,卻字字千鈞,砸得楚南生心頭狂跳,血液上湧,連呼吸都滯住了,只能怔怔地望著謝硯眼底滾燙的情誼。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謝中的通報:“將軍,四老爺來訪。”
謝硯並不理會,他指腹輕輕抵住楚南生的下頜,迫使她收回被驚擾的心神,心無旁騖落回自己身上。
“你記住,縱使前路刀山火海,我亦要與你一同闖過,至死方休。”
話音落,他又深深看了眼仍在呆滯中的少女,喉間低笑一聲,這才衝門外揚聲吩咐:“有請。”
聲音剛落,謝峻推門而入,許是匆忙趕路,他一身青色錦袍沾著些許風塵,進門第一眼便落在謝硯身上。眼前這個看上去有些虛弱的青年,是王氏留在世上唯一的子嗣。他可以面上不聞不問,卻不能真的任他生死不顧。謝峻上下打量謝硯,眉頭深鎖:“聽聞你嘔血了?毒性可有擴散?脈象穩不穩?”
此時謝硯臉上那片熾熱情潮已盡數斂去,他起身對謝峻一禮:“小叔勿驚……侄兒無事,只是……舊傷牽動,一時氣逆,嘔了點淤血罷了,並非毒發。” 說罷,他對謝中揮揮手,沉聲道:“守住門口,任何人不得靠近。”謝中應聲退下,房門緊閉,屋內只剩三人。
謝硯這才從一木匣中取出一支金簪,簪頭雕刻的花瓣栩栩如生。他將金簪放在案上,緩緩推向謝峻,沉聲道:“小叔叔認得這物件嗎?”
謝峻的目光落在金簪上,目光凝了凝,他如何會不認識這根簪子,王氏戴過的飾物,穿過的衣裙,溫婉的倩影都在他心中,絲毫沒有褪色。
他目色中漾起懷念與追思的柔色,卻在細看簪頭花朵時豁然斂去。他不可置信伸手虛虛碰了碰簪身,甚至黏下些許塵粉細看——片刻後,他猛地抬頭看向謝硯,眼中滿是震驚:“這是你…”謝峻硬生生嚥下就要脫口而出的‘你母親的簪子’幾個字,轉而追問:”這粉末……青鱗草?”
“是。可侄兒有一事不明。”謝硯應聲,默契地忽略掉謝峻一眼便認出自己母親私物的蹊蹺,看著他道:“僅靠髮間金簪這點毒粉,絕不足以讓母親那般快便香消玉殞。小叔通醫理,或許能窺得些許端倪?”
謝峻一怔,似是沉t湎入舊日回憶。片刻後,他身形踉蹌著後退一步,跌坐在椅上,雙手捂住臉,聲音裡滿是悔恨:“是我……是我的錯!”他深吸一口氣,緩緩放下手,眼眶通紅,神色間帶著掙扎。猶豫片刻後,才啞著嗓子開口:“當年我便覺你母親的病情蹊蹺,明明是溫補便能緩解的症狀,卻日漸沉重,氣色一日差過一日。我正要深入追查,她的貼身侍女,便是那叫順孃的,以‘夫人思念大郎,心結鬱結,不宜再受驚擾’為由,百般阻撓!我……我身為小叔子……如何……如何能強行干涉嫂子內帷?只能憑著表象盡力開方……盼著能稍稍緩解她的痛苦……”
謝峻的聲音哽咽,帶著痛徹心扉:“現下想來,我那藥方裡,有一味配方是青鱗草的催化之藥!當日順娘特意來與我細說你母親的症狀,字字句句都在誘導我用此方。這個賤婢!這個賤婢…竟敢……誘我開方以做毒引。是我無能,沒有護住嫂嫂,還被人利用!我…”
謝峻眼眶通紅,猛地想起甚麼,神色驟然凝固,他那一紙藥方亦是交給順娘,而今卻出現在楊氏手中。他紅著眼看向謝硯:“那順娘!琅琊王氏的人背叛了嫂嫂……”
謝硯沉默地注視著這位四叔,眼中情緒複雜難辨,似悲憫似憂傷,亦有幾分難窺的審視。過了許久,他才斟酌開口:“小叔無需過度自責,此事並非你的過錯。侄兒……其實早已查知,母親與我自己所中之青鱗草毒,皆源於琅琊王氏。”
“非是侄兒存心欺瞞,”謝硯迎著謝峻目光,“實因此事牽連母家,干係重大。敵暗我明,未有鐵證之前,妄言便是授人以柄,恐招致傾覆之禍,更可能……打草驚蛇,令幕後真兇遁形。”
“小叔,我此前察覺,幽州李劭麾下的黑鐵,竟出現在了壽春李恕手中。斥候追查之下,發現琅琊、弘農一帶藏著一條私下轉運黑鐵的走私線。我前往黑石堡調查此事,回程途中遭遇截殺,幸得神秘人相救,可轉頭便被人在傷藥中下了毒。”他頓了頓,見謝峻神色已從悲慟轉為凝重,繼續道:“而那下毒之人,經查證,正是來自琅琊王氏。”
謝硯將所有涉險與被救輕描淡寫帶過,只著重於陰謀本身:“弘農楊氏與南北二李暗通款曲,本就已是謝家心腹大患,我雖心知肚明卻無法阻止。更可笑是,我母親被自家人殘害,我又遭同樣手段毒殺!”說到此處,他閉閉眼,好似在壓制悲從中來的情緒。
“南北二李的陰謀詭計尚可算作外敵陷害,可我謝氏內部之人為了蠅頭小利,便置大業於不顧!長此以往,謝家基業遲早毀於一旦!”
謝峻聽完,面色暗沉。他一直以為琅琊王氏對謝硯的支援大不如前,是因王氏亡故、楊氏上位的緣故,卻沒想到背後竟藏著這般齷齪的勾結與背叛。
“你可查過王氏三房王殊?”謝峻突然開口。
謝硯眸色微動,靜待他下文。
“王氏家主王晏,老邁昏庸,時日無多,並無此等蟄伏的城府。”謝峻緩緩道,“然王殊此人,野心勃勃,不甘屈於人後。可他母族勢力單薄,將來想要接替王晏成為下任家主,非藉助外力不可。若他想借弘農人之力壯大自己在琅琊的勢力,那麼毒殺你母親,是為楊氏上位鋪路,也是他向楊氏納的投名狀。”
這些年他追查楊氏罪證,竟然疏漏了這王氏家族內部的黑手。
“小叔對琅琊情況知之甚深啊。”謝硯難掩一絲訝異。
“你母親走後,我離開了謝家雲遊四方。”謝峻看一眼謝硯,帶著悵然道:“起初不過是想尋個清靜,追尋一些自己的答案,卻因緣際會,查到了諸多與楊氏相關的蛛絲馬跡。”
“而追查查楊氏時,難免會牽扯到琅琊王氏,對其內部人事自然多了幾分留意。”謝峻緩了緩氣息,話鋒一轉:“說起追查之事,你剛才提及的幽州黑鐵一事——我已掌握弘農楊氏在其運輸中,暗中提供便利、收受鉅額賄賂的鐵證。”
“甚麼?”謝硯做出乍聞此事很是震驚的樣子,“此事弘農楊氏做得極為隱秘,小叔竟已拿到鐵證?”
“你是大哥嫡子,謝礫之兄,自然寸步難行。”謝峻自嘲地勾了勾唇,“而我,這些年遊離於謝家核心之外,除了形式上的宗族事務,與他人無有利益,行事反倒方便許多。”
謝硯瞭然。他此前只知謝峻常年在外,卻不知其中竟藏著這般隱情,更不知對方竟默默查了弘農人這麼多年。
“此次大哥請我回來暫代家族事務,我本打算將楊氏的罪證呈上。”謝峻沉吟片刻,終於還是說:“然,我有一物在楊氏手中,需得先將它拿回,才能做後續之事。此事要些時間想辦法。如今,你的毒雖已有解法,卻莫要讓楊氏發現。雖是琅琊人背刺於你,但深究下去,根源還是在弘農。待我想法從楊氏手中拿回我的東西……”
說到此處,謝硯出聲打斷:“小叔,秋天時,我從黑石堡回程遇襲,逃至岱蒼山幾乎被殺。是一隊神秘人馬出手相助,才讓我得以脫身。然而,這隊人馬救了我就離開了,並未留下線索。小叔可知曉,這是何人所為?”
謝峻聞言,目視謝硯,沉默半晌,緩緩開口:“是我。”
短短二字,卻讓謝硯心頭一震。雖然他隱約有猜測,親耳聽到答案時,仍難掩思緒萬千。
“我收到密報,知你有險,星夜兼程趕去,卻還是晚了半步,未能護你周全,讓你遭遇那般兇險。好在你的兗州軍當時已在不遠處尋你,因而我不必露面,以免暴露多年隱藏。”謝峻道出當日之事,眼中卻還有自責。
謝硯凝視謝峻良久。
終於從袖中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頁,遞到謝峻面前:“小叔,物歸原主。”
作者有話說:岱蒼山阻截追殺的謎底終於揭曉。哎... 是我陳鋪太久了。感謝大家一路追更!如果喜歡,歡迎【收藏】。你們的支援,是我堅持下去的最大動力!我也心悅你們。( _)
謝硯:人心叵測,我早已習慣了籌謀算計。唯有你…… 我一時也改變不了心機深沉… 你是我唯一想拼盡全力留住的人…可我還想留住大好河山…無邊權勢...兄弟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