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醫署衝突 來人!給本官拿下這妖女!
顧長舟側身引路,楚南生背起藥箱,跟在林中景身後。兩名兵士默然上前,搬起師徒倆那點簡陋的家當。
一行人在顧長舟的帶領下,由南向北在軍營裡穿行。
這是楚南生和林中景第一次真正踏入謝硯麾下兗州軍的主力大營。
甫一進入這片區域,外圍的嘈雜瞬間消失,連風穿過的聲音都變得低沉。空氣裡沒有想象中的汗味與雜亂,只有乾燥的塵土氣息,混著冰冷的金屬油脂味 —— 那是無數鎧甲與兵刃被反覆擦拭後留下的氣息。
營房的排布堪稱苛刻。玄色營帳如同復刻的棋子,間距、朝向、甚至連帳簾垂落的角度都毫厘不差。往來巡邏的兵卒步履沉穩如夯實,他們目光平視前方,即使擦肩而過,也只用眼神沉靜、無聲的交流,絕無半句多言。
校場上,黑壓壓的方陣正在操演。高臺之上,校尉手中令旗翻飛,士卒們瞬間變陣,沉重的腳步聲撼動地面,長矛破空帶起尖銳的厲嘯!那股凝聚的殺伐之氣,如同無形巨浪,裹挾著鐵鏽與寒意,迎面撲來!
楚南生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清澈的眸子裡滿是震撼。她見過散漫的駐軍,也見過兇悍的流寇,卻從未見過如此……整肅、冷酷的戰爭機器!每一個士兵都像是銅鐵鑄造的部件,沉默、精準、不帶情緒地運轉著。
林中景依舊步履沉穩,面容古井無波,唯有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凝重。
楚南生暗自佩服師父的定力,目光忍不住在那些森嚴的陣列、高聳的瞭望塔上流連,小臉上有難掩的敬畏,原先那點小情緒,在這絕對的武力威壓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一路無話。
終於,穿過令人震撼的鐵血營地,眼前出現一座寧靜的青磚小院。一道清澈的溪流蜿蜒從院旁流過,潺潺水聲驅散了肅殺。院牆不高,爬著些已發黃的藤蔓,顯出幾分樸拙的野趣。推開院門,裡面是三間正房,外加一個獨立廂房。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青石板鋪地,院內竟還開闢出了一方苗圃,泥土被翻整得鬆軟溼潤,似是剛打理過不久。
“二位,便是此處了。”顧長舟的聲音打破沉默,“正房三間,廂房一間。”他指了指苗圃,“營中粗鄙,難得有些閒地,想著二位或許用得著,便讓人簡單理了理。”
楚南生的目光在觸及那方新土時,瞬間亮若星辰!她甚至忘了放下藥箱,如燕雀般輕盈地掠至苗圃邊,蹲身抓一把翻鬆的泥土在指尖撚了撚,臉上綻開笑容:“師傅!您看這地!多好!能種桔梗、川烏……來年春天定是滿園藥香!” 渾然忘了自己要儘快離開這件事。
林中景眼中流露出長輩的溫和縱容,微微頷首。
顧長舟將師徒二人的情態盡收眼底。少女臉上那毫無掩飾的歡喜,與方才軍營的肅殺形成強烈反差,竟讓他冷硬的心絃也莫名被鬆弛了一些,唇角幾不可察地微揚。
“二位不嫌棄便好。”顧長舟拱手,“營中軍務纏身,在下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他頓了頓,指著身後士兵,“此二人留下,供二位驅使。若有需用,或需傳話,吩咐他們即可。”
楚南生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又是這樣!看似周到,實則束縛!
林中景卻已拱手還禮,語氣平和:“顧統領軍務要緊,請自便。老朽與小徒尚能自理,不敢勞煩軍士。”
顧長舟笑容不變:“林師傅過謙。營盤廣闊,規矩森嚴。留下他們並非侍奉,只為引路傳訊,免生枝節。”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楚南生在一旁撇撇嘴。
待顧長舟的身影消失,那兩名士兵也識趣地退到院門處值守,楚南生這才忍不住拉著林中景的袖子,壓低聲音:“師傅!您幹嘛要答應搬來這裡?還有這兩個人,分明就是派來看著我們的!”
林中景走到廊下,目光掃過清幽小院,又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森嚴營壘,緩緩道:“先前那處,傷患混雜,人來人往,於你起居多有不便。”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既來之,則安之吧。”
楚南生想起之前住所的種種尷尬——連洗澡都要等夜深人靜、提心吊膽,確實不便,悻悻地扭過頭去。
顧長舟留下計程車兵趙大、錢二,倒也識趣,只在院門值守,或幫忙跑跑腿搬搬東西,並不干涉師徒二人的生活。楚南生起初還提防著,後來見他們舉止有度,加上那方小苗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便放鬆下來。
直到這日,她無意間踏入謝軍中真正的軍醫署傷兵營。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將她包圍——血腥、汗味、腐爛皮肉的腥臭、草藥的苦澀……昏暗的營帳內,傷兵們擠在並不乾淨的榻上,痛苦的呻吟與絕望的咳嗽此起彼伏。幾個穿著帶有汙漬布袍的軍醫穿梭其間,動作粗魯地檢查傷口,撒上藥粉,再一包紮。更有甚者,一個披頭散髮的巫醫,正手持桃木劍,圍著一名傷口流膿、高燒抽搐計程車兵跳躍,口中唸唸有詞,潑灑著渾濁的符水!
“這…這簡直草菅人命!”楚南生看得心驚肉跳。她不顧林中景制止的眼神,快步走到一名正用沾著血跡和不明黑色粉末的手捏著藥瓶,要往傷兵尚未消毒的創口上撒藥粉的醫徒面前,急急道:“住手!你這般處理不妥。”
那醫徒被嚇了一跳,見是個陌生少女,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你誰啊?誰讓你進來的!走開走開!”
“傷口一旦感染,輕則潰爛難愈,重則危及性命!”楚南生指著那傷兵的傷口道,“必須用沸水煮過的幹t淨棉布,傷口也要先用高濃度烈酒消毒!還有,那些不明原因發熱的,應該單獨安置,避免傳染給其他人!”
她的聲音清越而堅定,穿透營帳的嘈雜,引得無數痛苦的目光聚焦而來,有茫然,有懷疑,也有幾縷微弱的希冀。
“呵!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妖言惑眾!””一個陰鷙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身著深青色官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子踱步而來,眼神倨傲地打量著楚南生。此人正是軍醫署署令蔣回。他身後跟著幾個親信醫官,其中就有之前被楚南生駁了面子的劉青山,此刻正低著頭,看不清神色。
“甚麼譁眾取寵的邪術!”蔣回嗤笑,山羊鬍翹起,“我蔣回行醫三十餘載,奉《內經》、《傷寒》為圭臬!祖法昭昭,豈容你這無知女流褻瀆!”
他目光掃過楚南生腰間掛著的銀針囊,眼中鄙夷更甚,“女子之身,拋頭露面,擺弄刀針,本就於禮不合!還在此妖言惑眾,質疑祖法,簡直荒謬絕倫!念你年幼無知,速速離開此地,否則休怪本官軍法處置!”
林中景上前一步,將楚南生大半擋在身後,拱手道:“署令大人息怒,小徒急躁,言語或有衝撞,還望海涵。”
“哼!”蔣回冷哼一聲,根本不看林中景,只盯著楚南生,“你方才之言,往小說動搖我署中醫者之心,往大說是擾亂軍心也無不可!早聽說有人在休養區胡鬧,老夫看在顧將軍面上不予理會!沒想到有人拿老夫心慈當軟弱,”他拂袖轉身,對身後的醫官厲聲道:“傳我令!軍醫署所有藥材、器具,不得予此二人染指!莫要讓莫名其妙的人草菅人命!”說罷,帶著一眾醫官揚長而去。
劉青山落後半步,經過楚南生身邊時,忽然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楚娘子,聽老夫一句勸,莫要仗著認識將軍胡亂行事,蔣署令最重規矩,眼裡可揉不得沙子。”
楚南生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出聲爭辯。她看著蔣回離去的背影和劉青山那副嘴臉,又環顧四周傷兵們痛苦的眼神,只覺得又氣惱又無力。
回到小院,楚南生依舊憤懣難平。林中景將她喚至一旁,看著愛徒倔強而委屈的臉嘆了口氣。
“南生,”林中景緩緩道,“為師知你心急救人,見不得生靈塗炭。但此地非是山野,乃是軍營!蔣回乃軍醫署署令,他視祖法如命,視我等為異端,你鋒芒畢露,直指其非,無異於以卵擊石。” 他語重心長:“亂世行醫,保全己身,方是長久之道。藏鋒斂銳,並非懦弱,而是為了在漩渦中存身,以待將來。忍一時之氣,方能濟萬民於水火。”
楚南生並不認同為了避鋒芒就任憑他人生死的行事方式,卻又不想忤逆師傅,於是低下頭,悶悶地“嗯”了一聲。
夜深人靜,楚南生輾轉反側。
傷兵營裡那些痛苦的面容、潰爛的傷口、絕望的呻吟,如同夢魘般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她悄悄起身,點燃油燈,拿出“酒精”原料,小心翼翼地蒸餾提純。又找來乾淨的細棉紗布,用沸水反覆煮過晾乾。
次日,她避開師父,悄悄再入傷兵營。避開蔣回耳目,她尋到幾個被軍醫署放棄、傷口嚴重感染化膿計程車兵。看著他們因高熱和病痛而扭曲的面容,楚南生心一橫,再顧不得師父的叮囑。
她拿出“消毒水”和醫用布條,在一個角落裡,輕聲安撫著一名奄奄一息的年輕士兵:“忍一忍,清理乾淨才能活命。” 她動作輕柔卻迅速,用烈酒仔細擦拭清洗著那觸目驚心的創面,腐肉被小心剔除,膿血被清理乾淨,最後用乾淨的布條仔細包紮好。
士兵疼得渾身痙攣,冷汗浸透衣衫,但那灼燒般的劇痛過後,傷口竟傳來一絲久違的、帶著刺痛感的清涼,彷彿扼住喉嚨的死亡之手鬆開了些許。他艱難地睜開眼,虛弱的目光觸及楚南生專注而佈滿細汗的臉龐,無聲的感激在眼底流淌。
“謝…謝娘子…”他氣若游絲。
就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在楚南生身後響起:“你居然又在此施展妖術!”
楚南生猛地回頭,蔣回面沉如水,帶著劉青山和幾名膀大腰圓的兵卒,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指著楚南生手中沾著膿血的布條和散發著濃烈酒氣的瓶子,眼中燃燒著被徹底冒犯的怒火。
“光天化日!竟敢以邪術褻瀆傷兵!此乃禍亂軍心之大罪!來人!給本官拿下這妖女!” 蔣回厲聲咆哮,兵卒應聲上前!
但他話音未落,忽而耳邊響起一個低語。
“署令大人,”蔣回側目,只見劉青山忽然上前一步,躬身湊到他耳邊:“大人息怒,還請借步,卑職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