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迷暈
沈諫淵聽到她那帶著戲謔的話, 也抬眼看向了他,他沒說話,只是薄唇緊緊抿著。
兩人對視, 正在這時,沈侯爺姍姍來遲, 他問, “誒,你們哪裡去?”
李錦絮還不知道沈侯爺為何而來,沈諫淵便已經先行回道:“絮娘要回孃家。”
“回孃家啊?”沈侯爺“哦”了一下,而後道:“過年了,我也去走動一趟吧。”
李錦絮算是明白過來這是甚麼意思了, 難怪一直拖著她,合著是等沈侯爺呢!
沈侯爺上了馬車, 沈諫淵自然而然上了馬車,三人去了沈家。
路上,沈侯爺表情有那些不自然, 從始至終不置一詞。
一直到了李家, 李夫人見到他們來了, 愣住了。
她想到過李錦絮會回來,最近她回來得次數頻繁,想這過年, 應當會來,她也想過沈諫淵會來, 卻怎麼也沒想到, 沈侯爺也來了。
沈侯爺和她看來看去,大眼瞪小眼,最後是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道:“能進去吧?”
李錦絮覺得沈侯爺有時候也挺有意思的,和沈諫淵一個樣,人都到門口了,還問能不能進去。
沈侯爺讓下人把帶來的東西搬進去,這都上門了,自不空手來,以前的時候,空手不空手沒關係,現在再空手,倒是叫人笑話。
李夫人和他寒暄了兩句,迎著他們進門了,這氣氛尷尬的,讓李錦絮也都有些受不了,她和母親相視了一下,最後是李錦絮問道:“爹可醒著?”
李夫人道:“我去瞧瞧看。”
李夫人進去了,李鳴正坐在窗戶邊呢。
自從上次下了床後,李夫人經常把他搬下來,她同他道:“侯爺來了,你見不見?要是不願意見,我讓他回去。”
李鳴聽到沈卓來了,那張臉上也仍舊是沒甚表情變化,那雙眼睛空蕩蕩的,他想了想,道:“你讓他來。”
他倒好奇了,這都兩年了,和他老死不相往來,這會大過年的來是做些甚麼。
沈卓進了屋中,李夫人出去了,她去外面也不知忙甚麼了,李錦絮就站在門外偷聽他們說些甚麼,沈諫淵大概覺得偷聽不好,拽了一下她的衣袖,李錦絮揮開了他,在嘴巴前面豎起了食指,示意他不要說話。
她就偷聽,她要聽聽他們會不會說起她姐姐,他不樂意偷聽,不喜歡偷聽,就一邊去,別擋著她。
沈諫淵被她拂開,不曾說話,站在她的身邊,神情冷峻,卻是也沒有走。
沈卓走到李鳴的身邊,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陣,看到他如今模樣,才覺如此慘不忍睹,他道:“你......你怎麼這樣了。”
他是知道他患病,倒不曉得如此這般難堪,當初兩人最後一面再見,是在那兩個孩子的婚宴上,那時候人瞧著倒還是硬朗的,短短兩年,竟就如此瘦骨稜稜。
李鳴冷冷地哼了一聲,道:“呦,沈侯爺大駕光臨。”
沈侯爺噎了一下,道:“分明是你先算計的我,你倒先來怪我。”
沈侯爺來之前,心中再是千迴百轉,可現下見此情形,倒是一句再說不出了,饒是先前心中還存著一些責怪,見他這番,又如何說?哪個說。
李鳴自然聽出他聲音的沙啞,聽出他語氣的乾澀,聽出他的不大強硬。
一件事情,過去兩年了,再提自是沒意思,沈卓不記恨他了,可李鳴卻記恨上了他,他說,“你們對她一點都不好。”
沈侯爺不樂意了,他還怪上他了!他罵罵咧咧道:“是不是你自己的錯!是不是你自己糊塗混蛋,非要亂點鴛鴦譜?”
李鳴道:“那當初若嫁過去的是蟬姐兒,她是不是一樣也要受這樣的委屈,那孩子,受了委屈可不會說。”
他還以為李錦絮能將日子過好?但他也沒想到,李錦絮受了委屈,也是不會說的。
李鳴道:“我是錯了,我就是瞎眼了。”
沈侯爺頂道:“你確實是瞎眼了!”
李鳴冷哼,“恨了我也快有兩年了吧,你現在過來做些甚麼,大過年的,給人添些甚麼堵?你們照顧不好我的孩子,便還給我!”
沈侯爺亦是呵呵冷笑,“還給你?你自己非逼著人嫁過來的吧?現在說要還回去了?你怎麼想這麼美呢,這事情都過去兩年了,你把她要回來,改嫁?你作死吧你就!李錦蟬不是你親生的,你待她不薄,這李錦絮是你親生的,你現在還想著害她呢,你害人孩子一輩子!”
兩人說著說著就惱,李錦絮聽著聽著,怕李鳴會氣昏過去,推沈諫淵進去,“快叫你爹別和我爹爭了!”
沈諫淵聽她的往裡邊去了,將沈卓從裡邊扯了出來,他道:“父親,別吵了,他病了。”
李鳴聽出這是沈諫淵的聲音,道:“三天兩頭的全來了,我病了?莫將我看個病人!”
沈侯爺也道:“他怪著你呢!你自己說說去。”
沈諫淵明白他的意思了,道:“父親,往後我和絮娘好好過日子,您別擔心,我不叫她受委屈。”
他朝著李錦絮伸手。
李錦絮知道,他甚麼意思,心裡面挺不情不願,但不想叫李鳴擔心,還是過去了,她說,“爹,你彆氣,我現在很好,不曾委屈。”
李鳴聽到她的聲音,終是沉默了,過了很久,憋出一句,“爹對你不好,你現在心裡有話也不和爹說了。”
這怪她嗎。
李錦絮委屈死了,看著李鳴,眼睛也空洞洞的,最後好不容易憋出一句,“好好過,就是我的心裡話,好不好,您自己瞧著就是了!”
說完,她噠噠噠地跑走了,沈諫淵一塊跟了出去。
李夫人看到他們兩人先後跑走,進屋來看,道:“你們一見面就吵,有甚意思,莫要吵了,再吵出得事了。”
沈侯爺道:“我瞧他還挺有勁的,人還得氣氣,整日將他當個泥塊做甚,碰碰還怕碎了嗎。”
李夫人道:“話是這樣說麼,一會你留下吃飯嗎,他這樣子,是陪不了你喝酒了。”
沈侯爺道:“那您得問問他,讓不讓我吃了。”
李鳴冷冷從鼻子裡面哼出了口氣,不再做言語。
*
李錦絮跑了出去,沈諫淵便跟在她的身後。
天氣晴朗,風雪簌簌。李錦絮覺得這人世間的事大多不公平,但大多事情卻又牽扯不清,正如李錦蟬和她,正如她和父親,又如父親李鳴和沈卓,實難分個青紅皂白是非對錯出來。
李錦絮真也覺得挺委屈的,但爹孃說是愛她,讓她又沒辦法辯駁,他們愛她,到最後她又勢必被這些所謂的愛裹挾著,她想甚麼時候能接受理清這其中的關係,她才會再不難受了。
沈諫淵卻是沒有同她擰巴,在這時候也不想她總是惹他生氣的事了,他給她擦著眼淚,手指蹭著她臉頰,將淚蹭得一塌糊塗,他說,“那回說甚麼喜不喜歡的,都是糊塗話了,是我以前待你不好,總忽視你,往後好好過吧,行嗎。”
沈諫淵的語氣,帶了幾分自己的都說不清的懇求。
他現下想起也真覺荒謬,她在那裡說不喜歡,他還要同她一直爭,非也說自己不喜歡。
他一點一點蹭著她眼角的淚,李錦絮被他蹭得更是心酸,他越是如此說,她倒越是哭得厲害,答應了吧,不甘心,不答應吧,又不知自己在鬧些甚麼,最後沒說話,撲到了他的懷中,將淚全蹭在了他的衣襟上。
怎麼不能早些對她說這樣的話呢,怎麼不能早些對她好一點,他現在如此,實在叫她進退兩難,這讓李錦絮陷入了長久的糾結。
不過,暫時是弄不清的,她也不再繼續說下去了。
*
沈卓中午留在這裡用了個午膳,李鳴話不多,從始至終臉都是一直沉著的,獨他臉皮厚,這麼幾句話吵下來,倒像是個沒事人。後來,沈侯爺走了,沈諫淵倒是藉口順勢留了下來,他這既都來了,李錦絮自是再趕不走他。
他在李家的這幾日,日子過得倒也還算平靜,他難得主動在李夫人面前做事,沒事時還同李鳴在一起說些話,雖說李鳴不像是李夫人,待他倒也不像是從前那樣殷切。
沈諫淵知道李錦絮喜歡熱鬧,讓下人們將李府弄得年氣重了些,想起她年幼時過年,總是最鬧騰的一個,好似這春節獨是她一個人的似的。t
只物是人非,今非昔比,饒府上再怎麼弄,同從前一模一樣,是不可能了。
沈諫淵哄她爹孃倒是有一套,也不用放低他那高貴的身段,低頭說些好聽的吉祥話,就已經把她娘哄得心花怒放。
李錦絮想,他對她好不好,反正也就那樣,但若待她家裡人也好,她肚子裡面才真的舒服一些了。
這幾日,她臉上表情也總是好些了。
那天之後,難得溫情,不似作假,他們之間如此平和的相處,就連李夫人心中看了都舒服多了,沒總是再成日嘮嘮叨叨孩子的事。
這個年,家裡多了兩個人,倒是熱鬧喜慶。
小住了三天,年快過完了,沈諫淵衙門也該上值了,李錦絮說想再多住幾天,但沈諫淵並不大放心她現下一個人住在外面,他說,“下次有空,我再陪你回來,年也過完了,爹這幾天也累了,你叫他歇歇。”
他都這樣說了,李錦絮還能怎麼說呢。
沈諫淵的讓步,她看在眼中,自也沒辦法無理取鬧,她也不曾這般不講道理。
不過,她今個兒夜裡還是得出去一趟。
從除夕夜開始,城中有八日不設宵禁,今夜便是最後一日,傅知恆知她在李家,竟還讓人來傳話,說今夜在城隍廟門口那處等她,她知道自己不該去,畢竟現下沈諫淵也改了些,她最好還是不要做那些不好的事來,否則就變成她不佔理了。
但不去,又覺沒道理不去,總不能他對她好那麼一點點,她就要全部都聽他的。
日子若是要長久過下去,那總要讓自己身心舒暢才是。
她弄來了安神香,她爹睡不好的時候,她娘會給他用。
待到傍晚用過晚膳之後,她同沈諫淵說,和她娘說一些私房話,讓他在房中等著她,沈諫淵聽她的,不曾出門,便在屋中等著,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後,她回去看,見沈諫淵已經躺在床上睡過去了,就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
屋中瀰漫著一股香,有些濃郁,李錦絮捂著鼻子進了屋,趴在床邊,小聲地喚了床上的人兩聲,“淵郎,淵郎,你睡著啦?”
床上的人並無反應。
李錦絮繼續詐他,她輕輕地撥弄了一下他的頭髮,道:“有白頭髮啦。”
看沈諫淵不曾有任何變化,她又說,“臉上長出皺紋啦。”
還是沒有反應。
好了,看樣子是睡死過去了。
她離開前,好心地把他的鞋履脫下,讓他在床上躺好,給他把被子蓋好了。
她的手指蹭了蹭他的臉,不知是在安撫他,還是安撫自己,她小聲道:“你先睡著,我出去辦些事,很快就回來。”
畢竟這也不是甚麼光彩事,再又說,沈諫淵對這種事情,實在是敏感得不行。
這樣子,自己現在也算是和他打過招呼了。
李錦絮拿上了帷帽便出門了,並不曾注意,待她走後,床上的人也跟著醒了過來。
沈諫淵大概能猜出李錦絮是去做甚麼,卻沒有跟出去,她點太多安神香了,他對氣味敏感,幾乎是很快聞出來,這和李鳴房中的味道一樣。
她想迷暈他,然後呢,做甚麼?
很難猜嗎。
沈諫淵配合著她倒了下去,如此便罷,還聽得她說那些話,他惱得幾乎想要發作,可最後在她的手指輕輕蹭過他的臉頰時沉默了下去。
他想跟出去,可是知道,跟了出去又是另外一種自取其辱。
還會讓他們這些時日好不容易維持的寧靜轟然倒塌。
抓她正行顯然只會叫她惱羞成怒,爭吵只會讓夫妻之間的關係愈來愈遠,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根據沈諫淵先前得出的結論,他最好是如她所願,昏死在這。
可她會回來嗎。
她方才怎麼說的,說一會就回來。
真的嗎。
真的會嗎。
她說的回來,又是何時,是從甚麼時候回。
沈諫淵倒寧願自己沒那麼聰明,不若現在已經昏過去了。他便這般等著,蒙在被子裡面,聞著帶著她味道的香氣,等著她回來。
等待的過程必然是煎熬難忍的,沈諫淵如此等著,倒是比直接跟出去還要難受。
她為甚麼還不回來?她都出去多久了,沈諫淵在想,自己要不要跟過去。
不知是等了多久,才終聽到門開啟的聲音。
李錦絮回來了,躡手躡腳的,脫去了外袍,回來第一件事先是熄了安神香,而後便去到床邊。
她想看沈諫淵是否還睡著,湊過去,小聲喚了他兩聲,“淵郎,淵郎。”
聲音很輕,像是小貓低嚀,本以為他這會是睡得更沉了,誰知床上那人豁然睜開了眼,那雙眼睛,正和她直勾勾交織到了一處。
李錦絮心下一跳,登時叫駭了個徹底。
他醒了?!
是甚麼時候醒的,她出去的時候就醒了?還是回來之後就醒了?
李錦絮心中揣測萬分,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聽他輕咳了一聲,像是剛醒,幽幽問道:“你去哪了?”
他的眼神有些沉,落在她的眼睛上,一路落下,又滑過她的鼻子,蹭過她的嘴唇,他怕在她那張臉上看到甚麼不該有的東西,看著她那鮮豔的紅唇,不知是出門時就這般紅,還是出門回來後才這般紅。
沈諫淵知他們大庭廣眾之下做不得甚麼,可不代表他們不會在某一條小巷子裡面做些甚麼混賬事。