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沒覺得頌年長得其實和你有……
她沒說好和不好, 看著他,道:“你有白頭髮了。”
這話也不知是甚麼意思,就連李錦絮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能夠答非所問出來一句這樣的話。
沈諫淵下意識摸了頭髮, 而後有些煩躁地放下了手。
李錦絮最後離開了這裡,回家就衝了個涼, 她想, 她也需要冷靜一下。
他這樣一個守規矩的人,這樣一個古板又驕傲的人,如今這種話也說了,這種事也做了,李錦絮相信, 他說的不是假的,他即便不知道頌年就是他的親生兒子, 但也會將他當做親生兒子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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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的幾日,沈諫淵沒再沒出現,李錦絮也沒有主動打聽他的去向, 他說讓她和他回去, 她沒有給出肯定的回答, 他那能說的不能說的,也都說了,如今這樣, 應當也就放棄了。
李錦絮想,他應該也不會在這地方久待。
走了, 就也清淨了。
李錦絮真的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的了, 不想再打破這樣的平衡狀態。
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可她實在不想去承擔其中可能會承擔的後果。
許是沈諫淵開過口,那天的地痞流氓馬上便沒再鬧事了, 生活因他的出現短暫掀起的波瀾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唯獨頌年不一樣了些,他總是會擔心沈諫淵又出來把他的母親搶走,每天睡前都會問,那個人還會再來嗎。
李錦絮說他不會來了。
次日,她在李錦蟬的鋪子裡時,又碰到了來取衣裳的金康。
金康說,前些時日給她t們添麻煩了,很不好意思。
李錦蟬把衣服給他,說讓他往後別再來了。
這叫甚麼意思,那王莉家裡的人看上了他,那就看去了唄,這到頭來給他們牽扯出了一堆麻煩事來,麻煩事出來的時候,他人不在,麻煩事一走,他就又出來了。
李錦蟬覺得,此人實在不可深交。
出了那些事,李錦絮也不敢再理他了,倒也不是怕王莉,只是這一身騷,惹起來麻煩,再說,本也沒甚麼事情,越是如此,越是說著,反倒越顯得多麼深情厚誼似的。
想從前的時候就真該是一句話都不能同他說,那王莉一家人也是些可人兒,見誰咬誰。
金康見李錦蟬這樣說,臉上見得一些難堪,他說,“前些時日,我也有去衙門報案,並非坐視不理,姑娘何必如此絕情。”
李錦絮皺眉,問,“何來絕情二字?”
金康道:“那喻姑娘又為何同我說話?往來之間又何故對我言笑晏晏?我同姑娘親近時,姑娘也並無拒絕,我抱頌年,姑娘又為何願意給我?如今兀地就讓我不要來了,豈不是絕情?”
李錦絮不想他竟是如此做想,旁人上趕著捧她,都沒敢像他這樣自信,他今日出門喝醉了不成?不然為何盡是說胡話。
李錦絮道:“皆你自己所想,誰又何曾待你有情過了?照著你這麼說,每個來店裡的男子,難不成我都對他們有意不成?那日席上,是你問我要頌年過去抱,照這麼說,分明是你有旁的想法才是。再有,你若是不喜歡王莉那妹妹,乾脆些便是,若是喜歡,又何必來找別人去論有情無情。”
當真是流年不利,李錦絮覺著今年實在是碰到個太多的腦子有問題的人了。
總之,他們都是沒有錯,反正錯的都是她。
李錦絮從前看那教書先生還敬他幾分文氣禮貌,如今來看,不過是人模狗樣。
金康眼看是爭辯不過,不想李錦絮嘴巴竟如此厲害,也不覺得一個女子此刻說這些有甚麼不好。
他臉色漲紅,許是覺得丟了面子,貶損她道:“果真是放□□人,竟還不承認,你一個女人,帶著個拖油瓶,我難道還要上趕著配你不成?”
外面見裡面起了這番吵鬧,又是男男女女的那些破事,正是大家喜歡看的熱鬧呢。
他們在外邊嘰嘰喳喳,議論紛紛。
一個風度翩翩的教書先生和一個相貌美豔的寡婦,誰好誰壞,豈不是一看就知?
大家指指點點,掩著嘴巴在那說三道四。
李錦絮看這架勢,算是明白了,反正將事情扯開了,丟臉的都是女人唄,她做了甚麼,反倒叫得他們編排。
她狠狠地呸了一下,道:“我帶著孩子怎麼了,我帶著十個孩子你也配不上我!”
哎呀呀!不檢點得很,你一個女人,憑甚麼這般得瑟,生孩子是喜事,那也說是給丈夫生才是喜事,她這張口閉口就是配不上,那是教書先生,怎麼還配不上她呢。
金先生叫她說的,一時之間有些啞口無言,最後憋出一句,“你這女人,簡直沒有一點廉恥。”
李錦絮上下掃了他一眼,頗為嫌棄道:“你張口閉口就只剩下廉恥了嗎?”
見過了這種人,李錦絮才終明白甚麼叫道貌岸然,這般對比起來,沈諫淵的那些大道理都顯得眉清目秀起來了。
她並不因他的這些話覺得羞恥,因為他看起來好像已經氣得口不擇言,說話之間兜兜轉轉只會繞著那些所謂的禮義廉恥打轉,李錦絮覺得和他說話都覺得有些浪費口舌。
他還在那裡喋喋不休,勢必想把自己失了的臉面找回來,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聽他如此道貌岸然,痛心徹骨,還以為她是做了甚麼了不得的惡事,還以為她是多麼浪.蕩,到處留情騙了他這個純情男人真切的深厚的感情。
李錦絮看著他,也不怕他,插著腰就要和他對罵,就在這時,人群之外傳來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那本來還圍著看熱鬧的人群,自覺讓出了路,嘈雜的店裡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風都似乎繞著他走。
這位大人是哪裡來了?瞧這模樣打扮一看就非是常人,身形挺闊,肩寬腰窄,不說話時就已氣勢迫人。
他方才一直在外邊看著,他本來以為這人又是來和李錦絮說些甚麼話,他也就在外面盯著他們,沒有吭聲,只是後面不知怎麼的,好像吵起來了,沈諫淵眉頭愈皺愈深,他聽了幾句,差不多也聽明白是甚麼意思了。
那兩人之間本就沒有甚麼。
沈諫淵想,李錦絮自己是能解決這些的,他出來管,她又嫌他多管閒事。
但他越聽,越覺噁心,想李錦絮就算是自己能解決,也大概覺得會犯惡心。
他只是淡淡掃了一眼那姓金的,隨即冷聲問道:“她對我都愛答不理的,你算是個甚麼東西,還要她上趕著?”
他還想做頌年的後爹,這種人,也配嗎。
沈諫淵雖平日清高,雖是傲氣凌人,但說話時候也不至於如此眼高於頂瞧不起人,這會說這番話時,看向那金先生的眼神,不屑與厭惡實在難忍。
金先生不料這會會突然出來個男人,但他先前進京趕考過,好歹是上京走過一遭的人,沈諫淵這人他能不能惹,自是分得出來。
雖說心裡面不大服氣,但叫他掃了一眼,說了這麼一句,竟也不敢再頂,和方才那滿口仁義禮智的人截然不同。
沈諫淵召來了聽竹,道:“上回的事情如何辦的?這些個人損了夫人的聲名,砸了個腿便算了當?”
說的是那王莉的事,上次沈諫淵吩咐他讓她閉嘴,聽竹後面就找人故意給她絆了一腳,還警告了幾句,本以為這番下來,就該老實了,誰知傷筋動骨一百天,那腿還斷著呢,就不老實了。
但聽竹覺得自己實在也是冤枉得很,他也是頭一次和沈諫淵來到這種窮鄉僻壤之地,頭一次應付這種人,沒想到竟是這番皮實,也不知怕,摔斷了腿腳竟還這般不老實。
這會沈諫淵在他面前故意又提起這事,聽竹明白是甚麼意思,馬上道:“公子,是我做不好,誰若再敢編排夫人聲名,我一定不放過他!”
這話是說給在場之人聽的呢。
哦,誰敢再多嘴,試試看有沒有命多嘴。
這回他們連熱鬧也不敢看了,縮了縮腦袋,四下散了,那金先生哪敢再惹,跟著灰頭土臉走了。
沈諫淵給聽竹使了個眼色,聽竹明白他的意思,馬上讓人出去悄然跟著他。
總不能編排了別人的是非,就甚麼代價都不付出來吧?就當是打一頓,也得讓他閉了嘴,再知道誰能招惹誰不能招惹。
這裡總算是安靜了下來,李錦絮看到沈諫淵,才知他原來還沒有回京。
她想,她可以和那個人吵,但說再多,也未必有沈諫淵一句話有用,他既來了,她就不說了,平白廢了自己的口舌。
只是他怎麼知道這裡出事?這麼快就出來了?
李錦絮看向沈諫淵,問道:“你在外邊站多久了,一直都在?”
沈諫淵沒回答,卻是去抱頌年,他說,“又被嚇著了。”
頌年坐在椅子上,看著方才的動靜,雖然聽不大懂他們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是在說甚麼,但看得出來,他們好像都在說他孃親的不好,他又急又怕,聽到他們說,她帶著個拖油瓶,便一下子聽懂了......
拖油瓶。
是他們說他的話,是壞話,現在這話好像被用來罵他的孃親了。
他戴著虎頭帽,不敢抬頭,腦袋快低到了胸口,只露出了一個虎頭。
沈諫淵看著頌年,頌年快哭了,卻是沒哭,這幅樣子,和他娘有幾分相像,委屈的時候,就是弄得這幅樣子。
知道他是李錦絮和別的男人生的兒子,但他想,更是李錦絮的兒子,沈諫淵從一開始的討厭,已經漸漸說服得自己愛屋及烏。
只她這個兒子,膽子實在是太小,她這個做孃的脾氣大,膽子大,兒子反倒是碰到點事情就紅眼睛。
頌年還是很抗拒沈諫淵,朝著李錦絮伸手,“娘t......”
李錦絮伸手去接,沈諫淵卻道:“多大的孩子了,哪裡有總要孃的道理。”
上回兩人該吵的,不該吵的都吵過了,說沒說開不知道,但過去好久的事情,吵起來也沒甚麼味道,吵從前的事情,如同隔空瘙癢,怎麼都撓不到實處,便就這般暫且放過去了,李錦絮想他來這才幾天,幫她挺多回了,這會沒怎麼樣,也沒給他使臉色,她說,“他被嚇到了呀,想要娘抱,不是很正常麼。”
她將孩子接了過去,沈諫淵又問,“他總是被嚇到嗎。”
李錦絮問,“甚麼意思。”
沈諫淵只說,“嚇多了不好。”
李錦絮看頌年,見他小臉不知甚麼時候刷白一片,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跟著她,在這裡似總是擔驚受怕。
出了這樁事,這店今日自是也開不下去了,姐妹二人收拾東西準備回去了。
李錦蟬看向沈諫淵,竟問道:“小侯爺今日幫了忙,這也快晚上了,若不嫌棄,上門一道用晚膳吧。”
李錦絮大概是沒想到李錦蟬會忽然這樣說,臉上表情有些驚訝,但最後沒說甚麼,抱著孩子走開了。
沈諫淵便這樣跟著她們回了家去。
李錦絮不是和他針鋒相對就是床上吵架,如今這樣平靜的時候,也實在是難得,但她覺得有些尷尬,尷尬地她有些不想面對。
她把孩子給李錦蟬,說自己去廚房裡面做菜,打下手,沈諫淵不會做菜,非要跟進去。
李錦絮問,“你跟進來做些甚麼?”
沈諫淵道:“我怕你故意放辣。”
嘖。
還叫他記上仇了。
但是一個廚房擠兩個人都夠嗆了,再說了,她本來也就是想著躲他,他若是跟進來了,那她不是白費力氣了嗎。
她道:“你放心吧,辣不壞你的,出去吧。”
擠死了。
沈諫淵便這般被她趕了出去。
頌年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耍貨放在凳子上,他就在那裡自己玩自己的,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怕,李錦蟬在一旁看著,她見沈諫淵出來了,便道:“先坐吧。”
沈諫淵看著頌年的背影,問道:“他爹呢?聽人說死了?”
頌年帶著虎頭帽,耳朵被捂著了,但聽話卻是聽得清楚呢,聽到了沈諫淵的話,他扭頭看他,眼神幽幽怨怨,十分不善。
沈諫淵語塞,膽子小,人倒是機靈得很,也不知怎麼教的。
李錦蟬道:“你想知道,自己去查一下不就是了嗎。”
她看沈諫淵對頌年那般態度,本來還以為他是知道這是他的兒子了,沒想到,原來還不知道。
沈諫淵道:“不想查。”
為甚麼要去查她另外一男人是誰,無非是逃跑路上結識,結識後有了一段情緣,有了情緣之後有了孩子,聽人說,那個男人後面去參軍了,然後死在外邊了。
他再查,不也就是這樣嗎。
查來查去的,多查出了一些其他的細節,不叫他自己膈應嗎。
李錦蟬自知他心中是如何想的,她道:“那你要麼自己去問她,說不定哪日她就告訴你了。”
她看這些時日,李錦絮對他的態度,也沒那麼壞,畢竟也是孩子親爹,畢竟他這人,也上了年紀,在一些事情的處理上沒當初那麼固執。
李錦蟬道:“不過我奉勸你,你可以自己去查一下,這世上太多的流言,都是人傳人的假話,旁人知道的事,也不過是我們想讓旁人知道的。而且,你沒覺得頌年長得其實和你有點像嗎?”
這話已經很直白了。
不知不覺間,沈諫淵都三十了,李錦蟬給他倒了杯茶,問,“這些年在京城,你沒再續?”
沈諫淵那張臉緊繃著,看上去這個話題並不怎麼讓他高興,天色漸漸昏沉,夕陽落在院中,他的腳邊落下了一片陰影。
他的視線落在頌年的臉上,反問道:“我該續嗎。”
他的妻子下落不明,所有人都說她死了,只有他知道,她是跑走了,他明明知道她還活著,在這種情形之下,難道還要續絃嗎。
他似乎是在反問李錦蟬,但這話中多少摻雜了一些他的私人情緒,畢竟當初是她帶著李錦絮走的。
沈諫淵在李錦絮面前尚且會有一二分掩飾,在李錦蟬面前,沒有甚麼好臉色。
李錦蟬問,“頌年呢,怎麼辦。”
“自是我兒子。”
頌年又幽幽回頭看了一眼沈諫淵,稚聲稚氣,道:“你才不是我爹呢!”
沈諫淵道:“有個人能保護你娘,不好嗎?我也可以保護你。”
頌年道:“我娘才不需要別人保護呢!我娘也可以保護我,長大了我就可以保護我娘!”
沈諫淵氣笑了,想這人原來也是個窩裡橫,方才在外邊被嚇得蔫壞,前些天還不敢跟他犟嘴,這會倒是會和人嗆聲了。
和他娘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的脾氣。
沈諫淵上前,將他從地上一下提溜了起來,道:“你這小不點,碰到點事情就會哭鼻子,你保護不了你娘。”
李錦蟬道:“誒,沈諫淵,就是個孩子,你和他置氣做些甚麼,放下。”
沈諫淵道:“孩子?鬼精鬼精的,我看也不小了。”
正這時,李錦絮已經做好菜端著出來,將這幕盡收眼底。
“沈諫淵!你幹嘛呢?”
他提著孩子做些甚麼。
沈諫淵叫她喊了一聲,將頌年重新放回了地上。
頌年跑著去了李錦絮的旁邊,抱著她的大腿,哭道:“娘,他欺負我!”
李錦絮瞪了沈諫淵一眼。
沈諫淵氣得直笑,不想他還是如此做派,他被李錦絮瞪了一眼,也沒說甚麼,撇開了眼。
用過膳後,沈諫淵也沒要走的意思,就坐在這裡,頌年見他在,一直要孃親抱,牢牢看著李錦絮,不給那人可乘之機。
李錦絮見兒子這樣,小聲哄他,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到的聲音道:“年年,他今日幫了我們。”
可他就是不喜歡他,他總欺負他。
頌年不肯說話了。
李錦絮也沒再說了,見時候不早,月亮高高掛在枝頭,眼看著戌時了,孩子該睡了,她催他回去,開口趕客。
“時候不早了,年年要睡了。”
“嗯。”
嗯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