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恨
過去整整六日, 姐妹二人爭分奪秒,早已離了京城。
這是李錦絮頭一次跑這麼遠,先前和傅知恆跑過一回, 但那時並無經驗,沒走出多遠便叫沈諫淵逮了回去。
同第一次離開的心境不同, 那時算是被逼走, 神思恍然,一路過去亦是迷離惝恍,如今跟著李錦蟬,兩人相互扶持,尚來不及多愁善感, 只知道跑,快點跑, 不然等那兩個人回過勁來了,便不是這番情形了。
李錦蟬第一次跑的時候,只用躲李家的人, 那便好躲多了, 可這會碰到的是沈諫淵和於寂檀, 那兩個人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若是李錦絮一個人,或許跑起來很真不知如何應對,但李錦蟬早不是那一無所覺的小姑娘。
李錦絮怕自己拖後腿, 問她,“姐, 你累嗎。”
李錦蟬道:“不累, 我們明日先找個地方歇腳,那邊他們發現,怕是已經查到了路引, 會順著路引的地方一路尋過去,我們不能去,先找個旁的地方躲一躲,避一避。”
李錦絮說好。
他們沒往路引的地方去,而是使了銀錢,偷渡上船,去了旁的地方。兩人便在沿路的一個鎮子暫行落腳,這地方閉塞,和路引上所指的地方截然相反。這一路就算是躲,也能躲一些時日。
夜裡,姐妹二人躺在一張床上睡覺,李錦絮躺在她的身邊,聽到風吹草動莫名害怕,李錦蟬將她抱得緊了一些,一開始跑的時候,她也是這樣,晚上睡覺的時候都會害怕。
需要過幾日,待安定一些下來,待到漸漸適應周遭的環境,才能夠消解這種情緒。
李錦蟬問她,“後悔嗎?”
一路下來,她都看她折騰得瘦了些。
李錦絮搖頭,她道:“我很早就想過跑了,一個人害怕,不敢。”
那是很早之前。
李錦蟬說,“走出來了,就不要怕了,姐姐在。”
照她這麼怕下去,可不行。
李錦絮說,“我知道。”
李錦絮想,沈諫淵應當是找不到她們了吧?上次和傅知恆直接走,沒有準備,才叫他這麼快找到,這都過去了這麼些時日,他再找不到了。
她想,他若是真找到了,得捏死她。
又想,他也不至於找不到還一直找,若是真找不到了,說她突發惡疾,暴斃而亡,她清淨,他也徹底清淨了,他們之間只有到這種地步才能清淨。
她不用再在神佛面前許願起誓了,不用再受那樣的煎熬,那些惱人的事情通通沒有了,剩下的,只有姐姐溫暖的懷抱。
後知後覺的幸福在後面慢慢翻湧而來。
被逼而走,和主動而走,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處境。
一是因為他人,二是為了自己。
不過,也是因為先有了一,再有了二。
原來為了自己,能這麼叫人高興。
*
沈諫淵找了李錦絮足足半月,卻仍是沒有蹤跡,怎麼都尋不到人影。
因時期特殊,皇城正草木皆兵,風聲鶴唳,他也不能大張旗鼓地發動人去找,又或是乾脆封城封路,這不切實際,就連他父親都做不到。而與此同時,他還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娘子跑走了,他對外只是宣稱,李錦絮病下來,躺在床上養病。
於寂檀或許也是因為和他一樣受桎梏的原因,從而毫無進展。
沈家的暗衛在外面找著人,但和上次她一時興起不一樣,這次她是有所預謀,和她一起走的李錦蟬,早有前車之鑑,怎麼都找不到蹤跡。
到後面,沈家的其他人終於發現不對了,李錦絮不見了啊。
袁氏沒好意思去問,催著沈侯爺,道:“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我這都半個月沒見著李錦絮了,茗章院出事了?你去問問淵哥兒啊。”
沈侯爺也覺著奇怪得很,去尋了沈諫淵,他問她,“你媳婦呢?怎麼這麼些個時日沒見著人了?”
沈諫淵臉色很難看,眼下甚至掛著一道青黑,看著像是這t些時日不曾睡好,聽到沈侯爺的話後,他道:“她病了。”
病了?
沈侯爺道:“怎麼這麼個突然就病了?說倒下就倒下了,和她爹一樣的病?”
沈諫淵敷衍地“嗯”了一聲,看著實在是不想再說關於李錦絮的事了。
沈侯爺道:“朝中最近正緊張呢,你心思要放在正事上去,知道嗎。”
“嗯。”
沒有人知道沈諫淵的妻子跑走了,離開他了,沈諫淵沒有露出任何的破綻,叫人發現。
一直到現在,沈諫淵也實在想不明白,她為何走。
他就想和她好好過日子,那些能忍的,不該忍的,都接受了,為甚麼還要跑呢。
因為他說不高興,就因為他說知道她和傅知恆往來,會不高興?所以她就跑走了?還是因為他管她?所以她跑了?
想起她離開前一日欲言又止未曾說完的話,想來想去,最後得出個緣由,那隻能是她不愛他罷了。
從李錦蟬來找她,到她動身離開去李家小住,期間不只三兩天。
他知道,她大概也想了很久,最後做出這樣的抉擇。
若說一開始,沈諫淵對李錦絮的優柔寡斷感到無奈,對她愛別人而不愛他,感到些許幽怨,妻子不愛丈夫,愛別的男人,幽怨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她跑了,直到今時今日,他竟是有些恨她了。
恨意從何而來,他不知道,只是來得突然,來得徹底,要他不找到李錦絮不罷休。
*
李錦絮和李錦蟬在這鎮子待了約莫一個月,見外面也沒甚風聲,皆鬆了些氣。
還好朝中不太平,那兩人也沒功夫沒精力在這事上耗費太久,不然她們現下也未必能夠安生。
李錦蟬在想,是繼續走,還是暫且留在這個地方,這鎮子不大,算是邊陲地帶,若是繼續待下去,說不定也能暫且安生一段時日。
李錦絮已經在這一帶混得差不多熟了,她性子活泛,從前在沈家壓抑久了,如今出來了,話也多了,兩人先是在客棧住了幾天,後來又短租了一月房子,平日李錦絮會帶著兜帽上街買菜,起先李錦蟬也有些擔心她,但見她習慣了,也放下心了。
她去買菜,買回來,李錦蟬會做。
李錦蟬做了午膳,喊她從屋子裡面出來吃,她剛想同她商議,問是再往南去,還是暫且留在這裡時,卻見李錦絮忽地捂著嘴巴嘔了起來。
李錦絮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忽就是一陣噁心,胃裡面直泛酸水。
李錦蟬起身扶她,待她吐過一陣後,給她倒了杯茶水漱口,“很腥嗎?”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魚沒有做好,但很快想到了甚麼,道:“我去給你請醫師來。”
李錦絮心裡面有點慌,算著日子,才發現這個月的月事不曾來,她登時有些天旋地轉,回想起那天在淨室中,沈諫淵做得有些發狠,不管不顧就往裡面擠,莫不是在那次有上了......?
李錦絮心裡面多半有了猜測,知道自己是八九不離十了。
李錦蟬見她臉色有些白,也不敢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她當初在外面,躲躲藏藏,救了於寂檀後,他有時候夜半發病,尋不到醫師,很麻煩,她會自己去看醫書,學了一些,後面連脈都會把了。
她抓著李錦絮的手腕,摸了很久,她越久不說話,李錦絮眼睛越紅。
李錦絮念念叨叨說著,“那天袁氏帶著我去拜觀音娘娘,她替我求子嗣,我私下說,娘娘,您別聽她的,我不想要孩子。”
她說,“姐,是不是我聲音太小了,娘娘沒聽見啊。”
她都跑出來了,為甚麼還要給她留下個孩子呢。
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著是在哭,李錦蟬蹲在她的面前,道:“你別哭啊,別哭先。”
李錦絮很快就抹乾淨了眼淚,這會確實不是哭的時候,李錦蟬問她,“你想不想要這個孩子呢?”
流掉一個孩子,很傷身,但生下一個孩子,也一樣不輕鬆,李錦絮在這種情形下感到崩潰,是很正常的,但她一不能勸她生,二也不能勸她流,這都是不負責。
李錦蟬看李錦絮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摸著她的手,仍舊是柔著聲安慰她,她道:“不要怕,不要擔心,我們先留在這裡,這不是小事,你不要衝動,多想些時日,也是可以的。”
不要怕,沒甚好怕。
畢竟這種事情實在是叫人為難,生又或是不生,怎麼選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李錦絮這些時日都皺著眉頭,像是有心事的樣子,李錦蟬知她心裡面慌,也沒多問,讓她儘量待在家中,平日也少出些門。
現在來看,這地方暫且是安全的,就算是他們一個一個鎮子來找,核對人口,盤問名姓,那也要好些個時日,李錦蟬也有在打聽京城的事情,卻沒聽到甚麼風聲。
若沈諫淵不想人知道自己的娘子跑了,是不敢大張旗鼓去找,這樣一來,更慢了,就算是真的找到這地方,她們也不怕來不及躲。
就這樣過去幾天,某一天,李錦蟬見李錦絮,終是不見她皺著眉頭了,她知道,她這是想好了。
她想,她大概是要生的,孩子若從她肚子裡面好生生的出來,她是能接受的,若是流成一灘沒有人樣的血,她是會害怕的。
李錦絮心是軟的,並非是因為一個母親而心軟,是因從小到大,都是軟的,他們總說她混不吝,總說她喜歡做混賬事,若真是如此,當初她早該跑了,和沈諫淵在一起那一年多,早就過不下去了。
心軟的人,總是要吃很多苦的。
李錦蟬想,她和那個爹,真像得很。
果不其然,見李錦絮看著她道:“姐,這是觀音娘娘給的孩子,我不敢流,生下來吧。”
何時這般信鬼神?
她知道,她是不敢流,但又覺得,都跑走了,還要生沈諫淵的孩子,不大公平,將孩子歸結於觀音娘娘,心裡面便好受多了。
李錦蟬看著她道:“絮姐兒,想著生下來,那也是好事,姐跟你一起帶,有個孩子,我們也好熱鬧的。”
李錦絮聽到李錦蟬的話後,嘴巴慢慢癟了下來,心裡面也酸酸的。
姐姐說得不錯,是好事。
孩子來得不及時,但既來了,那也是好事,她得期待孩子的到來,不要難受,若是難受,跑出來,就不值當,決定生下來,那也不值當了。再說了,誰說就是給沈諫淵生的,這分明是她的孩子。
許是因為來之不易,李錦絮起先生出的惶恐也漸漸淡了下去。
兩人便這樣漸漸在這裡安定了下來,因姐妹的身份唯恐叫人打聽了去,對外她們都是說,李錦蟬是李錦絮的遠方親戚,她們還取了兩個假名,姓喻。
但不行,李錦絮的肚子愈發大了,鄰里鄰居們見了背地裡面怕是會說些閒話。
這姑娘瞧著年紀輕輕,是從哪裡來的孩子?
李錦蟬深知流言蜚語的厲害,更怕這些流言反向傳了出去,惹到別人不必要的猜忌。
於是李錦蟬想了個法子,想著法子從外地僱了個年輕大漢回來,說那是李錦絮的丈夫,騙著村子裡面的人。
年輕大漢在她們家的院子裡裝模作樣住了一段時日,而後便離開了,說是參軍打仗去了,李錦絮的孩子,就有由頭著落了,也不至於被人編排是非。
便這樣,將信將疑,也是將他們半蒙了過去。
*
近來朝中風聲頻起,江臨帝當初是想借著罷免於首輔的功夫,找出個能頂替他的人。
然而,沒過兩月,正逢北疆那邊傳來捷報,如此一來,他便又要暫且留著他。
與首輔的對峙僵持不下,江臨帝的脾性也越發不定,其中最受苦的也是太子殿下。
太子一開始的時候還會為皇帝罵他又或是打他而惶恐不安,到了後面對父皇的陰晴不定也已習慣。
從前他們還單單只是父子的時候,也不是如此,那時候他生病了,父親還會抱著他走哄著他喝藥,父親還會親自教導他的功課,他對旁人沒甚耐心,對他倒是喜愛非常。
只是一切從父皇逼宮那刻起,都不一樣了。
他的老師說,歷朝以來,太子和皇帝,大都如此。
天家是無情的。
李錦絮失蹤整整六月,始終沒有風聲,沈家的人已經知道她大抵是出了事,不過,沈諫淵仍舊是執拗地說,她生病了,不能見人。
大概是從李錦絮出事之後,沈諫淵的性子看起來比從前還要更冷一些。
妻子走了,這個事情比妻子不愛他更是一樁噩耗。
本來兩人之間還牽著一條線,那根線將他們藕斷絲連地拉著,而t現下人沒了,所有的一切全都猝然崩壞,沈諫淵本來暫能安放的情與欲,而今徹底沒了存放之處,於是只好在身體裡面持續打轉,像是兩道相連線的關節,轉到某一天,等到錯位時,發出驚人的咔哧一聲,便也是早晚的事。
沈諫淵沒有同任何人提及李錦絮逃走了的事,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李錦絮不在了。
人身上,少了一些甚麼,是輕而易舉就能叫別人察覺到的。
他在意那個人如此明顯,若是她的氣息沒了,別人也是能聞到的。
傅知恆竟還敢給李錦絮寫信,沈諫淵看到那送來的信,只是冷笑,想起了李錦絮從前有回躺在榻上,正看著甚麼,躲起來,不給他看,想來也是他弄出來的把戲。
沈諫淵開啟那封信件,看那上面用著肉麻到讓人牙酸的腔調,問她近來過得是否安好,為甚麼一直沒有聽到她再出過門。
又問是不是沈諫淵不讓她出門。
再同她說自己近況尚好,他已經俘獲了他爹的“芳心”,沒叫再那繼母算計......
他求她給他一封回信,說甚麼都行。
沈諫淵看完,將那封信紙面無表情燒了。
無聊的風言俏語,將肉麻當有趣,不知有甚麼好說。
許是傅知恆沒有收到回信,隱隱猜到了甚麼,過了時日,竟還找上了門來。
他問他是不是把李錦絮關起來了,沈諫淵看他本就不大順眼,他反問,“我為何關她?”
傅知恆道:“你不就是看不順眼我們往來嗎。”
沈諫淵真是一句話都懶得同他多說,不過,看這樣子,他也一點都不知道李錦絮走了的事情,他心中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他沒有告訴他李錦絮不見了,只道:“她是我的妻子,她的事情,你管不著。”
傅知恆聽到這話,竟是愣神片刻,瞧著恍惚許久,不知過了多久,他竟道:“她知道我寫的信嗎,知道我來了嗎。”
沈諫淵沒有回答。
傅知恆道:“你若關了她,她只會更恨你,若是因為我的話......那我往後不再打攪她,你莫要再關她,也別將對我的氣撒到她身上。”
他想,是幾個月前在寺中,他看到他們在一起往來說話,所以才鬧出了不痛快?
傅知恆見沈諫淵從始至終沉默不言,也沒再繼續說下去了,轉頭離開了這處。
*
李錦絮從家裡面跑出來的時候,拿了好多錢,比一間百草堂還要值錢,她出來,也不想吃椰糠菜,若是沒錢還走,這就有點不知好歹了。
兩人還招了個小丫鬟來,懷了孩子,有時候做些甚麼都不方便。
李錦蟬一開始的時候想著去開間店,可想了想後,又還是作罷,太過招搖,容易被人發現,再又說,李錦絮月份越大,肚子越大,她一個人在家裡面容易胡思亂想,還是先陪她養胎才行。
懷上孩子的分明是李錦絮,李錦蟬卻比她惙怛傷悴,看著她那越來越大的肚子,時常看得眉頭緊皺。
她說,“我得早些找個接生婆子住在府上,看著是快了。”
又一年冬日過去,臨近三月的時節,天上的雪也不下了。
李錦絮覺得她有點太擔心了,但她也怕這孩子突然哪天就會從肚子裡面掉出來,這鎮子上,可不比從前在沈家,若是有個甚麼好歹,醫師扭頭就已經到了。
這年裡,許是糟心事不多,又或是有孕了,李錦蟬想著法的給她補身子,這事講究得很,補要補,又不能補得太過,否則胎大難養。
從前的時候李錦絮看著歲小,年紀不大,如今有了身子,倒是珠圓玉潤,連帶著眉眼間也成熟了些,她覺得自己胖了好多,照鏡子的時候還會抱怨,李錦蟬笑話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好看。
“姐姐慣會說些好聽的話哄我高興,都這樣胖了,哪裡好看。”
李錦蟬說,“剛剛好呢,這樣子生孩子,最好了。”
那麼瘦,又說是心事重重,該受多少苦。
若說是不怕,那是不大可能的,但怕怕也就過去了,既是沒決心不生,這一遭總是要來一遍的。
只是李錦絮還是沒想到,生孩子的時候,原來能這麼疼。
從最開始的孕吐,到後面的月份大了走路都會累,但她覺得,這輩子身體上受過的苦,怎麼都抵不上生孩子的那一刻。
李錦絮覺得自己都快疼昏過去了。
李錦蟬就陪在她身邊,也跟著她哭,若知道如此,她就不帶她出來,若知如此,她也寧願她不生。
李錦蟬心急如焚,卻只能在旁邊乾巴巴掉眼淚,她說,“絮姐兒,絮姐兒啊,熬過這遭,便好了,甚麼都好了,春天快到了,到時候你養好了,姐姐帶你出去玩。”
她小的時候,不正是最愛纏著別人帶她去玩嗎,爹忙,沒空帶她,娘也說忙,不願意和她出去,姐姐,姐姐,你帶我去吧,你對我最好了,就這樣子,去哪裡都要她帶著她。
一直待到破曉時分,聽得嬰孩啼哭聲,終是結束了。
“哎呀,哎呀,恭喜姑娘們吶,是個大胖小子呢,瞧瞧,真壯實,胖得喜煞個人勒!”
李錦蟬看李錦絮,見她整個人都像是在水裡面泡過一樣,淚水從她的眼角淌下,她嘴唇張張合合,見她想說甚麼,李錦蟬湊過去聽。
本來以為她會說自己好疼,本來以為她要說自己撐不住了,本來以為兜兜轉轉就在自己身上說來說去,李錦蟬卻聽她提起了那個她許久不曾提起的人。
她說,“沈諫淵,討厭死了。”
他們都說,當爹的比當孃的個頭大得多,生孩子的時候就該小心了。
她從前以為就是些閒話,如今生過一次,才發現是真的,不是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