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留滯軍營 我這命是二位救回來的,自然……
第二日一早,晨光透過軍帳的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地面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影。謝硯被這光亮晃開了眼,醒來時,喉嚨已無灼痛感,他嘗試撐起身子,後背的鈍痛,還是引得他悶哼了一聲。
“將軍,可要屬下把那楚娘子傳來給您看看?”謝中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小心。
謝硯擺了擺手,聲音還有些沙啞:“不必,備軟轎,送我去找那師徒二人。”
謝中侍候他換上普通將領的藏青常服,斂去一身鋒芒,又親自將他攙扶上軟轎趴穩,一行人便抬著他穿過肅殺的營區,來到林中景師徒暫居的傷兵營休養區。
軟轎落地,未及靠近,便聽得屋內傳來石杵搗藥的沉悶聲響,間或夾雜著楚南生的說話聲。謝硯聽到少女清越的聲音,想起她要“代表月亮”,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柔和。他示意停步,謝中上前叩門。
屋內,楚南生正低頭收拾藥箱,抬眼看見謝硯愣了愣,眼中有詫異,眉頭不知為何微蹙,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找上門來。
“林師傅,楚娘子。”謝硯迎著她的目光,聲音刻意放得平緩溫和,將上位者的威壓藏得滴水不漏,“在下王墨。前番蒙二位救命之恩,感激不盡。然傷勢未愈,營中醫官之法與楚娘子的路數相悖,在下深信二位妙手,還望不吝繼續施以援手,助在下穩住這殘軀。”姿態放得很低,言辭也懇切。
楚南生放下藥箱,臉上沒甚麼表情,語氣卻帶著拒人千里的疏冷:“王將軍,營中自有軍醫署,何苦尋我們這‘不入流’的野醫?” “不入流”三字咬得略重,顯然勾起不快回憶,她目光掃過謝硯,直言不諱,“您瞧著恢復尚可,不如放我師徒二人早些離去,豈不兩便?”
謝硯對她的不耐視若無睹,唇角甚至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楚娘子過謙了。醫道豈有貴賤?活人性命便是正道。”他目光落在藥箱內寒光微閃的銀針上,話鋒一轉,帶上幾分無奈的自嘲,“況且,劉軍醫的方子已被你當眾駁回,如今我這‘燙手山芋’,營中誰還敢接?我這命是二位救回來的,自然也只能賴上二位了。”
楚南生一噎,攥著藥箱的手緊了緊,臉上寫滿了“沒見過這般胡攪蠻纏之人”,她看著謝硯那副似溫和、實堅決的模樣,只覺得此人難纏,忍不住皺緊了眉頭:“我師徒無意久留!將軍何必強人所難?”
“楚娘子的意思在下明白,” 謝硯語氣平和,“待我傷勢痊癒,必定親自替二位安排後續之事。只是眼下,還請林師傅和楚娘子助在下康復。”
“我們無需…”
楚南生話未說完,一旁靜觀的林中景輕咳一聲,溫言打斷:“南生,罷了。王將軍傷勢特殊,若我等撒手,恐生反覆。” 他目光掃過謝硯,意有所指。
楚南生怔了怔,隨即明白師父的暗示——此人不愈,他們休想脫身。她咬了下唇,滿腔不忿化作一聲冷嗤:“哼!罷了!抬他過來趴下!” 說罷,賭氣般取出銀針。
謝硯依言被扶上窄榻。楚南生下手如飛,銀針精準刺入xue位,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雖面罩寒霜,手法卻一絲不茍。林中景在旁研磨藥材,偶爾低聲提點。師徒默契,不多時,針行完畢,自有謝中等候取藥方。
再度被扶上軟轎時,謝硯瞥見楚南生收拾好藥箱,對林中景低語:“師傅,我去看看初一他們。” 隨即快步出門。
“初一?”謝硯心中微動,面上不顯,對林中景禮貌道謝,示意離開。
院中不知何時已聚了幾名傷兵。楚南生坐在小凳上,先前的不耐早已無蹤,神情專注沉靜,正小心翼翼地為一兵卒清理創口,低聲詢問著痛感,動作輕柔。那喚作“初一”的少年,吊著支胳膊,卻殷勤地在她身旁遞物,滿面紅光,眼神晶亮,活像只搖尾討好的小狗。
謝硯目光掃過這略顯嘈雜的院子,又瞥了眼因他到來而侍立一旁的顧長舟。
“此處鄰近休養區,楚娘子心善,見輕傷者未得及時診治便出手相助,一傳十,十傳百,如今每日都有人尋來。”顧長舟言簡意賅。
謝硯打量著師徒二人這間小院,雖整潔卻簡陋,且緊鄰兵營的休養區。粗豪的談笑、汗味、甚至偶有那不雅之語冒出,毫無私密可言。他眉頭微鎖,對顧長舟沉聲道:“立刻為她師徒二人另尋住處。此地喧囂雜亂,她畢竟是女子,多有不便。”他目光冷冽地掃過那幾個圍著楚南生憨笑的青年,指尖在轎上輕點,“要整潔舒適,要…清淨。”
顧長舟聞言,眉梢微不可查一動,帶著幾分調侃:“將軍竟也懂得憐香惜玉了。”
謝硯聞言,斥道:“休得妄言!醫者心境關乎將士性命!她雖是大夫,卻好歹是姑娘家,終歸要多幾分體面。” 他不再多言,敲了敲轎沿,示意繞道僻靜處離開。心中卻想:此地人多眼雜,自己頻繁出入易露行藏,確需一處更隱秘之所。
顧長舟隨行,轉身剎那,目光不由自主地回望——院角,楚南生已蹲在一名傷兵身前,額前碎髮被汗水濡溼貼在光潔的額角,正全神貫注地包紮傷口。陽光勾勒出她專注的側影,清泠的聲音隨風傳來:“…傷口深,莫沾水。”那五大三粗的漢子竟因她一句叮囑而面紅耳赤,訥訥點頭,粗糙的大手撓了撓頭說:“多謝楚娘子,俺…俺曉得了。”
顧長舟收回目光,腦海中已鎖定營北後山腳那處閒置小院——清幽、近水、陽光充沛。
前方謝硯伏在墊上,軟轎在營中小徑顛簸行進。背後的痛感還未完全消退,注意力已從楚南生師徒身上移開,方才在小院裡看到的熱鬧景象,在他腦海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岱蒼山的一幕幕 ——那些追兵來得那樣快,那樣準,行蹤暴露得如此徹底! 這絕非t偶然,軍中必有內鬼!
是誰?
許都州牧府,在父親謝巍“制衡”的默許下,早已是暗流洶湧的修羅場。他與三弟謝礫,自小便隔閡深重,如今更是勢同水火。謝礫身後,站著他的母親——弘農楊氏。那位繼母,表面“賢淑大度”,對他“關懷備至”,甚至保留了自己生母王氏的舊院,做足了姿態。可謝硯心知肚明,這“賢淑”的皮囊下,是弘農楊氏日益膨脹的野心和對世子之位的虎視眈眈!楊氏藉著謝家的勢,這些年不斷侵吞擠壓琅琊王氏的勢力範圍,已至東海之濱,謝礫也因此得以常伴父親左右,而他這嫡次子,卻被遠遠“放逐”至兗州大營。
他的生母王氏,出身琅琊王氏。這百年世家,如今卻在弘農楊氏的步步緊逼下,勢力日漸萎縮。長兄謝碩在世時,琅琊尚能傾力襄助,可大哥與母親相繼離世後,琅琊王氏內部對他這個“失勢”的嫡次子,態度早已曖昧不明,甚至有人隱晦勸他“暫避楊氏鋒芒”。
謝硯唇角勾起一抹譏誚。暫避?那些未能置他於死地的明槍暗箭,只會讓他這把刀磨得更利!
顧長舟目送軟轎消失在營區深處,轉身便召來兩名心腹,語氣乾脆:“立刻去營北小院,裡外徹底清掃——楚娘子與林師傅各居一室,務必舒適。” 心腹領命欲走,他忽又補充,聲音壓低:“另備些女子用的細軟…胭脂水粉、潔淨細棉布,悄悄置於楚娘子房中,莫要聲張。”
二人對視,眼中掠過促狹笑意:“頭兒放心,保準讓那大夫娘子對您……”
“混賬!”顧長舟一腳踹在其中一人屁股上,“再敢胡唚,軍法處置!速去!” 二人這才訕訕收笑,快步離去。
待小院收拾妥當,顧長舟親往相請。彼時楚南生剛給最後一名傷兵換完藥,於院角銅盆前淨手。見他來,臉上先露出幾分警惕:“顧統領?”
顧長舟一禮,姿態誠懇:“林師傅,楚娘子。將軍傷勢未愈,營中將士亦仰賴二位妙手,恐需二位多留些時日。” 他側身讓開道路,“已為二位備下清淨小院,比此地寬敞舒適,還請移步。”
楚南生張口就拒:“不必麻煩……”
“楚娘子莫急著推辭。”顧長舟搶先一步打斷,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喙,“小院已備妥,此地人來人往,嘈雜混亂,實非久居與行醫之所,還望二位莫要客氣。”他目光轉向林中景。
林中景捋須,目光在顧長舟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這喧鬧的院子,最終坦然頷首:“如此,有勞顧統領費心了。”
“林師傅客氣。”顧長舟側身引路。
楚南生並不樂意領情,這些看似“客氣優待”,卻步步軟性強迫的安排,讓自由慣了的少女很不樂意。她望向師父,林中景對她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沉靜。楚南生只得將滿腹疑慮壓下,收拾起簡單的行囊。心下暗忖,得趕緊治好那個難纏的“王墨”,然後和師父一起離開這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