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乖孩子,走吧走吧,跟爹走
那日之後, 兩人心照不宣的都沒提起那事,似乎就這樣過去了。
李錦絮沒空去找傅知恆算賬,也暫來不及管沈諫淵如何, 他對她好,對她不好, 順著她, 逆著她,她都暫且沒功夫管。
因為她爹的病,忽地又重了。
本來先前在吃著黃大爺的藥,還好好的,不知怎地, 突然就重起來了,李錦絮問黃大爺這是怎麼回事, 黃大爺也臉色凝重,他說,“本就是續命, 還能怎麼著, 吊不住了。”
李鳴的病可不輕, 當初黃大爺聽李錦絮的話,就覺這人命不久矣,後來面診過後, 他知道,只能是吊著氣了, 這氣本來吊得好好的, 一下洩了氣,他也沒辦法了。
病人躺在床上時而呻吟,時而兩眼鬆散, 不時又因打寒戰和痙攣而抖動,苦得整個人都嘎吱作響。
黃大爺還是不服輸,就算是病得又重了一些,還是給人使藥,能吊多久吊多久。
李錦絮知道是沒辦法了,不敢強求,這過年的時候,家中有幾分喜氣,李鳴心裡面也跟著高興,現下這幅情形,倒是叫人唏噓。
她本以為,是能好的,如今想來,還是痴人說夢。
她這些天時常往李家跑,沈諫淵知道是她家出了事,也跟著回去看過幾趟,就連沈侯爺也去了,李鳴整個人和過年比起來,更是消瘦,他自己倒是感覺不出來自己哪裡病得厲害,一直說自己好,沒甚麼不好。
這都說胡話了,還說沒有不好。
李錦絮這個時候是不哭了,李夫人哭得厲害,她只能寬慰她,也沒有辦法。
一命二運三風水,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他要人的命,求也是求不來的。
他們都上了多少的香,都拜了多少的佛,黃大爺這樣厲害的醫師,也撈他不回來。
這還能有甚麼辦法啊。
沈諫淵的公務其實一直都挺忙的,尤其是最近朝中其實並不怎麼安穩,三月的時節,天上突然落了一場大雪,那天,正是先帝殞命的日子。雪都停了有段時日,城中的綠椏都悄悄冒了頭,偏偏就在一日落了白。
都說六月飛雪是竇娥冤,有大冤屈,民間不知是從哪裡生出的謠言,兄弟參商日月同雪,如今三月落雪,比竇娥還冤上三分,是老天在給先帝爺披麻戴孝!
恰逢邊陲戰亂頻出,江臨帝派去的總督沒能壓住戰事,欽天監的人也出來插一腳,說是天落白穗,不是吉兆,乃大凶。
民間傳言太多,來得十分突然,就像是有預謀似的,江臨帝大怒,卻又被迫向老天下了罪己詔。
在文官當道的朝廷在君權神授的朝廷,老天作了怪,那皇帝必須負主要責任,尤他親手弒兄,不會不怕。
於首輔趁著這個時候,又一次給了皇帝壓力,讓皇帝派遣江浙巡撫去任職北疆的總督。
皇帝哪裡不知道,首輔這是想將北疆的那片地也佔了,安插上他的兒子,這民間突起的謠言,指不定就是他傳的。
但皇帝這位置來得不正,又逢流年不利,先前讓六科督查六部,做政績考察,惹了不少的大臣,如今只得暫時鬆口。
詎料,首輔兒子去了北疆之後,江臨帝又開始徹查民間風聲,抓了欽天監的監正,疑心他是受人指使,一起加劇激化流言。
朝中這番情形下,可想而知殃及了多少人,也可想而知,沈諫淵在都察院中,不會輕鬆。
但他這些天還是時常和她一起往李家跑,李錦絮有時候脾氣不大好,看他也挺不順眼,心中焦躁起來,又難免對他說了幾句惡言,沈諫淵沒說甚麼,倒一直受著,脾氣好得不像話。
他來回奔走,現下也不說當初他爹強嫁騙婚的事了,也沒再端著那高高在上的架子了。
李錦絮服侍在她爹身旁,時常一陪就是一天,沈諫淵在外面忙完,也會直接回李家來,兩個人到了夜裡都挺累的。平日再有齟齬,再愛鬧,再不痛快,可在這樣的時候,疲累到相擁而眠,倒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了。
睡前,沈諫淵會叮囑妻子,“你也不要太累著自己了。”
李錦絮靠在他的懷中,兩人擠在小床上,她說,“你也是。”
沈諫淵也不知該怎麼寬慰她,畢竟不知道的痛苦,是沒辦法分擔的,他只看得出來,她挺難受的,他儘可能順著她,從前的時候他陪在她身邊不多,確實很多事情都是她一個人面對,總說是忙,但妻子是妻子,總不能因為忙,就一點都不顧忌。
說來也好笑,竟只有這種時候兩人難得安靜和諧。
她白日裡頭起得同他一t樣早,起了之後,一道用過早膳,他去上值,她去看李鳴,他早上不怎麼去看李鳴,去的時候他大多時候不清醒,大多時候是散值再去看。
李鳴有些時候不認人,就連李錦絮都認不得,李夫人也認不出。
這日,李夫人在外看藥,李錦絮在裡面陪著他,李鳴神思瞧著仍是恍惚,嘴巴里面一直嘟囔著些甚麼,她湊過去聽,才聽出他一直喊著的是“蟬姐兒”。
這是想姐姐啊。
李錦絮湊在他耳邊問,“你是不是想見姐姐?”
李鳴有了些變化,不再是那樣茫然痴傻,他說,“我......我沒想啊。”
她應當不想見他。
李鳴知道她為甚麼不想見她,她總覺著他偏心了,總覺著他對妹妹好,對她就沒那麼好,當初他讓她嫁給沈諫淵,她心裡面一直不大願意,他就像逼李錦絮一樣逼她,結果將她逼走了。
他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想為她好啊,他想,沈家是大戶人家,沈諫淵是個人人稱頌的好公子,喜歡不喜歡的,打緊嗎重要嗎?過得好不就行了嗎。
結果,她這就跑走了。
李鳴一開始的時候挺生氣的,想這世上哪裡有這麼不知好歹的丫頭,好賴也分不清!家裡人是為了她好,難道還是在害她不成?可想著想著,又想,這外面的日子,好過嗎,她這一個人跑走,一個女娃娃,碰上壞人了怎麼辦呢。
他時常擔心她,時常會害怕。
前些日子,聽李錦絮說,姐姐回來了,腦子裡面便一直想著她,大過年的,熱熱鬧鬧的,沒怎麼想,過去了,冷清下來就想得不行。
李夫人看出他心裡面有事,問他在想些甚麼,他非是甚麼都不說,說沒有在想,嘴也硬得很,非說沒有想。
李錦絮聽後,想,她就不該和他說李錦蟬回來了,人心焦力竭,本來就病著,非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李錦絮問李鳴,是不是想見李錦蟬,他非說是沒有,李錦絮說,“沒有的話,你總唸叨她做甚麼。”
李鳴躺在昏昧中,窗外透進的日光稀稀疏疏地落在他的身上,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絲神采,將死之氣在這逼仄的房中蔓延。
“我......我在唸叨她嗎?”他自己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果真是病糊塗了。
李夫人回來了,聽到他們說話,問李錦絮,在說些甚麼?
李錦絮搖頭,說是沒甚麼,但很快卻又出了一趟門,問她是去哪裡,也不肯說。
她去了於家,讓人傳話,說要見李錦蟬。
李錦蟬說不見,李錦絮拿著簪子,就要戳死自己,她說,不見她,她就死於家門口。
還有她這樣用性命威脅別人聽話的人嗎?這人撒潑打滾的功夫,日有精進,沈諫淵都頭疼她,照她這麼個作法,這世上還能有她見不到的人嗎?古有臣子死諫,今有頑猴撒潑,許是為了避免於家門口發生命案,李錦蟬最後還是見了她。
李錦蟬問她,“你有完沒完。”
李錦絮說,“爹要死了。”
李錦蟬聽到這話,眸光像是閃動了一瞬,不過很快就重新歸於平靜,她道:“所以呢。”
李錦絮說,“就當餵養了你十幾年,也看看他。”
她對李錦蟬,已經失去了一開始的熱烈激切,她如此對她,難道她還要跟狗一樣跟在她身後?
要不是李鳴想見她,她不稀罕找她的。
李錦絮本來以為她會拒絕,會說自己不見,她都已經準備威逼利誘,人仰馬翻,結果她“哦”了一下,說,“我明日去,行吧。”
李錦絮說,“現在不行嗎。”
李錦蟬道:“不太行。”
李錦絮看著她,道:“那你明日要來。”
*
待到第二日,李錦絮從一早的時候就開始等著她,她怕李夫人見了李錦蟬要生氣,還想著法的支開她,讓她去百草堂取藥,可都等到李夫人從百草堂回來了,也沒見到李錦蟬的身影。
李錦絮懷疑自己是叫她騙了。
就這樣一直等到傍晚,終等到外邊有些動靜,李錦絮跑出去接她。
李錦蟬進來的時候,正撞見李夫人。
李夫人看著她,懵了,反應過後,恨恨道:“你還敢回來啊!”
她原來真還活著,活著也還真敢回來!
她怎麼有臉再回來呢!
李夫人指著她,指頭都在哆嗦,她好想要罵她,可這哆哆嗦嗦的,罵也罵不順暢,只是不停地道:“你豈敢回來,豈敢......!”
李錦絮擋在李錦蟬的面前,道:“爹想見她,娘,你別激動。”
李夫人聽到李錦絮在那裡勸著,總算是冷靜了一些下來,可看著她的眼神仍舊帶著恨,恨不能上去同她扭打撕扯一番才痛快。
李錦蟬被李錦絮帶進屋了,運氣好,正巧這會李鳴是清醒的,否則早一些,晚一些,說不定都是神志不清。
那兩人走到床邊,李鳴聽到動靜,出聲喚道:“蟬姐兒?”
李錦蟬沒有應聲,被李錦絮推了一下,才終是出聲“嗯”了一下。
李鳴聽到,“我有預感,你今日會來。”
人躺在床上,許多事情做不了,夜裡睡不踏實,偶爾會做些稀奇古怪的夢,夢到自己還曾康健的時候,夢到自己還能下地的時候,夢到自己兩個女兒都還在的時候,只是大夢一醒,所有的東西都成了空的。
李錦蟬道:“你又預感到了?”
總是老神在在說這些,也就只有李錦絮會信他的話,他的話也就只能騙得到李錦絮,甚麼預感?人都快死了,她難道還能不來嗎,現下還在嘴硬。
李錦蟬扭頭一看李錦絮眼睛紅了,道:“你出去吧,他是有些話想和我說。”
李錦絮知道,李鳴許是真有一肚子話憋著想說,不然也不會總唸叨她,她只道:“你莫要氣他。”
現在經不得氣。
說完這話,便也出去了。
李鳴問她,“你是何時知道,自己不是親生?”
李錦蟬說,“那日夜裡,我做了宵夜去你的書房,聽到你和母親說話,你們說,讓我嫁給沈諫淵,往後能幫襯她。”
那一夜,她聽到自己不是親生的。
她知道自己不該怨恨,可就是止不住恨,恨到最後,不明白為甚麼她非要嫁給沈諫淵,不明白為甚麼非是她是姐姐,要一輩子對李錦絮好。
李錦蟬問他,“你能記得?我同你說是何時,你現在能想起來似的?”
李鳴笑了,“是記不得了,這都甚麼時候的事了。”
怎麼這麼不湊巧,叫她聽到了這些,怎麼這麼不湊巧,讓她傷了這麼大的心。
他說,“爹真不是想叫你給妹妹鋪路,只是想,你們姐妹二人,她是妹妹,若你能幫襯她一些,也是好的,她慣不懂事。”
李鳴能是為了給李錦絮鋪路嗎,她讓她嫁到沈家,往後只為了幫扶妹妹嗎?他是真打心眼裡面覺得這門親事好啊,她跑了,他不是還讓李錦絮嫁過去了。
若只是為了李錦絮,他何必又逼李錦絮呢。
李鳴知道自己病了的時候,知道自己身子越來越差有天總要死的時候,他就害怕,就急不可耐想給那倆姐妹安定好人家,結果這忙來忙去,到頭來不知道忙活出來了甚麼,事到如今,病得快死了,才知道自己錯得糊塗。
這一生,回頭看去,兜兜轉轉的,才發覺自己原來走錯了這麼的路。
當初選擇留在京城,累死累活拼不出名堂,後來江臨帝起事,沈卓拉著他一起,他沒有跟,再說女兒,瞎摻和,鬧成這般。
可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姐妹反目,女兒夫妻反目,事到如今,都這般了,只可憐他的絮姐兒,命原是最苦的那個。
李錦蟬聽他這樣說,心裡面更難受,她說,“我幫襯她?總是這樣說,從小到大,甚麼都是我為她好,那為何我要是姐姐呢,為何只有我要疼她,只有我要聽你的話一輩子都和一個不喜歡的人過!”
一輩子,他知不知道,那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一輩子,是從生到死,是永無赦免期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說起來總是輕巧!
李鳴道:“妹妹也疼你,妹妹何嘗不疼你啊!誰叫我撿你回來的時候,妹妹也沒出生呢?若知蟬姐兒想當妹妹,爹爹就晚些撿你回來了。”
“你慣會說這些漂亮話哄我!我已經不是孩子了!”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和李夫人,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
琴棋書畫又不是生來就會,她每次學也很累,娘說,你不要叫沈家的人看不起,我們家本就門戶低,她看t著磨出水泡的手指頭,扭頭一看,李錦絮在那裡咬指頭,指頭啃完,吃糕點,痴痴傻傻的樣子,沒心沒肺,娘從來不會逼她。
李錦蟬低頭說,可是娘,我不喜歡他,真的挺不喜歡的。她試圖喜歡過他,可是,真的還是不喜歡。娘說,不喜歡?怎麼可能不喜歡,你得喜歡。
小的時候,她會死心塌地對妹妹好,他們說,妹妹年紀小,你要對她好,照顧她,一輩子,都好好照顧她,成婚了也要幫襯她,你是做姐姐的,都是應該的。
李錦絮說,她以後要嫁給阿恆,她說起他,眼睛都是亮亮的,李錦蟬有時候很羨慕她,真的。但李錦蟬不敢怨恨,她是姐姐,她是妹妹,她得好好愛她。
她聽進去了,結果呢,妹妹也不是親妹妹。
“爹錯了,是爹錯了。” 他痛心疾首,說,“是爹爹錯了,你別怪妹妹,妹妹沒有錯的。”
李錦蟬問她,“不能怪她?那你現在還要我怪誰,事到如今,我該怎麼辦!”
她都已經怪她了,她都已經跑走了,她都害她在沈家受了兩年的苦,她想問問他,她若不怪她,她該怎麼面對李錦絮!而今只剩下了歉疚,她永遠都要心不安理不得了!
李鳴聽到她的聲音帶了哭腔,有些心疼,臉也跟著皺成了一團,皺紋擠在了一起,他知道她在想些甚麼,知道她為甚麼難受,他伸手,想碰碰她,卻怎麼也碰不到,手指只觸到冰涼的空氣。
李錦蟬只是問他,“我究竟是不是你親生的?”
他們說,她是撿來的,但李夫人說,她是他和別的女人在外面生的孩子。
她就想知道,她是怎麼來的。
李鳴說,“我知道,如若說是親生的,你能好受些。”
他知道她如何想,若是親生的,那她覺得不公平,也不是沒道理了,可若本就不是親生的,那還有甚麼好不甘心的啊。
他道:“你是爹從外面撿回來的,可是,你還是怪爹吧,怪娘吧,但總之,不要怪妹妹了,你也知道的,她一直待你很好,她這兩年,也很苦。”
命運如此艱難,不知如何逃脫,這病好不了,李鳴一直都知道,看似好轉,怕只是再等最後的結局,只是可憐了妻女,跟著起伏不定,被他一起折磨。李鳴時常混沌,混沌之中,似又聽得一陣陣吵鬧的蟬鳴。
那是一個盛夏,那年的夏天熱得出奇,路邊松樹的枝條都抽得鬱鬱蔥蔥,李鳴光是坐在馬車上都熱出一身的大汗。
那天下值,他往家歸,衙門離家不近,若走官道,要半個時辰,他習慣走小路了,往常的小徑,只有蟬鳴的吵鬧,可是而今,隱隱約約地多了一陣嬰孩的啼哭。
他掀開了馬車的簾子,問車把式,“可曾聽到甚麼動靜?”
“像是一個孩子在哭呢。”車把式說,“這年頭,到處都是不太平事啊,這又碰到有人丟孩子了。”
李鳴跳下了馬車,往那哭聲傳來處走去,就見一棵樹下,一個孩子哇哇大哭,哭得天崩地裂。
孩子?
哪裡來的孩子?
李鳴扭頭看了看,瞧上去孩子是被旁人遺棄的。
他家就缺個孩子啊,要不帶回去吧?不行吧,他那娘子,總是愛多想,這平白無故撿了孩子回去,指不定東問西問,說是撿回去的,也怕不信,到時候反倒鬧得家庭不睦。再說了喔,養孩子可不是件輕鬆的事,他現在還沒孩子,還不知怎麼養孩子呢,這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哦?果真是個女孩,男孩怕也不會被丟了。李鳴不想給自己找麻煩,他看了看這孩子,不敢抱回去,最後還是扭頭,走了。
但孩子哭得實在是太厲害了,撲騰著小手,聲音都哭得沙啞劈叉了,比那蟬聲還要吵鬧。
可這麼響亮的哭聲,怎麼就偏偏就只有他聽見了呢。
他若沒見著這孩子,她是死是活,和他沒有一點干係的,可若是見著了,他若不救,好似就是他害死了她。
有血有肉之人,下落不明啊,丟孩子的人都有,這撿孩子回去的人,還會有嗎,女娃娃在這裡,是要送命啊。
李鳴腦子不大好使,實在愚善,於心不忍,擦了把急出的滿頭大汗,最後還是回身,把孩子抱回去了。
李鳴一開始還覺得提心吊膽,惴惴不安,可很快又覺得高興,有孩子了,撿來的孩子也是孩子嘛,誰知道是不是親生的呢。
乖孩子,走吧走吧,跟爹走。
往後你就叫蟬姐兒吧。
你不是沒人要的孩子,咱們回家吧。
他用手指蹭著蟬姐兒的臉,女娃不知哪裡的力氣,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指,一抓,就再不放開了。
李鳴大笑,震天動地,真是好孩子,乖孩子。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耳鳴,李鳴已經分不清是記憶中的蟬鳴,還是病重時候的耳鳴了。
他好似聽到李錦蟬哭了,哭得好傷心,他聽到她說,對不起爹爹。
“沒有對不起,從來沒有。”他說,“是爹爹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們蟬姐兒。”
她是他的女兒,恨他偏心也好啊,怨他逼她也好啊,那都是有緣由的。
她一沒殺人,二沒放火,所以啊,做父母的,哪裡還會和孩子置這些不妨嫌的小氣呢。
他說,“蟬姐兒,你別哭,爹最怕就是你們哭了。”
他就想要女兒們過好日子,然而事與願違,兩個孩子都不大開心了。
他在夢中,總是聽到這兩個孩子哭,一個哭得比一個厲害,都說不要爹爹,爹爹對她們不好。
李錦蟬回握住了他的手,和小的時候一樣,緊緊地扒著他的手指,李鳴笑了,又哭又笑。
屋外赤紅的夕陽泛著熹微的光,不知是從何時漸漸變得暗淡,一直到暝色侵入紗窗,那些面孔在暗淡的光線裡浮現又隱去,最後齊齊不見。
李鳴最後嚥氣的時候是笑著的。
這病要說哪裡不好,那真真是哪裡都不好,唯獨有一點好,病了,全世界都願意原諒他了,人死賬消,功過相抵,他赤條條就去了,再沒牽掛。
李錦絮好不容易安撫住了李夫人,聽到屋子裡面沒有動靜了,探頭進去去看,果真就見,爹死了。
哎。
她扒拉在門上,發出一聲長久的嘆息,事到如今,竟也不知是該哭該笑,笑他終於得到了解脫,臨死前總算是放下了一樁心事,哭她往後還是沒有爹了。
沈諫淵一散值回來,就聽得李鳴的死訊,往沈家傳了趟信,跟著忙起後事了。
這夜李家不太平,燈火通明,進進出出,李錦蟬最後留在這裡沒有走,於家的人過來找了一次,聽說她爹死了,於寂檀還來一趟,可他來做甚麼?沈諫淵在這裡忙前忙後倒還有個理,他過來湊些甚麼熱鬧。
李夫人心裡面難受,忙活不起來,李錦絮操持後事,哭都來不及哭,也都懶得理他這個不速之客。
是沈諫淵看到於寂檀,問,“你待在這做甚麼。”
於寂檀道:“那我走了。”
作勢要帶李錦蟬一起走。
沈諫淵抬眼看了他一眼,也不再管,扭頭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於寂檀果真不如面上看去的心善,甚至惡毒。
沈諫淵不隨意評判他人是非,然而,恩將仇報,莫過小人。
這幾日,沈諫淵推了公務,幫著李錦絮一起忙,李夫人漸也振作起來了,尚來不及管李錦蟬的事。
沈侯爺來來回回好幾趟,就連袁氏都來了,人死為大,總是沒再作弄出些甚麼來了。
沈侯爺同沈諫淵私下說話,拍了拍他的肩,道:“這些天闔該一起陪著,夫妻之間一起過了個難關,也才知此情可貴。”
他說著,臉上也有些傷色,想起李鳴,只道:“我也糊塗啊。”
死了之後才知人死為大。
活著的時候,怎麼不早些覺得呢。
傅知恆來了一趟,弔唁逝者,沈諫淵暗地裡面看著他和李錦絮,但最後也只是看著,沒有說些甚麼。
這樣的日子,李錦絮心中本就不大舒服了,何必給各自再尋了不痛快,雖確實是不大喜歡傅知恆,以及他對李錦絮的糾纏,但沈諫淵倒也沒有這般不成熟。
他只是暗地裡面盯著他們。
但好在,李錦絮比他想得懂分寸,傅知恆也沒他想得混賬。
李錦絮會在靈堂守夜,沈諫淵就陪著一起,她說,“你先回去睡吧,這些時日你一直都忙著。”
李錦絮也並非全然無心,沈諫淵這樣子,她看在眼中。有時他累t了,只會在無人的時候揉著眉心,一副疲態,卻也不在人前展露。
年歲也不輕了,這再折騰下去,白髮都要生出來了。
沈諫淵硬說自己不累,要陪著,李錦絮摸了摸他的眉心,“我真的怕你會累死。”
他累死了,這又是一樁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