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幽州黑鐵 您再不醒來,屬下就要認定是……
尖銳的箭嘯撕裂空氣,冰冷的鐵簇在刺目陽光下反射著死亡的光芒——‘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悶響清晰可聞,直刺入背!畫面驟然扭曲,刺耳的兵刃撞擊與粗鄙的邪笑交織:“給老子抓了那小娘兒們…嘿嘿…”
謝硯豁然睜眼,胸口劇烈起伏。
燭火昏黃,在繡著玄色雲紋的帳頂上投下搖曳的光影。熟悉的銅帳鉤泛著幽冷光澤,濃烈的草藥味混雜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墨香——這是他中軍大帳的氣息。沒有箭矢,沒有追殺,唯有後背傳來細密的、已然受控的鈍痛,提醒著岱蒼山那場死裡逃生。火海、冰冷的石洞、那雙在絕境中依然澄澈得發亮、帶著點奶兇的眼睛,還有那句荒誕又奇異的“代表月亮消滅你們”……碎片般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
“將軍醒了!”帳外守著的親衛謝中察覺到動靜,驚喜的呼喊一聲。話音剛落,簾幕被人利落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走近,玄色勁裝外罩著半幅盔甲,肩背挺得筆直,透著久經沙場的銳氣。他眉眼線條利落,唯有那雙眼睛,帶著兩分溫潤,眼角微微上挑時,竟透出些書卷氣。
此人正是謝硯的副將顧長舟。顧長舟出身王都顧氏,祖上與當朝三公之一的顧延原是同宗。只是到了他祖父一輩,因屬旁支,舉家遷來兗州。雖離了王都,世家底色未改,家中對文墨修習始終未曾懈怠。傳聞他年少時曾入太學就讀,後見不慣王都那一派如殘燭般茍延的奢靡風氣,一腔憤懣無處發洩,終是投筆從戎。也正因這般經歷,才養出他身上這文武相濟的獨特氣質。
“將軍,您可算醒了!”顧長舟單膝點地,急切地俯身湊近臥榻,聲音裡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屬下率兵趕到黑熊峰時,見滿地追兵屍骸,把屬下魂都驚飛了。萬幸…那楚娘子從石洞裡鑽出來,說您還活著…”
謝硯緩緩抬手,示意要起身。跟著顧長舟進來,一直侍立在側的謝中見狀,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拖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端過已溫好的水,用小勺舀了遞到他唇邊。
溫水流過緊繃的喉嚨,帶來片刻舒緩。謝硯喉結滾動,聲音沙啞低沉:“長舟…細說。”
顧長舟起身,垂手肅立:“諾。將軍,您昏迷已是整整三日。屬下帶兵到黑熊峰石洞時,山坳裡橫七豎八躺著二十餘騎追兵的屍身,個個都是一擊斃命,利落得很。可蹊蹺的是,現場沒留下半分多餘痕跡,到底是誰出的手,至今無從查證。”
他目光掃過謝硯蒼白沉靜的臉,繼續道:“隨後屬下便見到了楚娘子。”
謝硯閉了閉眼,烈焰、石洞、老者、少女再次閃過腦海。他輕輕“嗯”了一聲,示意繼續。
“屬下不敢耽擱,連夜護送您回營。”顧長舟沉了沉聲,“途中,軍醫署劉青山全力施救,只是法子始終不見效,您的氣息越來越弱。倒是那楚娘子,看了老劉開的方子後,當場就蹙眉駁了回去。”
他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帶著歉意的弧度:“小娘子年紀雖輕,卻硬氣得很,我看她師傅似是世外高人,老劉好似也確實無法了,便準了她那針藥並施之法。也虧得她執拗,硬是把您從鬼門關給拽了回來。說句實話,您再不醒來,屬下就要認定是這師徒二人是庸醫,將他們剁了。”
唇角那抹弧度轉瞬即逝,顧長舟神色又嚴肅起來,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將軍,您重傷之事,屬下已下了死命令封鎖,只言片語不得傳出。然,眼下幾樁事,非您定奪不可。”
謝硯目光微凝:“講。”
“其一,是使君那邊。”顧長舟道,“您前往黑石堡期間,許都州牧府來了傳令,言明使君召您擇日歸府,似有要事。具體為何,傳令者語焉不詳。如今您重傷在身,此事…”
謝硯眉頭微蹙,父親此時召見…時機頗為微妙。他沉默片刻,只道:“知道了。還有?”
“其二,便是那批被滅口的追兵和救您之人。”顧長舟臉上露出困惑,“現場處理得很乾淨,沒留下任何能辨識身份的物件或痕跡。追殺您的人手法老練狠辣,絕非尋常匪類。救您的人,又隱去蹤跡…屬下實在猜不透是哪方神聖所為。”
謝硯眼中寒芒一閃,沒有作聲。
誰在殺他?無非那幾股勢力之一,或者他們聯合起來也未可知。
可誰在暗中窺伺還救了他呢?是敵?是“友”?圖謀者何?
“其三,”顧長舟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遲疑,“是關於那對師徒。屬下護送您回營途中,曾想過…為絕後患,是否該…”他做了個一刀斃命的手勢,“畢竟他們知道的太多,又非我軍中人,實為隱患。但…他們終究救了您,屬下不敢擅專,請將軍示下,如何處置這二人?”
謝硯的目光落在營帳一角跳動的燭火上,石洞中那雙疲憊卻專注的眼睛、那份在死亡邊緣帶來的奇異生命力、以及那手力挽狂瀾的醫術…惜才之意與一絲難以言喻的信任悄然交織。
他緩緩開口:“他們,可知我身份?”
“不曾。”顧長舟立刻道:“只聞‘將軍’之稱,營中將軍眾多,斷難猜出主上身份。”
謝硯頷首,決斷已下:“留下。以專司我後續療傷之名,安置營中。軍醫署不必再插手我的傷情。”
顧長舟聞言,有些許驚訝,還好自己沒殺了那師徒,主上似乎很信任他二人。
“然,無我令,任何人不得放其離開,不得使其與外通聯!”謝硯頓了頓,開口補充。
“諾!”顧長舟心領神會,軟禁既是控制風險,也是變相的保護,更是利用對方的醫術,“屬下定會著人嚴加看管,並囑咐劉青山,您的傷情,止於帳內。”
“嗯。”謝硯疲憊地合上眼,“你先下去安排吧。使君那邊…待我稍好些再做計較。”
“屬下告退。”顧長舟抱拳行禮。
“等等,“謝t硯忽又睜眼,再吩咐一句:“那師徒二人,你親自負責。”
顧長舟微怔。營裡安全無虞,竟需要他這主將之下第一副手親自看管一對醫者?疑慮一閃而逝,軍令如山:“諾!”他抱拳,利落轉身掀簾而去。
帳內重歸寂靜,只剩下謝硯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偶爾的噼啪聲,謝中安靜地守在一旁。
良久,謝硯緩緩睜眼,眸中疲累稍褪,更多的是深沉的思慮。他動了動手指,示意謝中:“那東西呢?”
謝中會意,小心翼翼地從枕下摸出一個沉甸甸、觸手冰涼的黑鐵塊,恭敬地放在他手邊。
謝硯拿起那塊黑鐵。它不過巴掌大小,表面粗糙,色澤幽暗。這正是他此行冒險的根源——幽州鐵。
謝硯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鐵塊,思緒飄回了黑石堡。
父親謝巍乃豫州州牧,雄踞許都,是盤踞北方的頂級豪強。然南有壽春李恕,北有幽州李劭(李恕之兄),兩股心腹大患,地盤卻被謝家生生隔斷。若讓他們在謝家眼皮底下,打通一條從北向南、輸送這頂級“幽州鐵”的走私通道…李恕這頭惡狼,豈不插上翅膀!
黑石堡,便是這條隱秘走私鏈上的關鍵節點!它盤踞在謝、李、琅琊王氏、弘農楊氏勢力犬牙交錯的陰影地帶,再往東便是茫茫大海,是唯一能避開豫州、勾連南北二李的致命樞紐!他孤身犯險,只為探清虛實,以期雷霆一擊,徹底掐斷李恕的命脈!
而且,此功若成,將是他謝硯在軍中和家族內權利擴大的關鍵一役!足以讓父親謝巍不得不正視他這個嫡次子的能力,打破父親為了平衡各方利益而傾向於楊氏所出三弟謝礫的局面。更重要的是…他指腹用力,黑鐵的稜角硌得他生疼。
弘農楊氏!他那繼母楊氏的母族。他有線報,楊氏很可能透過中間環節,在這條走私鏈中扮演了洗白和抽成的角色。摧毀黑石堡,不僅能打擊李恕,更能斬斷楊氏這條灰色財路,甚至可能找到指向楊氏的直接罪證!這將是未來扳倒那個野心勃勃的女人和她那個同樣覬覦世子之位的兒子謝礫的重要籌碼!
然而,他失敗了。行蹤暴露,遭遇圍殺,險些命喪岱蒼山。
是李恕察覺了幽州鐵的秘密已暴露?還是李劭發現了黑石堡的威脅?亦或是…自己身邊,有繼母和謝礫安插的眼線,洩露了他的行蹤?還有那個神秘出手、救了他卻又不露痕跡的勢力…究竟是哪一方?
無數疑問纏繞在謝硯心頭。他緊握著那塊冰冷的幽州鐵,彷彿要從中攥出答案,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牽動背後的傷口傳來一陣隱痛,提示他大病初癒身體尚且虛弱。良久,滿是思慮的男人終於又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