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誰在背叛 誰去殺王執,誰就是琅琊王氏……
兗州城東,謝硯的別院深藏於一片清寂之中。院牆高聳,隔絕了市井的喧囂。時值隆冬,庭中幾株老槐虯枝盤錯,光禿禿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更添幾分肅殺。唯有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融融暖意驅散了窗欞上凝結的霜花,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揮之不去的藥草苦香。
楚南生跪坐在榻旁,她指尖撚著一根銀針。榻上,謝硯僅著素白中衣,衣襟微敞,露出包紮著傷布的胸膛。他闔目倚著厚厚的軟枕,臉色依舊蒼白,唇色也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只有起伏的胸膛證明著生命的頑強。
銀針落下,精準地刺入他腕間一處xue位。細微的刺痛感傳來,謝硯的眉心幾不可察地蹙t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他並未睜眼,思緒卻遊弋。
石頭……來自琅琊王氏的暗釘,像一道裂開的縫隙,讓他得以窺見母族溫情脈脈後的背刺。但這股反噬他的勢力,背後真正執棋的手,是蠢蠢欲動的幽州、壽春二李?還是……早已將觸角伸入謝府每一個角落的弘農楊氏?
毒性的每一次發作,都將他心底的恨意打磨得越發鋒利。這棋局,非生即死。
就在這時,暖閣厚重的門簾外響起謝中的聲音:“將軍,顧將軍請見。”
“讓他進來。”謝硯待楚南生拔下最後一根銀針,方對謝中開口。
門簾被無聲地掀起,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裹挾著冬日的凜冽寒氣,瞬間沖淡了室內的暖意。
顧長舟擋險而入,他身披玄色大氅,肩頭還殘留著未及撣落的細碎雪沫,眉宇間帶著風霜僕僕的冷峻。一進屋,便見穿著菸灰薄棉坎肩的少女,正探身替塌上男子攏緊略敞開的裡衣,又披好狐裘。那男子目光柔和流連在少女柔順的髮間,待來人站定才抬起眼簾。
顧長舟身後跟著一名“侍衛”,低垂著頭,穿著兗州軍中制式的普通皮甲,軍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姿態恭謹地落後顧長舟一步,毫不起眼。
“將軍。”顧長舟打破沉寂。
謝硯頷首,視線掠過他,落在身後那名“侍衛”身上。“侍衛”緩緩抬頭,帽簷下的陰影褪去,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赫然是本該在兗州大營的白展。
顧長舟無聲一揖,退至簾外。
白展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將軍,使君大人派來查探黑石堡的人,前日已抵達兗州軍營。他們行事甚是‘湊巧’,正好碰上秋末最後一批從弘農發來的軍需藥材抵營,裡面便有弘農茜草。”他略停了停,繼續說:“使君的人,將箱子都帶回去‘詳查’了。”
謝硯搭在狐裘上的指尖,幾不可查微微蜷縮了一下。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只是聽到一件尋常公事。
白展繼續道,聲音更低:“另外,關於‘石頭’已查到些眉目。他有個養父,名喚王執,在琅琊王氏旁支裡管著幾處莊子,算是個有些體面的管事。這王執……有個表姐。”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謝硯,又垂下:“是當年您母親——王夫人身邊的陪嫁丫鬟,名喚順娘。”
“順娘……”
謝硯低低重複著這個名字,記憶深處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一個模糊而溫順的面容驟然清晰起來——那個總是笑盈盈,手腳麻利,說話柔聲細語的女子,是母親身邊最得力的丫鬟之一。母親去世後不久,這順娘感念主母恩德,傷心過度,竟也“追隨而去”了。當時,還博得府中上下乃至琅琊王氏那邊一片“忠僕”的讚譽之聲。
謝硯臉若寒冰,久久無言,目光定格在虛空中的一點。
他忽然笑了起來,一發不可收拾,越笑聲音越大,牽扯到傷痛,又撕心裂肺咳嗽起來。
白展立在原地,臉上沒有表情,唯有垂在身側的手,默默握緊。他看著自己這位年輕的主上在痛苦與恨意中掙扎,心頭亦難以言喻的沉重。他想讓避在門外的楚南生進來給謝硯一點安撫,卻又狠心地想:成就大業者,必經絕望死地,獨行無盡暗夜。
白展甚麼也沒做,只靜靜等待謝硯情緒平復。
終於,咳嗽聲淡去,謝硯重新開口:
“白展。當年,我母親病逝,琅琊王氏,謝府上下,乃至這天下……誰,因此受益最大?而如今,我若毒發身亡,死在重重算計之下……誰……又會笑得最開懷?”
暖閣內,炭火在銅盆裡偶爾發出“噼啪”的爆響,藥香依舊苦澀瀰漫,答案呼之欲出。
“屬下…”白展躬身施禮,正要回答。
“不必再查了,”謝硯裹緊了身上的狐裘,抵禦無盡寒意,“其一,在父親眼中,你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眼線。你若動作太多,手伸得太長,尤其是伸向陳年舊事,極易引起他的警惕和疑心。”
謝硯輕咳兩聲,繼續道:“其二,當下之敵,無非三方:幽州李劭、壽春李恕,以及楊氏。李家兄弟恨不能謝家傾覆不假,但費大力弄死一個謝硯,撼動不了謝氏根基,對他們而言,意義幾何?”他冷笑一聲,“李劭、李恕,梟雄也,不會做這等得不償失的買賣。”
“那麼,剩下的只有弘農楊氏,才有如此深切的動機,和最直接的利益。”他目光如錐,“至於琅琊王氏內部,這叛徒是誰,我會親自把他揪出來。你且按兵不動,莫要打草驚蛇。”
白展深深一揖,再無異議:“屬下明白。”
見謝硯微點頭,他無聲無息地退出。
暖閣厚重的門簾之外,顧長舟站在溫暖的外罩間,目光透過窗欞,沉靜地投向庭院中蕭瑟的枯槐。楚南生為避開謝硯和白展談話,也在外罩間內,此刻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楚娘子,”顧長舟的聲音低沉、溫和,“在別院……住得可還習慣?若缺甚麼,或是不便之處,可著人告訴…”他想說‘告訴我’,卻意識到謝硯未曾令趙大、錢二隨楚南生來此地。
“儘管告知謝中,他會安排妥帖。”他側過頭看她。
楚南生迎向顧長舟,有日光在他側臉上照出柔和陰影,她笑著點頭:“多謝顧統領掛心,這裡一切都好,很安靜。”她頓了頓,目中有一絲憂慮,“只是將軍的毒……”
“林師傅定能尋到‘腐骨藤’。”顧長舟的語氣篤定,“暗中護衛他的皆是軍中精銳,必保他周全,平安歸來,你無需太過憂心。”
他看著對方依舊微蹙的眉頭,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笑著說:“大營裡,那些被你救治過的傷兵,好些個都在唸叨楚娘子,盼著你回去呢。張校尉背上的箭瘡,按你留下的方子換藥,已見大好;還有李六那總是反覆的低熱,也消停了。”
楚南生聽著這些熟悉的名字和病情,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些許,臉上露出一絲真實的暖意:“他們沒事就好……”她剛想再問幾句營中情況,暖閣的門簾卻在這時被掀開。
白展的身影一閃而出。
沒過一會兒,門簾被完全開啟,謝硯裹著厚重的狐裘,倚在門框上。他神情淡淡,目光似是無意地掃過窗前的顧長舟和楚南生。方才顧長舟那低沉溫和、帶著安撫的話語,隔著門簾,清晰地飄進了他的耳中。
謝硯沒有看楚南生,開口依舊副病弱模樣:“長舟,進來。”
顧長舟立刻收斂了情緒,隨著謝硯背影大步走進裡間,門簾在他身後落下。
暖閣內,謝硯已坐回矮榻,背靠著軟枕,閉目思索。
顧長舟垂手肅立,靜候吩咐。
“石頭,他有個養父,叫王執。”謝硯依舊闔著眼,聲音低低:“石頭暴露後,琅琊王氏必不會讓王執這個知道內情的人……繼續活在世上。”
顧長舟是第一次知道石頭竟出自琅琊王氏,如遭雷擊,臉色驟變,隨即一股複雜的傷情湧上心頭,他沉聲道:“主上……”
謝硯倏然睜眼,抬手示意自己無礙。他心中暗忖,顧長舟太重情義,這性子於他而言,是利亦是弊。念頭轉瞬而過,轉回正事:“滅口的人,怕是已經在路上了。你即刻派人,快馬加鞭趕往琅琊。”
顧長舟心神一凜,脫口問:“救下王執?”
“對,要救,不過也要等!”謝硯道。
顧長舟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過瞬間便明白過來,眼底浮現瞭然。
“等到王執被滅口的那一刻,再出手。”謝硯語調伶仃,“務必讓他看明白,是誰……要對他下死手。”
他身體向後倚去,重新闔上眼,一字一頓,聲音緩慢又冰冷:“記住,長舟。誰去殺王執,誰就是琅琊王氏那個背叛我的人!”
顧長舟面色肅穆,抬手抱拳,沉聲答應:“屬下領命!” 話音落,他轉身大步離去。
暖閣內只剩謝硯一人,運籌帷幄的氣力驟然消散,他肩頭一鬆,再也撐不住挺直的脊背,整個人斜斜軟倒在榻上。毒意與傷勢交織,渾身上下似在隱痛,但那雙眼睛卻依然幽深,翻湧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楚南生與白展、顧長舟頷首示意,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風雪中,才憂心匆匆地轉身進屋。入目便見謝硯歪倒在榻上的模樣,她心猛地一提,快步上前,俯身急探:“將軍?!”
話音未落,腰背處驟然被一股滾燙的力量攥住!驚呼噎在喉間,她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被拽倒,狠狠跌入一個熾熱的懷抱!謝硯的手臂將她緊緊鎖在胸前,迫使她的臉頰緊貼著他起伏的心口。他的下頜抵在她發頂,滾熱的、因病弱而略急促的氣息,挾著不容抗拒的強勢,灼燙t地拂過她的額角鬢髮。
作者有話說:
古言古言,總要談談戀愛吧...
作者矜持,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