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調包之計 她盼我死久矣,這般良機,絕……
晨光熹微, 透過雕花窗欞灑在松濤苑暖閣內。楚南生悠悠轉醒,發現自己躺在謝硯的榻上,身上覆著薄被, 整個人籠罩在他清冽的氣息裡。楚南生一個激靈徹底清醒, 憶起昨夜聽著謝硯和顧長舟議事, 自己不知不覺竟睡著了,也不知二人談到何時。
“醒了?” 耳邊傳來謝硯的聲音, 她轉頭,見對方穿戴得整齊, 玄色錦袍襯得身形頎長,正站在榻邊,眸底含笑看著自己。
楚南生臉頰微熱,連忙起身。謝硯早已讓人備妥洗漱之物, 親自上前為她遞過帕子。笑鬧一陣後, 二人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 謝硯屏退左右,暖閣內只剩下他們自己。他神色一正, 將昨夜與顧長舟敲定的計劃, 低聲向楚南生細細道來。
“…… 待時機一到,我會在楊氏心腹視線所及之處,佯裝毒發。你需配合我,做出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樣子,越真越好。”
楚南生凝神聽著:“這便是你昨日和顧統領所說的吸引楊氏注意之法?讓她以為你命懸一線, 按捺不住要親自來‘探視’?”
謝硯微微一笑,用手背蹭蹭她下頜,語氣帶著幾分篤定:“娘子聰慧。作為‘慈母’, 兒子吐血垂危,怎可不焦急萬分,親自關照一二?她盼我死久矣,這般良機,絕不會錯過。”
楚南生躲開他不安分的手,瞪他一眼:“我明白。只是你莫要真的情緒起伏,以免牽動傷勢。”
“放心。” 謝硯對她的關心感到熨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吐血’用得藥汁是蘇木液,看著駭人,實則無礙。關鍵在於你我配合,將這場戲做足。”
楚南生接過瓷瓶聞了聞,是她熟悉的草藥調製而成,雖形似毒血,卻無半分危害,點頭應道:“好。只是楊氏多疑,未必會輕易信。”
“不信,她就更會來。” 謝硯眼底冷意浮現,“她等這一天,等得太久了。”
午後,陽光正好。
謝硯在楚南生的攙扶下,慢悠悠走出松濤苑,似要透透氣。他二人緩步行至花園遊廊附近,停下腳步,做體力不支喘息狀。立刻感到有隱晦的目光從廊柱後、假山旁悄然投來。
廊下風一吹,謝硯忽然身子一僵。
“將軍?!”楚南生驚呼,趕忙用力扶住他,面色慌亂起來。
只見謝硯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撕心裂肺,高大的身軀也佝僂起來,全靠楚南生勉力支撐才未倒下。
“咳咳……噗!”他猛地俯身,一口鮮血噴濺在遊廊地磚上,刺目的鮮紅在陽光下觸目驚心!緊接著,身體一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倒下去,雙目半闔,一副氣若游絲的模樣。
“將軍!將軍你怎麼了?!別嚇我啊!”楚南生嚇得魂飛魄散,聲音帶著哭腔,淚盈於睫,手足無措地拍打他的臉頰,真正是任誰看了都覺揪心。
錦華苑內。
楊氏正把玩著一枚玉簪,聽聞心腹回報,眼底閃過喜意:“吐血昏迷了?”
“千真萬確,屬下親眼所見,二郎君咳得撕心裂肺,吐了一地血,常伴他左右那小侍醫哭得肝腸寸斷,看著好似是不行了。” 心腹躬身回道。
楊氏聞言心中盤算:雖說青鱗草毒發時間可長可短,今日這般發作,是時日已到?還是故意設局?
可轉念一想,謝硯那小子若真有後手,何必等到此刻?如今他困在許都,毒入肌理,早已是強弩之末。這般天賜良機,若不親自確認,終究難以安心。
“備轎!” 楊氏當機立斷,“帶上那些個得力的,隨我去松濤苑。” 她要親眼看看謝硯的情況,若他真的油盡燈枯,實乃大善,身後喪事儘可籌辦得漂亮些;若有詐,她身旁頂尖高手傾巢伴隨,足可以及時應對,不至於有甚麼危險。
她步履匆匆,帶著最精銳的人馬直奔松濤苑而去,雖心底急切,臉上卻習慣性掛上了恰到好處的關切之色。
而就在楊氏一行人離開錦華苑之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牆頭翻入,落地無聲。
來人正是顧長舟。
他抬眼掃過四周,確認沒有能發覺自己內息的高手,於是避開常規巡邏護院,迅速潛入楊氏的寢居主屋。
屋內陳設華麗,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到多寶架前,鎖定青瓷花瓶,伸出手,按照謝硯事先所教之法,將瓷瓶輕輕一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多寶架側面一塊木板悄然滑開,露出了隱藏的暗格。暗格中,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顧長舟取出盒子,手指在盒蓋幾處繁複的雕花處精準地連續按壓、旋轉。又是“咔”一聲輕響,機括彈開,盒蓋順利掀起。
盒內,赫然躺著一封摺疊好的、紙張泛黃的信箋。顧長舟迅速將其取出揣入懷中,緊接著,他從自己袖中抽出一張早已備好的、一模一樣的信箋。其紙張顏色、大小都與原件極其相似,內裡似乎也寫滿了字跡。他將這張仿品放入盒中,再把木盒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原處,再次啟動機關,木板復原,青瓷花瓶回位。
仔細檢查了周圍,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觸碰的痕跡,他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翻牆離去,迅速消失在庭院深處。
松濤苑暖閣內,氣氛凝重。
謝硯雙目緊閉躺在榻上,氣息紊亂。楚南生紅著眼圈t,守在榻邊,一聲聲“將軍”,帶著哽咽,喚得肝腸寸斷。
楊氏帶著人急匆匆闖入,入目便是這幅場景。看到榻上謝硯那副“氣若游絲”的慘狀,她幾乎要忍不住露出笑意來。
楚南生見楊氏突然來了,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她趕緊胡亂擦拭一把面頰,彷彿想盡量裝出無事的樣子。
楊氏居高臨下地看著榻上謝硯,只見他雙目緊閉,呼吸微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扭頭對身後一人使了個眼色:“過來,看看二郎的情形。”
那人心領神會,立刻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探謝硯的鼻息。
“你要做甚麼?” 楚南生撲過去擋在謝硯身前,眼神裡滿是戒備。她盯著那要觸碰謝硯的人,身子繃得緊緊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情真意切。
楊氏眼底閃過不悅。但在她看來,這個鄉野醫女,此刻護著謝硯,不過是怕自己的靠山沒了。她冷笑一聲,伸手撥開楚南生:“慌甚麼?不過是看看他的情況。”
“住手!”楚南生再度張開雙臂擋在謝硯榻前,態度堅決的仿若心存死志,“將軍略有不適而已,無他令,豈容外人隨意觸碰驚擾?我是他的侍醫,自有分寸。”
面對楚南生那搏命的模樣,楊氏皺眉。
“夫人,將軍意志堅強,定能康復,兗州大營眾將士還翹首以盼,等著他回去。”楚南生聲音再度響起,目光中似乎滿是決絕。
楊氏眉頭蹙得更深。她又瞥了一眼榻上謝硯那“瀕死”的模樣,心道:這賤人倒是有樣學樣,也拿兗州軍當籌碼來威脅。可偏偏,她還就是這個問題沒有處理得當。
此刻謝硯這副慘狀,倒也貼合毒發的模樣,就算當下不死,離氣絕也不會太遠。她想了想,自己無需在這最後關頭再髒了手,若強行去折騰謝硯,反倒有畫蛇添足、節外生枝之嫌。只是,這主僕二人反覆威脅,讓她狠狠記住了兗州大營,待他一死,定要讓礫兒將兗州軍全部打散重新調整。
楊氏想通此中關鍵,便也沒再堅持對謝硯動手檢視,只淡淡道:“既然他這般虛弱,便好好照料著吧。待來日二郎康復,我定會好好‘犒賞’於你。”
她的語速很慢,威脅之意呼之欲出。說罷,她又看了謝硯一眼,轉身便帶著人離開了松濤苑。
回到錦華苑,楊氏似覺不安。
她在妝臺前坐下,接過侍婢殷勤遞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今日種種思來想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蹊蹺,絲絲縷縷見卻找不到線索。她揮手屏退了屋內伺候的下人們,起身不由自主走向多寶架,一番操作取出那隻裝著藥方的小木匣。正要掀開細看,院外忽然響起匆匆腳步聲,接著有低語傳來。
“何事?”楊氏忍著煩躁,揚聲問。
屋外侍女恭敬回稟:“夫人,正院來稟,適才使君大人聽說二郎君今日吐了血,一著急逆氣上湧,昏厥了過去。”
楊氏聞言,心中暗暗嗤笑謝巍“裝得甚麼父慈子孝!”,但作為主母她卻不得不過去寬慰一番。
於是她急匆匆開啟木匣蓋子,往裡一瞥——嗯,那張熟悉的泛黃信箋,依舊好好地躺在其中,與往昔無異。她沒再細緻檢查,將東西收回暗格,招來心腹吩咐:“給我繼續盯著松濤苑,任何事情隨時報我。”
心腹領命而去,楊氏在鏡前略整整儀容,便領著侍從們往主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