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風雲許都 這位堂叔,究竟是敵是友?
馬車碾過許都覆雪的青石板路,最終停在謝府威嚴的朱漆大門前。“小廝”楚南生利落跳下車轅,轉身穩穩扶下裹在厚重狐裘裡的謝硯。府門洞開,僕役屏息垂首,一股沉肅之氣撲面而來。謝硯踩著簌簌積雪踏入府中,行至正院,便隱約聽見侍醫對侍奉謝巍的下人細細低語。
謝硯眉峰微斂,恭敬請見。片刻,從人引他步入主屋。藥氣濃郁,榻上的謝巍裹著厚厚錦被,面色暗黃,呼吸淺促,昔日梟雄的威勢被病容取代,倒顯出幾分真切的虛弱。
“父親。”謝硯上前行禮,目光急切地在父親臉上探看,腳步欲前又止,憂色難掩。
謝巍抬了抬手示意免禮,視線在他蒼白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硯兒,回來了。咳咳……莫要過於憂心,為父……需靜養些時日。”他喘息著,聲音雖弱卻還算清晰,“府中內外諸事繁雜,需人坐鎮……我已召回你堂叔,由他暫代我處置。”
話音未落,一個清越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二侄,許久不見。”
謝硯詫異回首,見一中年男子端著藥碗緩步走來。素色道袍洗得發白,身形清瘦頎長,眉目疏朗,周身縈繞著不染塵埃的閒適,正是多年雲遊在外、醉心道學的堂叔謝峻。他對著謝硯淡淡頷首一笑,那份超然氣度,似不染塵埃。
謝峻的歸來,可不止謝硯在心中掀起波瀾。
後宅錦華苑內,炭火燒得正旺。楊氏緊握手中茶盞,泛白的指節洩漏了她並不很平靜的心緒。謝峻的突然出現,打了她個措手不及。誰能想到,病榻上的謝巍竟召回了個數年不見的“方外仙人”!這謝峻常年遊離在外,於謝家事務從不過問,如今卻被推出來暫掌大局,實在匪夷所思。
謝礫臉色同樣陰沉,他自認是父親身邊最親近、最得力的嫡子,這些年鞍前馬後,父親素來待他不同。這主持大局的位置本該是他囊中之物,如今卻被一個 “閒散道人” 橫插一腳,如何能甘心?
“他懂甚麼軍國大事?不過是個只會求仙問道的閒人罷了。” 謝礫低聲嗤笑,眼底滿是不屑,卻又想起那日初見謝峻的場景 —— 當日他壓下滿心的慍怒,面上堆起恭敬的笑意,躬身行禮道:“侄兒見過堂叔。有堂叔主持大局,父親與侄兒都能安心了。”
彼時謝峻只是輕擺拂塵,目光平和如古井無波,淡淡回了句:“職責所在,分內之事。望與夫人、三郎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話語滴水不漏,態度更是無喜無怒,讓人摸不透心思。
“母親莫慌,”謝礫壓下翻騰的心緒,聲音沉定,“一個閒散道人,縱使暫時掌權,也根基淺薄,風口浪尖的,如何坐得穩這位置!”
楊氏看著兒子沉穩模樣,心下稍慰:“前些時日見你小叔,你進退有度,做得很好。”她理了理鬢角,將茶盞放下,“對你小叔,咱且先觀察著,俗話說逐個擊破,萬勿自亂陣腳。”
她話鋒一轉:“適才下人來稟,你二哥已到許都,此刻正在主院對著你父親演‘盡孝’的戲碼。戲臺已搭好,你二哥已登場,咱們母子也該去唱和一番,看看他這出父慈子孝,能演到幾時。”
迴廊積雪掃盡,寒氣卻依舊刺骨。楊氏搭著謝礫手臂,面上已換作憂心匆匆的賢淑模樣。謝礫亦斂去隨意,眉宇間只餘憂慮與恭謹。
主屋厚重的簾子掀起,濃重藥味裹挾著暖意撲面而來。
楊氏一眼掃過室內:謝巍倚榻,錦被厚重;謝峻端坐圈椅,拂塵搭臂,眼神平靜地迎上他們;謝硯則侍立榻旁,裹著狐裘的背影略顯蕭索。聽到動靜,他緩緩轉身,臉上憂色未褪。見是楊氏和謝礫,躬身行禮:“母親,三弟。”
“硯兒,一路辛苦了!瞧這小臉凍得煞白,快坐下歇歇。”楊氏慈和關切,快步至榻前,又看向謝巍,“老爺!現下感覺如何?”
謝礫緊隨其後,向謝巍深揖:“父親。”又轉向謝硯,真摯道:“二哥一路勞頓,辛苦了。”目光掠過謝硯蒼白的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謝硯再欠一欠身:“勞母親、三弟掛念。父親有恙,歸家侍疾乃人子分內之事。”
榻上,謝巍渾濁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終停在楊氏臉上:“咳咳……有心了。都坐吧。”他抬了抬手,動作沉緩。
謝礫立刻搬過一旁墩子,安置楊氏坐下,自己侍立一旁,目光卻忍不住瞟向巋然不動的謝峻——他安慰母親時說得輕鬆,但真正面對這位常年遊離、無妻無子、看似與世無爭的堂叔,確有種不可小覷之感。他心中冷然:居然一直沒有關注過謝峻,大意了… 不過,無論如何,還是自己那位真的手握兵權的二哥更值得警惕,聽母親說他中了巨毒,看他那面色蒼白的像鬼,須得趁他弱,要他命。
這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戲碼,終究沒演太久。謝巍精神不濟,很快便被勸著歇息,謝峻也起身告退,楊氏假意又叮囑了謝硯幾句 “注意休養” 云云,便拉著謝礫也離開了。
謝礫並非草包,這之後,他的動作雷厲風行。
他以“許都安危乃根本,需強幹穩心”為由,率先接管了拱衛許都核心的虎賁營的指揮權。緊接著,又以“兄長舊傷未愈,實不宜再勞心軍務,恐傷及根本。”為由,冠冕堂皇將謝硯麾下幾名舊部將領所轄的許都周邊防務不動聲色地剝離。
謝峻對此,依舊如泥塑木雕,全無異議。
更巧的“時機”接踵而至。急報入京:一小股狄戎騎兵趁風雪肆虐,竟繞過兗州,如鬼魅般直撲許都方向而來!朝野震動。謝礫暗中探查回報:不過是一股北狄內訌潰敗的殘兵,走投無路之下鋌而走險,翻越險山而來,已是強弩之末。
“諸位大人!”謝礫一身鋥亮戎裝,越眾而出,銳氣逼人,“狄戎,欺我風雪封路,襲我民眾!若龜縮不出,任其猖狂,豈非助長兇焰,示弱於天下?礫雖不才,願領精兵,星夜馳援,迎頭痛擊,揚我軍威!不斬賊酋,誓不還朝!”他慷慨激昂,一反常態,力排主和之議,竟立下軍令狀。
風雪漫天,鐵甲鏗鏘。七日後,捷報飛傳:謝礫率輕騎風雪奇襲,斷敵後路,陣斬狄戎首領及數百頑抗之敵,餘眾潰散如雪崩!當謝礫身披戰甲,故意押解著俘虜在許都街頭凱旋時,他的聲望被推上頂峰,攀附者如過江之鯽。“三公子神勇!真乃主公再世!”的呼聲,響徹街頭巷尾。而謝硯的舊部,或被明升暗降調往邊地,或被嚴密“看顧”,銷聲匿跡。
謝峻依舊超然,拂塵輕擺,語調平淡無波:“礫兒此番立下軍功,揚我軍威,不負使君所望。”
謝府之內,往來的僕役悄然換成了陌生的面孔,眼神閃爍,行止間帶著窺探。
在謝硯所居的院子裡,楚南生眉頭緊鎖:“將軍,再這樣下去,我們真成籠中困獸了。”
謝硯立於窗前,目光穿透紛揚的雪幕,凝望著主院的方向。謝峻自掌權起,便如置身風暴,卻又超脫於外。他不阻謝礫步步緊逼,不貶其“赫赫戰功”,甚至在朝堂公開稱其“驍勇善戰,肖似使君”。對謝硯,亦禮數週全無可挑剔——每日湯藥飲食、噓寒問暖絡繹不絕。
這位堂叔,究竟是敵是友?謝硯負手不語,闔目自問。
彷彿是憂思過度,謝硯的面色也愈發蒼白,甚至行走間腳步虛浮,時常以拳抵唇,發出壓抑的輕咳,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怠與病氣。府中很快傳開:二郎君在兗州抗敵時便受了暗傷,如今憂心父疾,心力交瘁,舊傷復發。
但他依然每日雷打不動地前往主院,對謝巍晨昏定省,即便自己“病體支離”,依舊堅持親自侍奉湯藥。他坐在謝巍榻邊,動作輕柔地將藥汁吹溫,小心翼翼地喂入父親口中:“父親,您定要好生將養……硯兒無能,不能為父分憂,反累父親掛心……”那份那份孝心,連侍立一旁的僕婢都為之動容。
更令人側目的是他對謝礫的態度。面對謝t礫步步緊逼,他非但沒有半分怨懟,反而異常謙讓。他時常當著眾人,語氣真誠地稱讚謝礫:“三弟聰慧果決,處事練達,頗有父親的風範,實乃我謝家之幸。”
謝硯這番姿態,極大地滿足了楊氏母子。
錦華苑內,暖爐薰香。
“母親,您看他這是……”謝礫坐在下首,帶著一絲不解,“難道真是舊傷復發,體力不支,乾脆博個孝名?”
楊氏斜倚在軟榻上由著侍婢捶腿,聞言嗤笑一聲:“舊傷復發~”她擺擺手,屏退下人,“他可不是甚麼舊傷復發,他是中了毒!‘青鱗草’之毒無色無味,入體則如附骨之疽,慢慢侵蝕心脈,外表看著似是體虛力弱罷了。”
謝礫抬頭:“母親是如何知道的……之前不是說,二哥在兗州已經把琅琊人的眼線殺了麼?”
楊氏看著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若只信琅琊人的眼線,而不安排我們自己的‘眼睛’,豈不是任人擺佈?”她頓了頓,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他如今這副做派,不過是強弩之末的掙扎,想掩飾中毒的真相,用‘孝道’和‘謙讓’來麻痺我們,拖延時間罷了。呵,皆是無用之功。”
謝礫看著母親洞悉一切的眼神,背脊微微發涼,卻也興奮——怪道二哥明知道自己的勢力受到如此侵蝕,卻一反常態,既不回擊也不逃跑。原來是自知時日無多,已然絕望了。
“母親教誨的是!兒子受教了!”謝礫站起,親熱的向楊氏作個揖。
楊氏點點頭,“他既然喜歡演這出‘兄友弟恭’、‘力不從心’的戲碼,那就讓他演個夠。我們正好借這東風,把該辦的事都辦了!”
謝巍病重,謝峻放任,謝硯中毒。
一時間,許都風起雲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