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1章 以身侍虎 “這段時日,由我……來照料……

2026-05-12 作者:長老的女兒

第21章 以身侍虎 “這段時日,由我……來照料……

石壁上火把不安跳動,將三人影子扭曲地投在堆積的箱籠上。

“查。”謝硯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琅琊王氏裡,是哪一支、哪一房的手筆?或者……”他眼睫微抬,眸裡盡是冷冽,“他們已經盡數背棄?”

陰影籠住白展半張臉,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躬身回應:“屬下明白。”

“至於那茜草箱子……”謝硯搭在楚南生腕上的指節無意中收緊,語氣卻帶上幾分玩味:“父親不是讓你深挖黑石堡之事麼?正好,這弘農楊氏的茜草,便是絕佳的引子。”他頓了頓,“但記住,只需透出三五分疑影,至於結論,”一絲諷笑浮上他唇角,“不必下。父親只信自己那雙翻雲覆雨的手。你我在他眼中,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焉知此刻這帳中,又有多少雙眼睛是他佈下的?”他語意森然,“埋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足矣。讓它在使君大人心裡生根發芽,比我們直言相告要有用得多。”

說罷,他再不多言,提步離t開東庫房。

白展沉沉一揖:“屬下……謹遵主上之命。”

他並未跟隨謝硯而去,只無聲立在原地。有侍衛替謝硯掀簾開門,刺骨的寒氣湧入,旋即又被隔絕在外。

楚南生扶著謝硯回主帥營房,一路無言。

待進屋,暖意撲面。她小心扶著謝硯靠回矮榻上,感受到他脊背僵硬,她遲疑一瞬,也在矮榻上坐下。

“我……”楚南生開口,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艱澀,“本以為,自己生來無父無母,已是天地間最大的孤苦。卻原來……”她輕輕搖頭,目光復雜地看向他,“有骨肉至親,卻要彼此提防,才真是…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出自宋.蘇軾《自題金山畫像》)

謝硯聞言側過臉,目光落在楚南生臉上。

“母親撒手人寰之後,這世上便再沒甚麼事,能令我為情分傷懷了。”他的視線似穿透了厚重的帳幕,望向遙遠的過去,像在陳述他人故事,“楊氏嫁入謝府之後……那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親情念想,也徹底斷了乾淨。”

他微微闔眼,語氣淡漠:“生在這等位置,對任何人都不存幻想,才是自保之道。你看,連琅琊王氏---我的母族,不也把石頭不動聲色地送來了麼?”

營房內一時無聲。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他忽又睜眼,挑眉幽幽重複,“可是出自《莊子》?字句間卻不太一樣。”

楚南生正沉浸在沉重的憐惜中,沒料到他此刻竟還有心辨析這個,呆看他半分,才道:“這是我師父一日酒後所言,說是他最尊敬的一位蘇姓長者所嘆。師傅還說,那位蘇長老身世曲折坎坷,曾喟嘆‘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可見人世孤寒,非一人獨有,誰都有虛無彷徨時。”(‘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出自宋.蘇軾《卜運算元·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楚南生絞盡腦汁,試圖以“蘇長老”的豁達安慰面前這位身居高位,卻舉步維艱的郎君。“將軍,縱使身處人生最狼狽的低谷,亦莫要太傷懷,嗯,有道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出自宋.蘇軾《定風波》)

搖曳燭光揉碎在她明朗的臉龐上,如同暗夜星辰。

謝硯看著她,胸中那股沉鬱的戾氣竟淡淡消散了些。他唇邊浮起一抹弧度:“‘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林師傅是妙人。醫術奇幻,想法更似…… 有上古遺風。”

他不信甚麼蘇姓長者,林中景的來歷如同迷霧,連白展都查不出半分端倪,彷彿憑空出現。可此刻,看著楚南生那雙澄澈的眼睛,他竟選擇壓下心底疑竇,不願打破這份寧靜。

“師傅說他,來也不由己,去也不從心。”楚南生似也陷入困惑,“將軍,你總說這世道沒有桃花園,我卻相信有。”楚南生神色很快鮮妍起來,往謝硯身旁湊近幾許,帶著少女獨有的篤信,“我覺得師傅就是從那處來的,只是回不去而已。他一身卓絕技藝,卻從來不爭不搶。從小,他就告訴我‘所失亦是所得’,真正是‘從心所欲不逾矩’……”

謝硯展顏低笑出聲。他無所謂信與不信,此刻,少女眼中跳躍的光芒,似是破開陰雲的月華,那“代表月亮”的神采,灼灼生輝。是了,她身世孤苦,自小被父母拋棄,若非被林中景所救,恐怕早已不在人世。自己比起她,已是多享了二十幾年浮世繁華,即便此刻毒發身死,也…算不得虧。

“對了,將軍。”楚南生目光落回謝硯傷口上,神情嚴肅起來“石頭……已經死了,不會再有威脅。但在師父尋回‘腐骨藤’之前,你的毒……絕不能有絲毫差池。”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盡量平穩:“這段時日,由我……來照料你吧。”

話一出口,好似被燙了,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身,硬邦邦補充:“不過,我只看顧你的傷和毒。其餘諸事,一概與我無關!”

她刻意別開臉,盯著帳壁搖曳的影子,全然沒有看到謝硯眼睫下,那一抹一閃而逝、幽暗的狡黠。

“南生……”謝硯眸光瀲灩,帶著傷後獨有的脆弱水光。他微微撐身,動作牽動傷口,喉間溢位壓抑的痛哼。“謝某……何德何能?”他似在喘息,氣息脆弱,目光卻緊緊鎖住她,眼中盛滿了毫無掩飾的情緒,“讓你如此費心勞神……這傷和毒,本就是我的劫數……”

他吸了口氣,胸膛微弱起伏。

日頭已落,昏黃光線籠罩著二人。他眼底水光之下,深意無聲湧動。他在她面前任由琅琊王氏的背叛暴露,又剖開與父親血淋淋的猜忌,要的就是此刻——她眼中那抹壓不下去的愧疚與無法言說的憐惜,催生出少女真誠的“救贖”衝動。

他心底無聲笑起。這以身侍虎的衝動,是他算準她心性,一步步誘導而來。他需要她,不僅是那雙回春妙手,更需要她這個人,像一道明媚春光伴他前路崎嶇,在他巨毒纏身、強敵環伺、連血脈至親都不可信的絕境中,帶給他春水般的慰藉。

是了,不管世間滄桑如何,這延綿不絕的慰藉,實在是,不想放手啊。

念頭剛落,一陣劇烈的咳嗽驟然湧上喉頭,他咳得撕心裂肺,臉色愈發慘白。

楚南生被謝硯宿命的脆弱無奈釘在原地,心頭翻攪著說不出的滋味。見他咳得天翻地覆,忙起身:“我去看看藥熬好了沒有。”

帳簾掀開的瞬間,她猝不及防撞進一道頎長的身影裡。

顧長舟默默立在暗沉的暮色中,手中穩穩託著黑陶藥碗,深褐色的藥湯微微晃動,映著他模糊的眉眼。晚風颳過他的髮帶,拍打著甲冑,他卻渾然未覺,顯然已站了許久。

“顧統領?” 楚南生訝然,目光落在藥碗上,“藥熬好了?怎的不進屋?”

“剛熬好,正要……” 顧長舟的聲音有些發緊,下頜線條繃得筆直。

侍立在側的謝中偷偷看他一眼,沒有作聲。

話未說完,屋內適時傳來謝硯的聲音:“長舟麼?進來吧。”

顧長舟推門而入,一眼看見斜倚在矮榻上的謝硯,臉色在光暈裡蒼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像紙。憂慮瞬間漫上心頭,他剛要開口---

“無妨,”謝硯已先一步開口,語氣輕描淡寫,接過楚南生遞上的藥碗,一飲而盡,眉頭都未皺一下,“看著嚇人罷了,一時半刻還死不了。”他放下藥碗,目光掃過營帳,“只是這軍營,終究不是養傷之地。”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楚南生,瞬間變得溫軟:“我已決定,回兗州城內的別院靜養。”

“別院?”顧長舟下意識重複。

“對。”謝硯的目光落回顧長舟臉上,語氣不容置喙,“我會帶著南生一起。離得近,若有軍務,隨時報我便是。”

顧長舟倏地垂下眼瞼,掩去情緒,微微躬身,語氣如常:“楚娘子……醫術精湛,有她隨行照料,主上……定能早日康復。”

楚南生也一愣,詫異地看謝硯,心底卻湧上幾分不滿。他竟這般獨斷專行,全然不問她的意願,便替她做了隨行的決定。

可目光觸及他慘白的臉,肩胛的繃帶,還有眼底難以言喻的孤獨……那股氣又硬生生哽在喉頭。她怎能在此刻因這點“小事”與他置氣?想到他身陷的重重危機,那份憐惜與責任終究壓倒了被冒犯的不快。

楚南生抿了抿唇,將到嘴邊的反駁嚥了回去,只是垂眸沉默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碗的邊緣。

注:

1.‘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出自宋.蘇軾《卜運算元·黃州定慧院寓居作》;

2.‘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出自宋.蘇軾《定風波》。

作者有話說: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