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我的女人 “我對她甚是喜愛,片刻難離……
許都今年的冬日異常寒冷。謝府深處, 謝硯的“松濤苑”外,人影憧憧,雖然手還不敢伸進院內, 但謝硯已受到嚴重擠壓。
謝礫偶爾也會踏入松濤苑探看一二, 名為探視, 實為審視。他意氣風發,錦袍貂裘、紅光滿面, 與榻上形容憔悴的謝硯形成鮮明對比。楊氏偶爾也“紆尊降貴”前來,端坐暖閣, 儀態雍容,可那看似慈和的目光掃過謝硯時,眼底的輕蔑卻一日比一日更甚,彷彿篤定他已是日暮西山,
權力的傾軋, “青鱗草”的侵蝕, 讓謝硯的身體日漸衰弱下去,時常在壓抑的悶咳後, 雪白的絹帕上綻開刺目的猩紅。他消瘦得厲害, 寬大的外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楚南生衣不解帶地守在他身邊,窮盡畢生所學,也只能勉強維持他一個正常人的生活姿態,看著他一日日衰弱下去,楚南生痛心不已。
這日午後,雪下得愈發緊, 松濤苑的庭院裡積了厚厚一層銀白。
楚南生一身藏青色的小廝棉服,提著食盒往暖閣走。剛踏過月洞門,便與一道身影撞了個正著。
謝礫斜倚廊柱, 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指環,目光落在楚南生身上時,先是漫不經心,隨即微微眯起。他常年流連花叢,對男女之別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銳,眼前這 “小廝” 身形纖細,喉間無結,縱使穿著男裝,那眉眼間的柔婉與細膩,也絕非男子所有。
“你是何人?” 謝礫挑眉,語氣帶著幾分輕佻,“瞧著面生得很,怎的從沒在府裡見過?”
楚南生卻是認識謝礫的,她往後退了一步,盡力壓縮自己的存在感,埋首躬身道:“回三郎君,小人是二郎君身邊的侍從。”
她刻意壓低了嗓音,試圖掩飾,可這舉動在謝礫看來,反倒更添了幾分欲蓋彌彰的嬌態。他輕笑一聲:“侍從?我看不像。”他步步向前,輕佻的笑意在唇邊漾開,很快將楚南生抵進廊角,“生得這般清秀可人,依我看,你怕是個女扮男裝的小美人。”
謝礫輕佻地伸手,竟想去捏楚南生的下巴,“這般冰肌玉骨,二哥他真是暴殄天物?不如跟了……”
話音未落,一道冷厲的聲音響起:“謝礫!”
謝硯披著狐裘站在連廊盡頭,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覆了一層寒霜。
謝礫很久沒見謝硯如此動怒,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滯,臉上的輕佻斂去幾分:“我不過是跟這‘小廝’開個玩笑,二哥何必動怒?”
謝硯緩步走近,一股久違的、屬於沙場宿將的凜冽殺意從身體裡瀰漫出來。謝礫臉上輕浮徹底褪去,警惕盯著謝硯。
謝硯一把將楚南生拉到身後,他心知至此已隱藏不住她,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他毫不猶豫脫下自己的狐裘,兜頭將她嚴嚴實實裹住。少女纖細的身形立刻被寬大厚重的黑色皮毛覆蓋,厚厚的裘絨將她小臉遮擋大半。
“既知道是我的人,”謝硯用自己的身軀徹底隔絕謝礫的視線,“就該懂規矩。”
謝礫何曾受過這等訓斥?惱羞成怒:“不過是個玩物……”
“謝礫你聽好,”謝硯截斷謝礫的話,死死盯著他,目帶著狠戾,一字一句:“你若膽敢碰她一根手指,我讓你後悔莫及!”
謝礫終於被謝硯的氣勢懾住,臉上青白交加,既驚且怒,最終化作一聲冷哼,拂袖而去。
確認謝礫走遠,謝硯才看向狐裘中驚魂未定的小臉,見她還帶著驚惶之色,眉頭微蹙:“沒嚇著吧?”
楚南生搖搖頭,心有餘悸:“我沒事……”
她話未說完,謝硯便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以後雜事讓下人去做,莫要獨自走動,待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此事如同長了翅膀,很快便被楊氏知曉。
錦華苑內,楊氏聽著回稟,眼角微微眯起,“謝硯把那個鄉野醫女也帶來了?”
這可不是好事。
其一,此女在側,縱使醫術平平,於毒殺謝硯的大計亦是阻礙;其二,謝硯素來城府深沉,竟為個村女不惜撕破與謝礫兄友弟恭的表象,足見其魅惑之深。她深知自己兒子,千好萬好就是有那麼點好色,且越得不到越心癢。若被這賤婢迷了心智,壞了全盤謀劃,豈非功虧一簣?其三,謝巍身邊的府醫已被她掌控,這憑空冒出的懂醫之人,若被謝巍察覺,召去診治,便是天大的變數!
她心念一轉,已然有了計較。謝硯每日去主院給謝巍侍疾,這一個時辰,便是松濤苑最空虛的時機,正好趁此時處置了這村女,也讓那將死之人明白,甚麼是茍延殘喘該有卑微!
翌日,謝硯前腳剛踏入主院的門檻,後腳楊氏便帶著一隊如狼似虎的僕役侍衛往松濤苑逶迤而去。
暖閣內,楚南生正凝神推敲藥方,聽到雜亂動靜,回頭看見陌生僕役、侍衛魚貫而入。
接著,楊氏緩步走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鄙夷:“便是你這妖媚賤婢,女扮男裝,魅惑二郎,又妄圖勾引三郎離間骨肉?來人!將她給我綁了!”
楚南生心頭一緊,站起身來:“我乃將軍侍從,夫人無憑無據,豈能越過將軍擅自羈押?”
“死到臨頭還想借二郎脫罪,” 楊氏冷笑,“果然耍得一手挑撥離間的手段,今日我若不清理門戶,來日兄弟鬩牆,便是我這個母親失職!動手!”
侍衛如鷹隼撲上,松濤苑的下人慾阻止,卻被一腳踢開。混亂中,一個機靈的小廝趁隙溜出,將情況告訴外院的謝中。謝中聞言臉色驟變 —— 但作為謝硯近侍,沒有資格與楊氏抗衡,他想了想,轉身便往謝巍的主院奔去。
主院暖閣,謝硯正坐在謝巍的榻前,為他掖了掖被角。一個常打交道的婢子悄然上前,藉著收藥碗的剎那,低聲道:“謝侍衛在外。”
謝硯知道若非急事,謝中不會到此處,心頭一沉,立刻起身。
院外風雪中,謝中一見謝硯連忙迎上:“主上!夫人帶著人去松濤苑欲將楚娘子帶走!”
謝硯聞言,轉身便往松濤苑大步而去,凜冽的寒風颳在臉上,他卻覺得心頭火燒火燎,腳下的積雪被踩得 “咯吱” 作響。
“松濤苑”月洞門前,楊氏的人縛著楚南生,推推搡搡要將她帶離,一個身影驟然出現,堵住去路。
謝硯站在風雪中,玄色大氅獵獵翻飛。他幾步走到楚南生身邊,一把揮開鉗制她的手,將人拉到身畔,目光如刀剜向楊氏:“你,這是何意?”
楊氏沒想到謝硯來得如此之快,神情卻也鎮定,她卸去往日慈母之態,威嚴道:“來得正好!這婢子女扮男裝、來歷不明,惑亂府邸,現下我要按府t規處置,難道你要為了個莫名其妙的賤婢,忤逆尊長?”
謝硯併為立刻回應楊氏,而是將瑟瑟的楚南生攏進自己懷裡,寬大的狐裘將她徹底罩住,只餘幾縷烏髮在外。他一手牢牢圈住她的腰身,一手壓著她的後腦,將她小臉緊緊按在自己冰冷的鎖骨上。楚南生被他按在胸前,鼻息間全是他清冽又帶著藥香的氣息,臉頰緊貼著他,背心處是他滾燙的大掌,驚懼未消,一股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亂的燥熱卻猛地竄上臉頰。
在一片沉默中,謝硯的聲音響起:“她是我的女人。”
楚南生看不到周遭情形,但聽到這話還是身體一僵,下意識想後退半步,掙脫過分的親密。卻被早有預判的謝硯無聲之中一把按回,動彈不得。
“我對她甚是喜愛,片刻難離。今日若非要帶她走,那便先從我身上踏過去。不過,我縱是病骨支離,卻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兗州大軍,還等著我這個主帥回去主持大局!”
話音一出,四下更是死寂一片。
楊氏臉色變幻不定。是了,只想著他毒入膏肓,想著將他困死在許都,兗州軍權易手便是早晚的事。卻忘了,這瀕死之人若被逼至絕境,調動兗州軍來個魚死網破……即便謝巍只剩謝礫一個兒子不能將他如何,也絕不會放過自己這個幕後推手!
權衡只在瞬息,楊氏很是當機立斷,她咬了咬牙,將手一抬:“我們走。”
僕役侍衛們紛紛退下。楊氏神色莫測,深深看了謝硯一眼,不發一語,沉步離去。
謝硯長長鬆口氣,低頭看向懷中,見楚南生小臉通紅,怕她是憋著了,連忙鬆開禁錮,小心翼翼將她放出裘衣,伸手輕拭她臉頰:“沒事了,別怕…我在。”
楚南生感受到他冰涼的指尖,看著他臉上掩飾不住的疲憊,心頭酸澀難言,搖搖頭說:“我…沒事。”
謝硯點點頭,握住她的手:“我們回屋。”
之後幾日,謝硯一直很沉默,楚南生起初還因著他那句石破天驚的“她是我的女人”而羞赧,卻發現謝硯再無任何曖昧之舉,只愈發寡言少語,眉宇間鎖著深沉的思慮,目光時常落在虛空某處,不知在籌謀甚麼。他對楚南生的看護卻寸步不離,到了近乎偏執的地步。無論走到哪兒,都必須將她帶在身邊,不容半分閃失。
謝硯的沉默,如淵似海。
他這小半生,得到的純粹暖意何其稀少。生母早逝,父愛淡薄如紙,繼母如蛇蠍環伺,兄弟視若仇敵……命運何其吝嗇,卻又何其慷慨,在他最灰暗的時刻,送來了楚南生。她救他性命,予他慰藉,像寒夜裡一點微弱的燭火,卻足以燎原。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覺悔恨。他不該因一己私心,貪戀那點溫暖,將她拖入這許都的龍潭虎xue!兗州縱然苦寒,尚有天高地闊;此地,卻是步步驚心,殺機四伏……
謝硯捏捏眉心,定是這連日風雪,定是自己中毒太深,才如此心緒紛亂,優柔軟弱!
作者有話說:電腦突然壞了,所有存稿都在電腦裡,作者崩潰ing。
晚上去修電腦,各路神仙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