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他出事了好,她改嫁去
早春的夜, 並不那麼冷,除了三月最後落下的一場雪讓空氣涼了一陣,冬日深冷哀絕的氣息已經淡了許多。
李錦絮披麻戴孝, 著一身素縞,靈堂裡的燭火輕輕搖曳, 她跪在蒲團上燒紙, 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臉上,麻衣素服裹著她瘦削的身子,更顯得人單薄,近來疲累操勞,臉色慘淡。
沈諫淵看著身邊的妻子, 妻子的手撫在他的額上,說, 怕他累死。
他藉著明暗燭火看著妻子的臉,他也發現,她的臉色如此不好。先前, 他幾次三番以為她差點就要倒下, 可她比他想得要堅韌得多, 他本也怕她還會記恨他,暗戳戳同他使些性子,如此來看, 他倒也不如她大度。
他從前怎這般偏頗傲慢,竟覺她會只剩下乖順。
沈諫淵抬手, 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輕輕地摩挲著,他或許想說自己並不累,可轉眼看到了李錦蟬過來, 還是止了話頭,沒再說甚麼,起了身,離開了。
李錦蟬跪到了沈諫淵方才的位置,她和李錦絮陷入片刻的沉默,誰都沒有先開口。
周遭只餘呼呼而過的夜風聲,一段節制的安靜後,是李錦蟬先開的口,她說,“對不起。”
李錦絮從沒有對不起她,是她這個做姐姐的,對不起她這個妹妹。
當初她跑了,留了爛攤子給她。
李錦絮扭頭看向了李錦蟬。
當初死活不願意認她,還讓她在那受凍受冷,還和旁人一起笑話她,她還把她撲在地上,怎麼了,她想打她嗎?她現在說一句對不起,她難道就要答應她嗎?她難道就這麼好哄嗎!
要不是爹病死了,她是不是就真打算一輩子和她不說話呢!
她不會原諒她的,李錦絮不理她的道歉。
李錦蟬起身了,看樣子是要走了。
李錦絮注意到她的動作,登時更惱,這就走了嗎?她怎麼比沈諫淵還沒耐心一些呢!
她想質問她,卻撲到了她的身上,抱住了她的腿,不讓她走。
李錦絮覺得這世上再丟臉的事也莫過於此了。
在沈諫淵面前,還硬仗腰子撐著氣,這怎麼到了李錦蟬這裡,人一站起來,就和沒有出息的狗一樣撲了上去呢。
李錦絮覺得自己好丟臉,埋在她的身上嚎啕大哭,她說,“我稀罕你的對不起嘛,我不稀罕!”
李錦蟬又重新盤腿坐到了她的身邊,“那你抱著我做甚麼呢。”
李錦絮哇哇大哭,哭得更厲害了些,李錦蟬將她抱入了自己的懷中,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她摸著她的臉,擦著她的淚,又一次說,“我對不起你。”
李錦絮搖頭,她說,沒有對不起我,沒有,那也只是我的氣話而已。
怎麼這麼懂事呢,怎麼這麼乖呢。
小的時候還覺得她挺不聽話的,想要甚麼得到甚麼,喜歡攆在人的屁股後面跑,趕都趕不走,娘寵得她無法無邊,爹也是一個樣子,長大了以後,一次又一次的,沒叫人失望,反倒是她這個一直叫人誇獎的聽話孩子,那般惹人生厭。
姐妹二人就這樣坐在堂前,李錦絮靠在她的身上,天矇矇亮時,因為累,李錦絮漸漸睡了過去,李夫人過來這邊,看了一眼,沒說甚麼,轉頭走了,只讓人端來了早膳放到旁邊。
沈諫淵不知是從甚麼時候過來了,李錦蟬抬首,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也就收回了視線。
沈諫淵蹲下身,看了看靠在她懷中的李錦絮,見她閉著眼睛睡覺,也沒弄醒她,只是壓低了聲問李錦蟬,“何必待在於家呢,如今這般,若你想出來,我幫你。”
“幫我?”李錦蟬輕輕笑了一聲,低聲道:“幫我個忙,讓她再欠你個人情?”
沈諫淵道:“他們想用你拿捏絮娘,拿捏我,我沒在幫你,在幫我自己。”
“你也太小看於寂檀了,那人就是條瘋狗。”
小瘋狗,要咬死人。
再說了,就算走,她會想辦法,用不著他沈諫淵。
李錦蟬低頭看著李錦絮,見她眉心輕蹙,倒在她的身上,睡得卻是正酣,她復又抬首看向了沈諫淵,“你自己把你自己的日子過好了再說吧。”
她從前在沈諫淵面前維持著幾分體面,給些面子,如今臉皮撕破了,大家都看清了彼此的面目,也沒了那老舍子婚約束著,是一個比另一個還看不上彼此,也是一個比另一個還看不上彼此做的事。
這會說起話來,各自夾槍帶棒的,都挺不客氣。
沈諫淵正欲回話,就見門口走來一人,正是於寂檀。
李錦蟬見是他,臉色一下便沉了下來,十分明顯。
於寂檀見那沈諫淵不知在和李錦蟬說些甚麼,笑了笑,“敘舊呢?”
他也不管李錦絮還靠在她的懷中,攥著李錦蟬的手臂就要起身。
沈諫淵手快,接過了李錦絮,李錦絮果真睡得沉,這一番來來去去換了個人抱著,都還沒醒。
沈諫淵緊抿薄唇,看到這個不速之客,臉色也已經難看,捂著李錦絮的耳朵,冷聲道:“於公子這是來李家撒潑嗎?”
於寂檀挺委屈,看向李錦蟬,“姐姐,他說我撒潑,說話好難聽。”
李錦蟬想說,難道不是嗎?但知道這話出來,他定要在這裡鬧個沒完沒了,他這個人,慣沒有道德,最後只道:“待她醒了,和她說我明日會再來。”
說著,和於寂檀離開了這裡。
上了馬車,她再忍不住,撒開了於寂檀的手,“你有完沒完了,何必鬧到李家來?叫你祖父知道你惹了沈諫淵,你就這麼好過?既這麼看不慣,當初何必帶我去沈家一趟,現下樣子也不肯做了?”
於寂檀看著她,眸光很沉,“你和沈諫淵都說甚麼了?”
“說你這人噁心。”
於寂檀捏著她的下頜,看樣子是惱極了,卻還在笑,他道:“明日還要來?你做夢呢。”
李錦蟬說,你不讓我來,我記恨你一輩子。
他知道,她說到做到。於寂檀拿她有辦法嗎?她拿一輩子說話,他還能拿她有甚麼辦法。
*
忙好了李鳴的喪事,送他出殯完,眾人終於有了停歇喘氣的機會。
李錦絮本還想再留在李家陪李夫人幾日,卻被李夫人趕了回去,她說,總不能陪著她一輩子,這裡不用她,她這些天也挺累的,早些回去休息吧。
李錦絮聽她執意,也沒再繼續留下來了,和沈諫淵回去了沈家。
從那之後,李錦絮是真老實一些了,沒再同傅知恆私下見面,他多次想見她,她卻都刻意避著。其實躲他一次,她心裡面也難受一下,想起傅知恆那失落難過的眼神,她也覺自己像做了甚麼天理不容的壞事。
可是,李錦絮最後一點尚未泯滅的道德,在沈諫淵這次形影不離的陪伴之下被重新喚醒。
她左右為難,但實在是沒有辦法啊,人讀詩書,學禮儀,不就是為的在這一刻拉即將犯錯的人回正途嗎。
雖然她是覺得自己沒有錯的,但讀過的書,學過的道理告訴她是錯的。
李錦絮嘗試重新沉下心來和沈諫淵過日子,爹去世後,百草堂她也不怎麼去了,黃大爺私下還問黃大娘,她是不是在生他的氣?黃大娘說,小夫人不是這樣的人,你也盡力了。
日子一日過一日,她心裡面還是攛掇著讓娘去做些小生意,不然整日悶在屋子裡面,總怕是想著想著,想出事來了。
沈諫淵正也是如此想著李錦絮。
他從前不喜歡她出門,可如今卻說春日到了,外面天氣好,讓她多出門走走,沒事也能同李錦蟬在一起說些話。
他這人,會審時度勢,知她老實了些,便沒再看那般緊,有松有緊,倒是懂得怎麼拉扯人心,是當大官的料。
這日夜裡,沈諫淵回來的晚些,見李錦絮正窩在貴妃榻上,不知道在看著甚麼東西,他走上前,問道:“忙些甚麼?”
他湊上去看,李錦絮卻將那東西捂住,不願叫他瞧,她說,“沒有甚麼。”
是傅知恆給她寫的信,她不見他,他就開始給她寫這東西了,已經是第三封了,他鍥而不捨寫著,李錦絮想,傅知恆看起來雖是大大咧咧,但心思細膩,喜歡弄些柔情百轉的把戲,t從前也沒少寫。
他寫的東西不生澀,還有幾分詼諧有趣,李錦絮當話本子來看,看得入神,不知沈諫淵回來了。
沈諫淵盯著她,她也盯著沈諫淵。
眼睛一眨一眨不肯退讓,將東西牢牢護在懷中。
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想,甚麼事情還不能讓他知道嗎?
他多少猜出來了些甚麼,坐在她的身邊,垂了眸,沉默了很久,從李錦絮的方向,只能看到他纖長的眼睫,輕垂著,遮住了那略顯暗淡的眸光。
沈諫淵問她,吃過晚膳了沒有。
李錦絮點頭,說吃過了。
沈諫淵起身了,自己一人去用晚膳,李錦絮看著他一人坐在那裡用膳,神色怔怔,忽覺手上的信有些燙手了。
李錦絮暗罵自己好沒出息,話本子還沒得看嗎,非就要看這傅知恆寫來的信,既都下定決心了,又怎還好繼續糾纏不清。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李錦絮竟主動同沈諫淵說話,她問他,“你衙門最近還在忙著?”
這些時日回來都回來得這麼晚。
沈諫淵心中大抵是有些想和她慪氣,沉默不言好一會,李錦絮當他睡著了,也不再繼續問,當問空氣了,翻了個身,睡了。
“嗯。”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聽到他補了一聲。
朝中關乎欽天監監正的案子,正在審,按理來說,官員犯錯,大部分都是移交到都察院去,可這案子,不經都察院,卻是直接被皇帝交給了東廠,看也能看出些門道來了。
但也只是監正被逮去了東廠,這次有些大臣,又藉著三月飛雪大做文章,被江臨帝尋了各種名頭髮落到了都察院。若兩袖清風,清正的倒也還好,沒查出些甚麼,便放出來,若是犯了些錯,那就死到臨頭從重發落了。
這樣的事,在前些年江臨帝剛登基那會已經經歷過一回了,今朝這番,同那時相比倒也不算太大動靜了。
李錦絮聽到了沈諫淵回的那聲“嗯”,但他回太晚了,她不想再理他了。
他這暗戳戳地同她使著氣,她還不會使了?
問他還故意晾她一會,那就不說了。
沈諫淵知道自己樣子做過了,主動又去抱她,李錦絮肘了一下他,“不是不想理我嗎。”
沈諫淵說,“我沒有。”
這也算是低頭了,李錦絮在想,他這樣的人能夠說個沒有,是難如登天,這事緣由,本也起在她這,她又不是一點道理都不講。
他的手抱在她的身前,李錦絮也伸手碰了一下。
只是這簡簡單單一個動作,沈諫淵忽就甚麼都不想計較了,他想,方才晾那麼一會,闔該甚麼都算了,無需多去再做計較。
畢竟如今她收斂了許多。
她也有在改。
當初他對她也做過些不好的事情,身為丈夫寒了妻子的心,如今她願意改過自新,他又怎麼能不給她時間?
沈諫淵的腦袋埋在她的頸間,李錦絮沒有掙扎,只他那高挺的鼻子蹭得她有些難受,呼吸噴在脖子上,有些癢,她忍不住想躲,仰著脖子。
她越想躲,沈諫淵就抱得越緊,好像她扭動這麼兩下就會從他的懷裡面鑽走似的。
她還以為他會做些甚麼,但他沒有,許也是累的,不一會聽到他沉沉的呼吸聲傳來,李錦絮悄悄將他的手掰開了,掙了出去,總算能睡個好覺。
*
春天要到了,外面的天氣很好,李錦絮不會一直在家中待著,偶爾也會和李錦蟬見面。
她挺不喜歡那個於寂檀的,但她看得出來那兩個人是甚麼關係。
於寂檀糾纏李錦蟬的關係。
不過,她不會在李錦蟬面前提起於寂檀的事情。
她知道,她不喜歡提他。
這日天氣正好,李錦絮同她在外面遊湖,她同她說起想給李夫人開個鋪子的事,說怕她一個人在家裡面會多想。
李錦蟬想了想說,挺好的,問她有沒有想過開甚麼鋪子。
李錦絮說,娘喜歡做吃的,開個飯館吧,她自己當老闆,招幾個人來幫忙,她都想好了,就連鋪子租在哪裡都想好了。
李錦蟬看向李錦絮的眼神帶了幾分正色,大概也沒想到她能將事情想這麼深,卻還是說,挺好的。
李錦絮趴在她的腿上,小船晃呀晃,拂得水面晃動,她覺得自己的腦子也在跟著一起晃,她說,“你總說挺好的。”
李錦蟬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挑弄著她的頭髮,她說,“你現在大了呀,有自己的主意,做甚麼自都挺好,好不好,我也說不出,總之,聽著就是好呀。”
這話聽著挺有道理,挺好的。
李錦蟬說,“我身上有些錢,手頭攏共能拿出七八百兩餘錢,若是不夠,你再添一點。開鋪子也好,不開也好,總不能為吃穿發愁。”
李錦絮抬頭,看向了她。
兩人緊接著陷入了片刻的沉默,李錦絮沒問,這錢哪裡來的,還能哪裡,於寂檀人看著蔫壞,可應當也不小氣,端看李錦蟬穿戴就知他沒在銀錢上虧著她。
如今問她,又是戳她的心事。
可七八百兩,大抵是她身上所有的錢了。
李錦絮說,“我也有錢的,娘身上也有,你好歹給自己留著些啊,全給我們做甚。”
李錦蟬搖頭,執意道:“沒事,我留著些,再說,現在也沒用得著錢的地方,他不虧著我。”
眼看李錦絮還想再說,李錦蟬轉開了話題,又問李錦絮,“你近來總往出跑,沈諫淵不說你甚麼?”
只要不和傅知恆混賬到一起去,他巴不得她多出來走走呢,李錦絮道:“他能有甚好說。”
李錦蟬道:“沈諫淵最近不太平,怕也顧不得你。”
李錦絮哪裡知道這事,她看著李錦蟬問,“他不太平?”
“你不知道?”
不知道啊。
沈諫淵公務上的事,不大會同她說,就算是朝中出了些甚麼事,也都是她自己個兒聽外面的風聲聽來的。
聽李錦蟬說起,才知道原是沈諫淵惹得江臨帝不開心了。
這人脾氣拗,非是對著她一個人拗,在皇帝面前也能硬氣得起來。
先前於首輔手下的學生犯了事,沈諫淵急哄哄就給人定罪,本來還有人猜他是為了討皇帝高興,可是這回,明眼人都看出這回江臨帝不高興了,想抓些人治罪,但沈諫淵卻又故意怠慢著了,遲遲沒如江臨帝所願。
可見,這人是真對事不對人,唐知府貪汙,他便公事公辦,這會江臨帝想找人撒氣,他就不順著他了,就像是上一回徹查賬目,沒罪就是沒罪,硬定也定不下來。
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江臨帝喜愛這個臣子的時候,很喜愛,惱的時候,也是真惱怒。
江臨帝習慣用暴力手段鎮壓臣子,畢竟當初他是以那樣不光正的手段登基。
他這氣沒能撒到別人的身上,那豈不是就要撒到沈諫淵的身上,這道理難道他還不能明白嗎?
沈諫淵這段時日大概一邊頂著同僚的壓力,一邊頂著皇帝的壓力,難怪李錦絮都不見他和自己爭了呢,合著是沒些力氣爭了。
不過,這些事情他從沒和她說起過。
他覺著她沒必要知道這些?又或許是說,和她說了也沒甚用?不想叫她擔心?
又或者說是都有。
李錦絮哪裡能知道沈諫淵是如何想的呢,若能琢磨得透他的心思,她來日也能收拾一下升職當大官了。
她回家去,這日主動等沈諫淵下值歸家用膳,等得肚子餓了,撚了兩塊糕點填肚。
沈諫淵回來,正撞見她吃糕點,他道:“你少吃些,一會又該睡不著。”
李錦絮無語,指向一旁的飯菜,“我還沒用晚膳呢。”
沈諫淵覺得意外,挑了挑眉,是在等他?
他淨了手,坐到了她的對面,看向那些菜,卻也是正常清清淡淡的,沒有故意弄辣,他看向李錦絮,眼中帶了些古怪,“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
他這話問的,她現在難道很奇怪嗎?
李錦絮沒話說,到了最後無語得呵笑了一下,不再說那事,只是問沈諫淵,“你這些時日,很忙嗎。”
沈諫淵說,“還好。”
江臨帝看他有些惱,他是知道的,可他並沒將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做自己該做的事,只是沒有如江臨帝所想那般殷切罷了。
她咬著筷子,似乎是在深思,過了很久,看著沈諫淵,憋出了一句,“真的還好嗎。”
他要是被逮走了,又或者是被皇帝開刀撒氣了,那李錦絮還是有些害怕的,別牽連她了呀。
沈諫淵看著她,見她那眼中擔憂不似作假,她越是這樣,他越不能和她說,只道:“我自是沒事t,你今日和誰見面了?”
誰和她說了些甚麼?
李錦絮搖頭,說只是李錦蟬而已。
李錦蟬拿她當大人,有事都會和她說,他沈諫淵還拿著她當小孩騙。
他既不和她說,她也懶得多問了呢。
李錦絮悶悶地扒著飯,沈諫淵見她賭氣,卻又不知是賭哪門子氣,心中覺得古怪莫名,卻沒有細問,她猜不透他,他也不見得能猜透她。
躺在床上的時候,沈諫淵問她,晚上那會到底是想說甚麼。
李錦絮仍舊問他,你最近真的沒出事?
兩個人,簡直是牛頭不對馬嘴,李錦絮憤憤地想,他就甚麼都瞞著她吧,他出事了好,她改嫁去嘍,也不用糾結,也不用擔心,多好的事呢。
沈諫淵想抱她,抱甚麼抱,李錦絮推他,他被她推了一把,眉心擰了擰,覺得她有些不講道理了,一個人不知生些個甚麼悶氣,按也按不住。
“絮娘......”沈諫淵喊她。
李錦絮說,“不想和你說了。”
她腦袋悶在被子裡面,沈諫淵只能聽到她悶悶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他聽到她的話,還以為她在胡鬧,但聽到她的聲音,一時甚麼脾氣都發不出來,不想和你說了,不想說就不想說,這話叫被子悶得失了語調,嬌聲嬌氣。
這樣沈諫淵還能說說得出甚麼來,他幽幽地道:“哦,不想和我說,那就不說了。”
還學她說話,李錦絮更生氣,照著他孃的話來說,都奔三了,怎年紀大了,人還幼稚了。
按照李錦絮的瞭解來說,沈諫淵這個性子,江臨帝心裡面定也惱火得很,別人拿他沈諫淵沒辦法,他江臨帝還能沒辦法嗎。
*
就這樣過去了幾日,果真是出了事,聽人說沈諫淵被江臨帝喊去了宮中,而後遲遲沒有回來,一直在宮中待了兩三日卻都沒有動靜。
聖心難測,瞬息萬變啊。
誰知道這江臨帝是想做些甚麼,朝中傳言四起,都說沈諫淵這是要遭了難。
袁氏也時常同沈侯爺吵架,“你怎麼不勸勸他呢?”
沈侯爺何嘗不曾勸他,就這麼一個兒子,他不勸他,又是勸誰,他說,“我勸他?我哪裡能勸得住他!我若能勸得住他,他今個兒也不能信沈了。”
他就仗著他爹是侯爺胡作非為吧,就仗著自己家世好,年少時候出了名,胡作非為吧,他就知道,他沈諫淵這一腔傲氣,擰巴脾氣,遲早要出事,這會碰上皇帝了吧,將那渾身的膽氣留給皇帝去應對吧。
沈侯爺心裡面是惱他的,但還是為此奔走了幾趟,知道人現下沒事後,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袁氏也就這麼一個兒子,平日裡面再多的不痛快,那也就是不痛快,這會若真是出了事,她才覺得塌天大禍來了,傳言說太子缺根筋,她看沈諫淵剛好去同他作配,兩個缺斤少兩的人湊一塊,方能湊出個整數。
李錦絮知道沈諫淵被半抓去了宮裡,都不著急,反倒是覺得有些好笑了。
許是沈諫淵先前太過淡定,讓她覺得這事也不過是小事一樁,做丈夫的心大,做妻子的心也小不到哪裡去,甚至李錦蟬來給她送錢的時候,她還打趣道:“他真的被抓走了。”
李錦蟬看著她這了無懼色的模樣,“嘖”了一聲,“丈夫出事了,你怎麼還瞧上熱鬧了。”
誰叫他甚麼都不和她說,她問他,他言之鑿鑿說,沒事的,別擔心,不會出事,結果轉頭就進宮去了,如此反差,她想起來,就覺得,還挺好笑的。
她也並非全然不擔心,只是擔心還沒苦中作樂的情緒強烈。
於寂檀送她的首飾,也拿去賤賣典當了,李錦蟬將銀票推到她的面前,攏共八百兩,她道:“朝中最近不太平,但你也莫要擔心,陛下不會傷他,做做樣子給別人看呢。”
李錦蟬將錢給了李錦絮後,她想,自己也可以尋時機再跑一次了。
成也好,不成也好,總得再跑一次,最近不太平,待到於寂檀也忙起來......
李錦絮捕捉到了李錦蟬臉上的表情,她看桌上的錢,收下了,可還是沒忍住問,“姐,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她看上去像是了卻了一樁心事,低著腦袋,也不知在琢磨些甚麼。於寂檀確實挺煩人的,看起來比沈諫淵還要聽不懂人話些。
李錦蟬腦海中想起了於寂檀那個人,越想越作嘔,她想到逃跑,就想到了那被抓到後的五天,越想越是牙齒打顫。
李鳴收養了她,帶她回家去,她最後卻跑走了,這番生養之恩上來說,是徹頭徹尾的白眼狼。她跑走了後,卻又救了身負重傷的於寂檀,而後被他如此囚禁報復。實在是因果輪迴報應不爽,這一生兜兜轉轉由被人在樹下撿走而開始,又因在樹下撿了個人而被禁錮。她負氣而走背叛了親人,最後卻也沒甚滿意的好下場,也算某種程度上的惡人自有惡人磨了。
可是,李錦蟬終不能甘心。
她也不欲再欺瞞李錦絮,不想突然又是一走了之,至少給她留個交代,“我要走的,我一定會離開的,絮姐兒。”
她不走,就要死的。
李錦絮說,“馬上嗎?”
不。
還需從長計議,她有預感,事情鬧到這番不會簡單終了,於家會出事的,她只需要等個時候。
李錦絮的心也叫她這話弄得有些躁動不安,但也不敢繼續再深入去想,最後只是看著李錦蟬,認真道:“姐,你要走的話,要早點告訴我。”
作者有話說: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論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