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石破天驚 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身軀把她完……
謝中難得的忤逆,卻是出於絕對忠誠,謝硯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然而,無論如何,作為主帥,命令就是命令:“謝中,去帶楚娘子過來。”
“主上!”謝中上前一步,還欲爭取:“此女來歷不明,嫌疑重大!就算不是主謀,她也是毒藥經手之人!放她回去,萬一……”
“萬一她通風報信?”謝硯抬手打斷他,“謝中,引蛇出洞比關在這裡更有價值。”
謝中張了張嘴,帥令不容置疑。他終究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悶悶道:“諾。”說罷,退出主帳。去西側廳接楚南生時他由暗自嘟囔:“主上中了毒,顧將軍中了蠱,一個個的…都著了魔。難怪娘說,漂亮的娘子要不得。
謝中動作迅速,不多時,便帶著楚南生返回主廳。楚南生臉色依舊蒼白,卻已不復驚惶。她目光投向謝硯,不知道自己怎麼突然又被放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她斂衽一禮:“多謝將軍明察。”
謝硯微微頷首:“回去之後,一切如常。康復區的事務,照舊由你負責。勿要讓任何人看出端倪。”
“是。”楚南生鄭重應下,又略一遲疑,眼中憂色真切:“將軍,或者尋我師傅來為您診治?他見多識廣,也可能有辦法……只是不知當不當讓他知道此事。”
“林師傅已替我診治過了。”謝硯接話。
楚南生心頭一跳,抬眸看謝硯,他神色淡淡接著說:“他已動身去尋解藥。”
希望瞬間點亮楚南生的眼眸——此毒竟有解!師傅果然醫術深不可測!然喜悅未及蔓延,擔憂又爬上心頭——如此霸道之毒的解藥,定是生於九死一生的絕險之地。
謝硯仿若洞悉她的憂慮:“我已派得力之人暗中隨行護衛,安全無虞,你無需掛懷。你只要記住,此事絕密,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對你師傅的行蹤,也要表現得毫不知情。明白嗎?”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她。
楚南生點頭:“南生明白!”她糾結一瞬,下了決心,再次看向謝硯,聲音帶著一絲羞赧:“將軍,若是……若是您還願意信我幾分……能否允我留下?”一旦開了口,楚南生的勇氣便破土而出,她目光坦蕩地迎上謝硯審視的視線,“師傅尋藥需時日,此毒霸道,放任其發展絕非良策。我雖不精於此道,但或可嘗試用其它方式延緩其侵蝕,護持將軍臟腑元氣……也算……贖我失察之罪。”
帳內霎時一靜。顧長舟眼角餘光掠過少女,隨即屏息凝神;謝中則蹙緊了眉頭,斜睨一眼楚南生側影,鼻腔裡極輕地“哼”了一聲。謝硯深深看她那雙清澈眼眸,裡面似凝著……關懷?
“你的心意……”謝硯緩緩開口,聽不出太多情緒,“我知曉。但此刻,你留在身邊,並非良策。那利用你之人,必在暗中窺伺你之日常。你若突留我身邊,無異於宣告此地有異。你該幹甚麼還幹甚麼,勿露異樣,方能為查證幕後黑手爭取時間。”
他看著楚南生復又垂下的眼瞼,心中莫名一窒,下意識道:“我本想……讓你遠離這攤渾水,現在看來,還不能。”
楚南生怔了怔。他身中劇毒,強敵環伺,卻除了自身生死之外還要考慮複雜的局勢、他人的命運。也怪不容易的!她心內感慨,一種理解和憐惜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之前的委屈與恐懼。
“是。”她幫不上別的忙,只能如此回答。
“去吧。”謝硯點點頭,目光移開,不再看她。
顧長舟護送楚南生離開主營,夜色深沉,軍營肅穆。快到營北小院時,顧長舟終於低聲開口t:“楚娘子,今日之事,將軍自有考量。你回去後,務必謹言慎行,自己也要多留個心眼,莫要輕信於人。”
楚南生心中瞭然,輕聲道:“多謝顧統領提點,南生記下了。”
目送她身影隱入小院,木門輕合,顧長舟並未立刻離開。他站在暗影裡,對趙大和錢二沉聲吩咐:“這幾日,多留點神。有任何風吹草動,無論大小,立刻報與我知。”
“諾。” 二人齊聲答應。
直到小院窗欞透出的昏黃光暈暗了下去,顧長舟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今日總算有驚無險,她安然無恙地回來了。可林中景能否及時找到那“腐骨藤”?將軍的身體能扛多久?幕後之人到底是誰?這些更深的憂慮卻依然如影隨形。
主帥營內,謝硯並未睡下。楚南生與顧長舟離開後,白展即刻被召而至。此時,他已經知悉了今日變故。
“顧長舟已將楚南生送回小院。她,以及康復區所有人……那個叫石頭的,”謝硯對白展說:“還有軍醫署劉青山等人,都給我盯緊了。”
“屬下明白!”白展抱拳領命,並無多話,身影如墨,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楚南生本以為謝硯中毒,隨之而來的會是調查與抓內鬼的無聲硝煙。但現實再次給她上了沉重一課---暗箭未明,明槍已至。是年秋旱肆虐,狄人賴以生存的牧業凋敝,劫掠之舉愈發兇悍頻繁。
前線的戰報如雪片般飛入帥帳,戰事壓力日漸增大。軍醫署人滿為患,康復區亦被呻吟與血腥填滿,濃烈的草藥氣息瀰漫在傷兵營中。
楚南生忙碌的身影在簡易的床鋪間穿梭,忽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盔甲摩擦的鏗鏘聲打破了康復區的寧靜。幾名軍法署的漢子,帶著戰場歸來的凜冽殺氣,大步踏入。
“楚娘子!”為首一名軍法官聲如洪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目光如電般掃過滿屋的傷兵,“上面有令!前線吃緊,兵員告急!自即日起,傷兵回營標準下調!凡能行走、握得住兵刃者,即刻歸隊待命!”
楚南生的手猛地一頓,對著開口之人說:“這位大人,此舉恐怕不妥!傷口未愈,強行上陣,豈非送死?”
“送死?”那軍法官濃眉倒豎,嗤笑一聲,帶著戰場歸來的粗糲與焦躁,“楚娘子怕是久未踏足軍醫署了吧?去那邊看看那些斷臂殘肢、只剩一口氣吊著的同袍!再看看康復區這些!”他粗糲的手指指向周遭尚能活動的傷員,“前線的弟兄在用血肉築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力,殺一個狄狗!婦人之仁,豈能貽誤軍機,危及整個北境安危?!”
“我確實不懂戰事,但請問大人,謝軍成敗與否,就靠康復區這些傷患?多了這百十來號人,北境防線就堅韌了?”楚南生並不退讓,站起身擋在傷患前面。
兩人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那漢子顯然並不如何善於言辭,一時想不出反駁楚南生之語。但軍情如火、軍令如山,他臉色鐵青,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你放肆!這是軍令!抗命不遵,軍法處置!”
“軍令亦當合乎天理人道!”楚南生寸步不讓。
就在此時——
“莫要傷楚娘子!”一直蜷縮在角落陰影裡整理藥草的石頭髮出一聲悶吼,幾個大步衝到了楚南生與軍法官之間,展開雙臂護住楚南生:“你們要講道理就講道理,莫要動粗,別、別欺負楚娘子一個弱女子!”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有點顫,身體也微微發抖,但那副不顧自身安危也要護住“救命恩人”的憨直模樣,卻令人動容。
楚南生看著擋在自己身前那並不寬闊的脊背,心頭一熱,這個少年,正在用他笨拙又直接的方式保護她。她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拉石頭的胳膊讓他退後,不要為她冒險。
然而,異變陡生!
馬蹄聲聲,一隊人裹挾著殺氣,驟然闖入康復區!領頭之人卻是白展。
斥候營的闖入,讓楚南生和軍法處的人皆是一怔。白展卻熟視無睹,隻手臂一揮,聲音冷硬,指著石頭:“拿下他!”
“諾!”身後斥候應聲,直撲石頭!
楚南生驚愕莫名,身體本能地側移,以手擋石頭,急視白展:“白統領!這是何意?!”
白展投鼠忌器,他探手入懷,掏出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小囊,拋給楚南生。
“石頭!”白展的聲音傳來:“你死之前,該讓楚娘子看清,她救的,到底是人……還是鬼!”
小囊落在楚南生手上,她開啟一看,裡面是一袋粉末。
青鱗草!
楚南生腦中炸響,正是謝硯所中之毒!這麼說,那毒是石頭…她愕然側頭去看那個片刻前還展開雙臂護著自己的少年。
就那麼一瞬間,意識到一切已經敗露的少年忽然一個側身,欲要挾持楚南生,剎那間他手腕一翻,一柄匕首閃現著寒光朝著楚南生咽喉而來。
石頭那曾經淳樸、憨厚的臉龐驟然變得陌生、兇戾,他動作快如閃電,鋒利匕首在楚南生瞳孔中急劇放大。電光火石間,一道玄黑色的身影裹挾著勁風,驟然闖入。
楚南生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她狠狠拽離原地,旋即,一個溫熱而堅實的身軀把她完全籠罩、護在懷中。
映入她眼簾的,是謝硯近在咫尺的側臉。
“將軍——!”白展的嘶吼在耳邊響起。
楚南生感覺到謝硯的身體一顫,但他護著楚南生的手臂卻紋絲不動。沒有絲毫猶豫,謝硯右手如閃電般探出,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扼住了石頭因全力一擊而暴露的咽喉!
“呃!”石頭眼中的猙獰被無邊恐懼取代,他瘋狂掙扎,試圖用匕首再次出擊。
但謝硯沒有給他任何機會!五指如鋼鉗般驟然發力!
“咔嚓!”骨頭碎裂聲清晰地響起。
石頭那雙還殘留著兇戾和不敢置信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身體軟軟地癱倒下去,手中的匕首也“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兔起鶻落,生死逆轉!從白展揭露,到石頭暴起挾持,再到謝硯飛身擋刀、不過呼吸之間,甚至沒有人反應過來謝硯甚麼時候出現在此的。康復區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驚得魂飛天外。
楚南生忽然感覺到謝硯微微顫抖,她迅速意識到不對。掃過謝硯周身,看到他對著石頭那側斜肩處暗紅的血漬。
“將軍!”她輕呼,慌忙從謝硯懷中掙脫,扶住他另一側身體,眼中是他肩頭那汩汩湧出的鮮血,心如刀絞。
白展也衝了上來,和楚南生一道扶住謝硯。他嘴唇動了動,主上明明可以留下活口!只需讓斥候纏住石頭片刻,頂多拼著楚南生受點皮肉傷,就能生擒!如今人死了,線索徹底斷了!但白展終究甚麼也沒說。
謝硯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眾人,最後落在白展臉上:“封鎖此地!查清他一切底細!”
“諾!”白展沉聲應命,立刻指揮斥候行動,封鎖現場,檢查石頭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