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闌尾手術 瘋…瘋婦!你…你竟敢妄言開……
楚南生被那心急如焚的少年拽著,一路小跑趕到軍醫署門前。
一個面色青灰、蜷縮在擔架上的年輕士兵,被棄置在醫署大門外,身下簡陋的擔架硌著他痛苦扭動的身體。幾個與他同樣穿著的兵卒圍著他,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憤慨。一個穿著軍醫署制式袍服的醫官,面無表情地站在臺階上,對圍著他的兵卒冷漠地宣告:
“急性腸癰(闌尾炎),起勢太急,病入膏肓,無藥可醫,抬走!莫要在此滯留。”
“無藥可醫?!”一個顯然是病患袍澤的漢子,雙目赤紅地嚷道,“總要治治試試!連方子都沒開,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死嗎?我等為軍賣命,豁出性命!你們的職責就是救死扶傷!如今卻見死不救,是何道理?!”
那醫官眉頭擰緊,語氣不耐:“說了沒救就是沒救!藥石罔效!況且,”他瞥了眼擔架上的傷患,冷聲補充,“腸癰,並非在陣前廝殺負傷,算不得‘為軍賣命’所致!抬走!休要在此糾纏!”圍觀計程車卒們面面相覷,臉上是兔死狐悲的慼慼然。
“神仙娘子來了!”
“是楚娘子!那個救t活劉四五的楚娘子!”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人群瞬間騷動起來。絕望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楚南生。那醫官見不遠處少女一襲素衣快步而來,臉色一緊,立刻對身後的醫徒使了個隱晦的眼色。
楚南生在來的路上,已從少年的哭訴中又零零碎碎拼湊出些資訊。此刻,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擔架旁,無視臺階上醫官充滿戒備的目光,屈膝蹲下。
她按壓那叫石頭的病患右下腹一處位置。
“啊——!”石頭髮出一聲非人的慘嚎,身體猛地弓起,冷汗如漿湧出。
“闌門xue……”楚南生低語,指尖迅速移開,復又輕輕壓下。
“呃啊!”石頭再次劇顫,這是典型的反跳痛!
她指尖繼續在病患腹部觸診,腹壁緊繃如板,肌膚高熱灼手!結合少年的描述和病人此刻的體徵,楚南生心下一沉:急性腸癰,再拖延下去,便是穿腸爛肚!
“楚娘子!石頭怎樣?還有救嗎?”石頭的戰友們圍上來,眼中燃著最後一絲希望。
楚南生聲音凝重:“他這是急性腸癰,起病極兇險。”
此言一出,如同宣判,眾人眼中那點微光瞬間黯淡。
臺階上的醫官聞言,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下來,揚聲道:“如何?本人可有半句虛言?速速抬走吧!”
圍觀眾人見軍醫署和楚娘子判斷一致,皆知那石頭恐怕在劫難逃,紛紛搖頭嘆息。
“且慢!”
楚南生清冽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低下頭,目光定格在石頭燒得通紅的臉上。
“若,剖腹排膿,切除病變腸癰之處,或可救回!”
開膛破肚?!
這四個字未曾有人敢想!短暫的沉寂後,此起彼伏的議論聲炸開了鍋。
“開…開膛?!”
“老天爺!這…這還能活人?!”
“這…這是要分屍嗎?!此乃妖法啊!”
那醫官臉上現出震驚和駭然,指著楚南生,提高聲音道:“瘋…瘋婦!你…你竟敢妄言開膛這等邪魔歪道!此術兇險絕倫,古來醫案,十之八九立斃於術中大出血!僥倖不死,後續膿毒攻心,亦必死無疑!你這不是救人,是虐殺!是讓他死無全屍!”
楚南生站起身,目光銳利,毫不退縮地迎上那醫官驚駭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膿毒入腹,不除必死!開腹,尚存一線生機!是看著他此刻嚥氣,還是賭一把為他搏一條生路?!” 她的反問,帶著決絕,撼動了周圍人的心防。那醫官被她眼中執著所懾,竟一時語塞。
“又是你——!”
一聲飽含怒火的爆喝在軍醫署大門內炸響!軍醫署署令蔣回在一眾屬官的簇擁下,臉色鐵青地闊步而出。他死死盯著楚南生,“妖女!幾次三番在我署妖言惑眾,如今又妄行開膛破肚這等逆天邪術,簡直放肆至極!你究竟是何方派來的細作,存心要壞我謝軍根基,亂我軍心!來人……”蔣回指著楚南生,正要發令拿人。
“喲!蔣署令!您老這中氣還是這麼足啊!老遠就聽見您的聲音。”
一個男聲在不遠處響起,聲音親和,語調慵懶,攪散了這劍拔弩張的殺氣。
眾人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一支風塵僕僕、身著墨色軟甲的小隊正從營道經過。為首一人,身形頎長挺拔,面容俊逸、風流,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自帶幾許玩世不恭的灑脫。此人正是斥候營統領白展,他本已路過,卻被此處的喧囂吸引。
當目光落在風暴中心那個纖細的身影時,白展的腳步停了下來。
陽光勾勒著少女緊繃的側臉,面對軍醫署令高壓威嚇,她眉宇間藏雖緊張,握著醫具的手卻沒有一絲顫抖。斥候營的訊息全面,他瞬間便確認了此女的身份:那位救了主上、又攪動軍醫署的楚姓醫女。
如此關頭,她竟沒有想過抬出顧長舟甚至“王墨”的名頭來威脅對方。——這麼年少的女娃娃卻有一份膽氣與純粹,讓白展這個見慣風浪的斥候頭子甚覺有趣。
他臉上堆起熟稔的笑容,彷彿未察覺現場劍拔弩張的氛圍,帶著親兵徑直走向蔣回。
“署令大人,莫生氣!消消火!”白展朗聲說著,極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攬住蔣回的肩膀,巧妙地用身體隔開他與楚南生,動作親暱,彷彿二人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您看看,您國之聖手,軍中之寶!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娘子費甚麼口舌?”白展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聽清,“這日頭毒,氣壞了您這軍中砥柱,誰給咱們這些大老粗看傷?”他話鋒一轉, “正好,老白我昨日鑽林子不知被甚麼玩意兒蟄了一口,本想隨它去,今日一看卻紅腫起來,勞您這位大國手給掌掌眼,可別落下甚麼隱患。”
他頓了頓,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楚南生,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小丫頭想顯擺嘛,便由她折騰去。反正……”他朝擔架上痛苦扭曲的石頭努努嘴,語氣冷淡,“這眼瞅著也就剩一口氣了,跟死了沒啥區別。您堂堂署令,何須自降身份,與她糾纏?”
白展位高,又是謝硯心腹。見他如此“抬舉”自己,言語間給足了面子,蔣回胸中的怒火頓時被澆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對自己地位水漲船高的滿足感。他臉色稍霽,就坡下驢,只端著上官架子對著楚南生又草草訓斥幾句“莫要胡鬧”、“無稽之談”、“速速離去”,便在白展“署令寬宏”、“有新得好茶一會兒遣人送來”的奉承中,半推半就地被簇擁著離去。
一直隱匿在暗處的顧長舟,神經鬆弛下來。白展攬著蔣回離開的瞬間,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白展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嘴角那抹心照不宣的弧度,已傳遞了“我會留意”的默契。
蔣回等人離開後,人群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南生身上,但她已無暇他顧。
“快!送他到傷兵營休養區!”她快速指揮幾名周圍計程車兵抬起擔架,又對那報信少年疾聲吩咐,“速去營北小院尋我師父林中景!告訴他有人急性腸癰,需要手術。讓他帶足酒精和乾淨的棉紗布!越多越好!快!”少年如離弦之箭向北奔去。
當楚南生帶著石頭回到傷兵休養區的時候,林中景早已趕到。他在營區深處闢出的一間臨時“手術室”,消毒水的刺激氣味混合著蒸煮布匹的蒸汽遠遠就瀰漫在營區一角。周遭的喧囂被這間臨時手術室的肅穆隔絕開來,門前立著趙大和錢二,目光冷冽。待楚南生讓人將石頭抬進“手術室”,立刻把閒雜人等趕走,將一切好奇與干擾隔絕在外。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
當謝硯聽聞顧令舟也被拒之門外,連那所謂“手術室”的門框都未能摸到,便把人召了去。
顧長舟詳細回稟所見,包括楚南生在軍醫署的遭遇,以及如何不顧失敗了名聲盡毀的可能也要挽救石頭。言語間難掩對那間神秘“手術室”的好奇,及一絲對楚南生那近乎固執的專注與勇氣的欣賞。
謝硯端坐案後,面容沉靜無波,聽顧長舟稟報時,恍若在聽尋常軍務,始終未置一詞。唯有目光自始至終鎖在顧長舟臉上,未曾移開半分。
待顧長舟話音落定,他才緩緩點頭,沉吟道:“知道了。你留心記下 —— 楚南生、蔣回,二人救治傷兵的法子,需一一詳錄。傷者後續生死、傷愈快慢、有無後患,諸般情形皆要詳實記載,隨時報我。”
“諾!”顧令舟躬身領命,轉身退出。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謝硯的目光卻並未收回,沉沉落在顧長舟身影消失之處,眼神深幽、暗流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